第61章 祝你自由
第二天早上十点, 温西依然没等到程肆的消息。
傅晚森正在夺命call她。
她暂时没管,带着杜宾犬去了一趟裴寰州家,将杜宾犬托付给裴寰州后, 直接开着车去了程肆小区。
她一步步爬上熟悉的六楼。
在那扇崭新的防盗门前,伸手敲了敲。
可惜久久都没有人回应。
上次程肆被许蔺深的人带走后, 以防再有这种情况发生,温西让人重新给他换了扇带有录像监视功能的防盗门。
也因此, 她无法再找开锁师傅过来轻松地开锁。
她又给蒋朔发了条信息,问他程肆在哪儿, 结果蒋朔说他今天去了一趟金平办公室后, 直接背着书包离开了学校。
问贺予初,贺予初也说今天不是他的上班时间。
温西顿时想明白了,再次抬手敲了门:“程肆, 我知道你在家, 开门。”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
一门之隔的里面顿时响起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再说一遍, 开门, 别逼我踹。”温西冷着声音道。
不多时,门终于开了。
也就两天没见, 程肆整个人瘦了不少, 脸色也很苍白。
看着Omega线条利落的下颌, 以及愈发锋利的喉结, 滚到唇边的质问一下被温西咽了回去。
她微微皱眉:“怎么搞的?生病了?”
“嗯,有点不舒服。”程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西进了屋, 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这次没发烧。”
她的手正要收回去时,被程肆下意识按住, 后者似乎很眷恋地用冰冷的脸颊感受她手掌的温度。
“喜欢我碰你吗?”温西心念微动,放低了声音。
程肆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
温西盯着他看了几秒,用一种蛊惑的声线问:“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
程肆却因为这句话如梦初醒,表情一僵,骤然松开了按住她的手。
温西眉梢跳动几下,压着心里的烦躁:“方项明的事不都快解决了吗?当年害程叔叔程阿姨的人,也几乎被警察逮捕归案了,我是真的不懂,你在顾虑什么?”
“……”
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程肆死死攥了下拳头,用力到指节处露出病态的青白,他想起昨天从警察局出来后,吴成业上前来向他转述温西外公的意思。
——关于方项明即将无罪释放的事,我不希望你告诉温西,吴成业也不会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倒宁愿自己不知道,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温西有超乎常人的魄力,一旦知道之前几乎豁出命的努力都没能扳倒方项明,说不定真的就不肯走了。
程肆闭了闭眼睛,将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我外文不好,去了T国连日常交流都困难,那边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话未说完,就被温西打断:“不是还有我吗,我会教你,那边也有国人聚居的地区,你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
程肆喉咙涩得发疼。
温西将一切都考虑好了,只等他点头,她就会带着他挣脱泥泞,步入崭新的生活。
这份诚恳的邀请让他疯狂心动。
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无法拒绝。
“真、真有那么好?”程肆垂着眼皮,像是满怀憧憬地问。
“真的。”温西握住他的手,瘦长的手指从他指缝中插进去,一点一点将他扣紧,“这次不骗你。”
听到这话,程肆愣了愣。
温西便好笑地提醒他:“你之前,发高烧的时候,不是骂我大骗子吗?我答应你,不止这次,以后也都不会骗你。”
“……”
程肆心脏痛到快不能呼吸,他死死咬着牙,不让情绪决堤。
他宁愿温西这个时候对他差一点。
她越是温柔,对他来说就越是残忍。
“程肆,”温西再次开口,用上了十二分的耐心,“跟我一起走吧?”
“要是我说我走不了……”程肆说。
转瞬对上温西骤然淡下去的表情,程肆心知他这辈子都无法拒绝温西了,于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语气轻得夹杂着一丝颤抖:“骗你的,一起走。”
温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霎时雪亮,她很快计划起来:“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我帮你一起收拾。”
程肆淡淡一笑,笑得一如既往不好看:“不用了,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一样都没有吗?”温西问。
怕她看出端倪,程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差点忘了。”
然后他走进卧室,很快从里面拿出一条上了年纪的围巾,还是小孩样式的,即使质量很好,这么多年下来,也已经有些发毛。
温西看着那条围巾,心脏仿佛停跳了一下。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想,以后她还有很多时间告诉程肆,当年那个小黑,她记得,从没忘记过。
程肆把那条围巾戴在脖子上,多少有些不伦不类的意思,温西没笑他:“拿完了吗,拿完了把房东的联系方式给我。”
“要房东电话做什么?”
