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考虑
雪屑纷纷, 织成了一张令人喘不过气的白网。
天色阴得很重,朔风怒吼,声音凄厉, 将人的耳朵刺得生疼,仿佛要驯服这世间万物, 以绝对强硬的上位者姿态摧毁世上的弱小和平庸。
——温西给过了。
这句话似乎让章凯镰十分不满,他威严的声音透着讽刺:“也该夸你一句有本事。”
“温西为了你, 连自由都差点不要了。”
“……”
程肆瞳孔微缩,手机啪的掉在地上, 屏幕摔了个粉碎, 彻底关机。
洗完澡出来的温西听到声响:“怎么了,手也酸吗?”
程肆不敢回头,身体如坠冰窖, 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你先别过来, 别看我。”
温西一愣:“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程肆含糊地嗯了一声。
“谁?”温西问。
“好像是骗人的。”程肆低着头道,“我爸爸当时, 也是接到这么一个电话, 就被骗了。”
“下次陌生电话别接了。”
温西没全听他的,径直朝他走去, 从后面抱住了他。
“我不看你, 你觉得不舒服我就松手。”温西说。
她等了一会儿, 没感觉到程肆抗拒的意思, 将人抱得更紧了。
温西下巴顺势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像是很需要他。
程肆抬手按了按眼睛,内心天人交战许久, 回转过身将脑袋埋进了她的脖颈。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运气总是这么差。
得到和失去连过渡都可以没有, 他的世界在这通电话后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只剩风雪。
“温西。”
“嗯?”
“谋杀我父母的幕后凶手是不是很难对付?”
“还好。”
程肆闭了闭眼,声音很闷:“我能知道是谁吗?”
“……”
温西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
程肆不说话了,脱力般倒在她身上。
温西将他整个人都照单全收,做他的全部支柱,片刻后,她感觉颈窝处落下一片湿润。
“到底怎么了?”温西蹙眉,“刚才还好好的。”
程肆没有直接回答,哑声问:“你可以不去华海吗?”
“不能。”
温西安静了下,坦白道:“我已经和傅晚森约好了。”
程肆:“就当是为了我,也不行吗?”
其实他说这句话很没有底气,可为了求证温西外公那句“温西为了你,连自由都差点不要了”的真实性,他不在乎自取其辱。
然而温西告诉他:“就是为了你,我才必须去。”
程肆心口顿时揪作一团,甜蜜又痛苦。
“你之前不是一直很想离开南江吗?”程肆尽量平静地示意她,“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没想到温西笑了一下:“你不跟我提这件事,我也正打算跟你提……正好问你个事。”
程肆看着她:“什么?”
温西注视着他:“等报完仇,你在南江还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程肆想了一下,摇头:“没有了。”
温西又问:“那还有没有放不下的人?”
程肆脱口而出:“你。”
温西笑笑:“除了我。”
程肆再次摇头。
温西舒了口气,指腹摸到他背后圆圆的脊骨,莫名掠过一丝紧张:“那……要不要跟我走?”
程肆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从她怀里直起身,微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见他不说话,温西没有立刻要他的答案:“之前没多少把握就没问你,现在有傅晚森帮忙,你父母的事也还没有了结,这件事你可以慢慢考虑。你跟我走,我会一直对你好。”
这个条件无疑令人心动。
程肆几乎下意识回答“要和你走”,可他很快想到温西外公的话。
这件事根本慢不了。
耽搁一天温西就会多一天的危险。
“不能再拖了……”程肆自言自语地说。
他的声音太小,温西没有听清:“拖什么?”
“如果我说,我不想报仇了,你会立刻带着我离开南江吗?”程肆很轻地落下一句。
话虽如此,他却知道自己不可能放弃。
父母尸骨未寒,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他无法为了一己私欲将这些抛诸脑后。
他感谢温西帮忙找到凶手收集证据,也衷心希望她所做的到此为止。
就像温西外公所说那样,这些事本身就和她无关。
尤其他终于明白,温西当时为什么要他将U盘的事如实告诉林警官。
对他来说,U盘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她是在借林警官的口告诉所有忌惮U盘的人,她将这颗炸./弹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不论引燃还是毁灭,全部都冲着她去。
所以她被追杀,中枪伤,一路逃亡,而这些原本全该他来承受。
这个假设让温西怔然一瞬:“为什么?”
程肆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要得太多了。”
温西不允许他躲,单手掐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她的模样倒映在他眼底:“我不觉得。”
像是这次逃亡教会了她更多捕猎的技巧,温西这次变得有耐心得多,没像从前那样随口敷衍,反而大方地告诉他:“其实你可以再要多一点。”
她说:“我给得起。”
温西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极具分量的话。
如果程肆像之前那样迟钝,一定会下意识地以为这句“给得起”的意思,是给得起更多的亲吻,更多的索取,更多做梦的权利。
而不是指为他铺平道路,满足心愿,解决所有麻烦。
他这次懂得了。
所以心里两个背道而驰的小人在挣扎。
左边告诉他“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好不容易和她在一起了,怎么能轻易放弃”,右边的小人则对他说“她的自由明明唾手可得,却为了你的事一再拖延,她有前程繁花锦簇,有亲人望她承欢,你还要耽误她到什么时候,你本来也没那么重要”。
见他迟迟不说话,温西按着他的力道无意识加重,程肆吃疼,背脊瑟缩一下。
她有些抱歉地松了手,神色淡了一些:“不愿意,还是有顾虑?”