“给我就是。”
程肆依言给了她房东的电话号码。
说不收拾,除了那条围巾,程肆真就一件东西都没有收拾,温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程肆已经答应和她一起走,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在温西取车的时候,程肆给吴成业打了个电话,请他一会儿帮帮忙。
事关温西,吴成业欣然同意。
下午三点,两人抵达华海山平私人机场。
下车时,温西也从车上拿了程肆送她的那条白色围巾戴上了。
傅晚森不便露面,是以只派了几个信得过的下属过来为温西安排一切。
人脸识别后,私人机场的闸门缓缓打开,从FBO大堂穿过,就能看到前方的停机坪。
一架豪华私人飞机正停在那儿,超长航程让它可以直飞T国。
吴成业等人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温西还以为他会询问一番,结果看到程肆,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讶。
尽管如此,为避免章凯镰从吴成业口中听到此事后对程肆不满,她还是道:“是我临时起意要带他走的,等到了那边,我会去跟外公好好解释。”
吴成业说了声是,不再多言。
温西稳稳牵住程肆的手,正要往里走,程肆却忽然轻轻地挣了挣:“等等。”
“怎么了?”温西偏头看他。
程肆舔了下唇:“我忘记和蒋朔、喻楠楠他们告别了,我想去给他们打个电话。”
温西一怔:“需要多久?”
“可能半个小时。”
“这么久?”
“那二十分钟?”
温西没说话。
程肆颤巍巍地抬起眼皮:“十分钟?”
别再少了。他在心里哀求。
温西好像听见了他的心声,向吴成业确认了飞机的起飞时间,迟疑几秒,同意了:“那你快点。”
程肆好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温西扣着他的后颈,迫使他低下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亲。
带了点儿轻哄的意思,她轻声细语地说:“知道你舍不得,以后有机会,我悄悄带你回来看他们。”
停机坪的风很大,寒意刺入骨髓,风声呼啸而过,鬼哭狼嚎,两人的头发都被吹得凌乱。
程肆感谢这凌乱。
足以遮住他通红的双眼。
在刺耳的风声中,程肆顺势用力抱住温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温西。”
温西被他抱得肩膀发疼:“嗯?”
“我……”我爱你。
“我走了。”
最终他说。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钟,程肆怕再抱下去就舍不得松手了。他深深嗅了一口温西身上的信息素,山楂海棠的味道酸涩清甜,将他喉咙里的苦冲淡了些许。
温西抿抿唇,对这个气氛有些不明所以,她环顾四周一圈,确认周围都很安全,她才慢慢松开他。
程肆转过身。
下一秒。
他又被人扯着手腕拉了回去。
程肆感觉到自己干涸的嘴唇传来湿润的触感,猎猎风声中,他听见温西在吻过他后微微笑着说:“快去吧,我等你。”
程肆没选择在停机坪打电话,天太冷,他去了贵宾休息室。
温西给予了他充分尊重,留给他单独和朋友告别的空间,只在休息室外等。
眼看要到十分钟了,她抬手敲了几下门提醒程肆。
却都没得到回应。
温西心中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没思考太久,她提起步子,想进休息室看看。
这时,吴成业却朝这边匆匆走来。
“温小姐,请等一等。”
吴成业脸色不大好看,没等温西开口询问,他便道:“我们可能要即刻起飞了,刚才傅家那边传来电话,说是许蔺深带了很多人闯进来,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温西眼底划过一丝不可置信,她没想到许蔺深元气大伤后能恢复得这么快,居然得到她的行程,还敢闯到华海来。
不过她很快冷静:“马上,我去叫程肆。”
吴成业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拦住了:“用不着。”
温西静静对上他的目光。
吴成业看了一眼手表,没什么起伏地说:“他已经离开了。”
温西耳廓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她意识到什么,指尖一震:“我不信。”
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偌大的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贵宾休息室有两个门,连接着大堂的vip通道和停机坪通道。
温西把休息室的卫生间、用餐区都找了个遍,也没看到程肆的身影,她又想往大堂去找,再次被吴成业拦住。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不应该在此继续耗费时间——”
“他的选择?”温西猛地回过头,黑眸里盈满怒意,“他明明选择跟我走!是不是你,你跟他说了什么?还是外公?”
吴成业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点开:“上午他就找过我,他说他会送你上飞机,问我怎么离开才不会被你发现。”
温西咬了咬发颤的齿关:“你告诉他了?”
吴成业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温西此刻却显得格外偏执,她一张脸面无表情:“要走可以,让他到我面前来,亲口跟我说。”
“你让他怎么亲口跟你说?”吴成业道,“他跟你不一样,在南江还有许多没完成的事要做,他父亲的遗骸刚刚下葬,就这么去了T国,以后逢年过节谁去烧香祭拜?”
温西语气僵硬:“到时候我可以陪他回来。”
吴成业沉默不语,那眼神看起来像在反问温西,这话你自己信吗。
温西选择无视,开始给程肆打电话。
可惜电话压根没拨出去。
她被拉黑了。
星聊也是,他们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我来接你”那句话上,再发任何消息,都变成了红色感叹号。
她又挨个问了蒋朔和喻楠楠,这两人压根没接到过程肆的电话,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短短十分钟里,程肆像人间蒸发了。
“他没车,走不了多远,我还能把他找回来。”温西说。
吴成业道:“这里是机场,出去就能打到车。”
话音落下,大堂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吴成业的手机再次震动,他接起,按了免提。
前台带着急切的声音从听筒中响起:“吴先生,温小姐,请你们尽快启程,外边的形势我们快控制不住——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夹杂着一声声惊恐的尖锐爆鸣。
电话很快被掐断。
温西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垂着眼,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吴成业拧着眉,语气也变得稍显急躁:“你也听到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温西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丝几不可闻的鼻音,片刻后,她似乎调整了过来,再抬起头时,那些翻滚的情绪全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迷茫。
她声音很轻地说:“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被他相信,被他依靠,得到他的全部信任。
想不明白程肆喜欢了她这么多年,怎么就舍得在得到后立刻就不要了。
想不明白程肆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还是不过喜欢那种默默喜欢她的感觉。
想不明白,他居然不惜欺骗。
她真的,想不明白程肆这个人。
吴成业轻叹口气,难得生出些不忍,对她道:“其实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说什么了?”温西哑声问。
而后听到吴成业告诉她:“他说,祝你自由。”
……
两分钟后,飞机划过长长的跑道,直冲云霄,奔向自由广阔的天际。
FBO大堂里两方人马都屏息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前台更是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了柜台下。
许久未露面的许蔺深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洁白的衬衫衣领上沾了几滴鲜红的血。
他垂眼死死瞪着拿刀抵住他颈动脉的人,声音像从后槽牙里挤出来似的:“你以为我会怕你?色厉内荏的玩意儿,你真敢动手吗?”
程肆胸口剧烈起伏了下,脸色比雪更白,他的回应是刀刃往许蔺深脆弱的脖颈压紧了几分,在上面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许蔺深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他连滚动喉结都不敢了,死死咬着牙:“你不是要和温西一起走吗,怎么还有空跑出来挟持我?嗯?被她抛弃了?”
程肆没被他的话刺痛,眼底反而爆发出一阵冰冷绝望的恨意。
方项明下午6点无罪释放,围了一堆记者等着采访。
既然政客偏袒他,法律无法制裁他,那程肆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了。
程肆买了把刀。
也许会输得一败涂地,但没关系。
说不定他在记者的闪光灯中被当场击毙时,能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重新掀起轩然大波,被全联盟的人知道。
最好闹得足够大。
大到一些看客们扒出这个犯罪嫌疑人的生平。
大到看完他的生平后,有人终于发出疑问——
他为什么要刺杀南江前总长呢?
可偏偏许蔺深出现了。
偏偏许蔺深还想拦下温西。
以致于他连在恩赐的十分钟里目送温西离开的机会都没了。
程肆的刀尖几乎陷进许蔺深的皮肉里。
“让她走,”程肆说,“否则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