从前她只要给程肆一丁点靠近她的机会,他都会拼了命地抓住,使出浑身解数凑到她面前来。
以至于她压根没考虑过,程肆可能会拒绝。
程肆会拒绝。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温西就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抬起眼皮,深深地盯住程肆,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最后却发现,程肆居然是真的在犹豫。
“不急,”温西重复了遍刚才的话,“你慢慢考虑。”
明明已经确定关系,温西也并不吝啬地给了承诺,程肆却像突然想起曾经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忽然问她:“裴医生呢,你也会带他走吗?”
“或者,你想过也带他走吗?”他的语气带着求证。
温西的沉默等于默认。
程肆的表情没有太多波澜,如果他愿意,这张有点凶的脸足以隐藏任何情绪。
温西第一次有些看不懂他。
她向来将未来规划得很好,去了T国后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以后该用什么方式跟许蔺深算账,她都在心里演算过无数次。
唯独程肆是计划之外。
她想带程肆走,是因为想把他牢牢绑在身边。
和她想挽留裴寰州的念头不同。
裴寰州是她第一次对Omega这个性别的启蒙,是她曾相依为命的亲人,也是她尊而重之的嫂嫂。
她可以在裴寰州的发情期冷静地为他注射抑制剂,但程肆一个眼神就能让她硬。
她一直将两者的感情区分得很清楚,曾经也以为不会再遇到比裴寰州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人。
再加上裴寰州日渐思念姐姐,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次都被她发现有自毁倾向。
像是不表达有人需要他的话,他就能放弃一切立即去追随姐姐。
作为一直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温西不得不承认,她害怕这种事发生。
程肆后来没再问过她。
她也就无从解释。
今天她终于想起来解释,程肆却在她开口前,低声说:“那我确实应该好好考虑。”
温西赶往华海的时候,南江的雪还没停。
她没什么表情地望着窗外雪景,直到抵达傅晚森的所在的医院,手机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裴寰州和精英团队亲自操刀傅晚森的手术。
温西在手术室外等了整整一夜。
除了傅延和她,傅晚森没有将手术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就连陆寅之也不知道。
傅晚森被推进手术室前,温西看见那位素来冷肃的傅延将军,容姿憔悴,焦急地走了一圈又一圈,还背对着手术室的方向偷偷抹了眼泪。
好在手术十分成功,裴寰州拉开手术室门,带着疲惫和喜悦告知她们这个消息。
手术后,傅晚森被送进icu病房观察,只要度过危险期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第一个得到消息赶来的,是一位身穿军装、高大挺拔的男Alpha。
他朝傅延行了一个军礼,颌骨鲜明、眉眼冷冽,一张窄脸压迫性十足,军裤包裹着两条健壮笔直的长腿。
他看起来年龄和傅晚森相差无几,布满血丝的眼望着病房里昏睡中的人,眼底蕴满了不同寻常的。
温西看着,竟然觉得很羡慕。
傅晚森实在被许多人趋之若鹜地偏爱着。
她原本也有,但在程肆犹豫的那一瞬间,又好像很快失去了。
但凡说那种话的人不是程肆,她都会有种自己被人狠狠玩了一把的错觉。
也让她手臂上纱布渗血的枪伤显得有几分可笑。
上次因为她订婚的消息,程肆就说过要跟她保持距离。
谁知又来,这次干脆连解释也不要了。
温西不是什么大度的人,程肆让她不爽,她也没打算让他好过,临走时压着人做了好几次临时标记。
到最后她的信息素几乎是不受控地,从他后颈腺体中争先恐后溢出来。
他全身都沾染上了她的味道,像被彻底艹熟了。
可即便这样,她仍然感觉烦躁到了极点。
脑海中竟莫名其妙一闪而过“绑也要将人绑走”的疯狂念头。
不说方项明及其党羽,只要许蔺深身居集团高位一天,留在南江的程肆必定会成为他打击报复的对象。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温西不愿在他面前说这样重的话,只希望她回南江前,程肆能够想清楚。
第二天,傅晚森终于转醒,傅延和那位男性Alpha先后进了她的房间。
那位男Alpha出来时,虽然表现得像和傅晚森打了一架,但嘴唇明显破掉了。
温西:“……”
还搞A同。
佩服。
温西最后进去,傅晚森已经从游离的状态恢复成了平日里不着调的模样。
“我还以为会死。”傅晚森虚虚碰了下心脏的位置,“竟然真的改变了。”
温西对这个结果并不像她这般惊讶:“裴医生非常厉害。”
“你也不赖。”傅晚森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这边基本都准备就绪了。”
以温西对自由的渴望程度,她还以为温西会立刻动身。
没曾想温西皱了皱眉头:“等等吧。”
“还等啊?”傅晚森提醒她,“虽然结果改变,但你那个哥可不是省油的灯,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温西不过犹豫几秒,面无表情地重复:“再等等。”
她会再给程肆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