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闺蜜 (22)
老闺蜜(22)
面对何小穗的咆哮, 俞早只能弱弱地解释:“我跟祁谨川不熟的,我俩就是高中同学,好多年没联系过了。上次我来医院做体检无意中碰到了, 就加了个微信。”
何小穗双手抱臂,审视着俞早,“你就胡扯吧你!你俩要真不熟, 人家会专门让你等他下班,说给你东西?”
俞早的说法, 她是半点不信。
不过这姐们的思维也属实跳脱得厉害。不等俞早回答, 她又迫不及待问起了另一茬,“他要给你什么东西啊?”
俞早两手一摊, “我哪儿知道。”
她压根儿没想到祁谨川会整这出,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社死。
她越想越气,拳头都硬.了。
“不会是花吧?他要向你表白?”何小穗脑洞大开, 分分钟脑补了一出表白戏码。
俞早:“……”
俞早满头黑线,这姐们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你想太多了!”她捧着苹果咬了一口,没好气道:“他不喜欢我, 他有喜欢的人。”
何小穗撩起眼皮, “谁啊?”
“他前女友,不过嫁给别人了。”
何小穗:“……”
“我去, 这么狗血啊?”何小穗的表情差点裂开,万万没想到剧情会是这种走向。
“那你离他远点,一个男人心有所属, 他还来招惹你, 这人是渣男呀!坚决不能要!”
俞早:“……”
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么会儿功夫,祁谨川在何小穗的嘴里就从人见人爱的大帅哥, 变成了招惹老同学的渣男,身份转变不要太快。
何小穗赶紧催促俞早:“你快走,别等他了,也别要他东西,远离渣男,多活两年。”
俞早:“……”
啊这……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俞早确实不打算留下来等祁谨川下班。既然打定主意远离他,那就不能要他东西,不管他要送她什么,她都不想要。
她坐在病房陪何小穗说了会儿话,快十点时她起身告辞。
何小穗父亲送俞早去乘电梯,嘴里一个劲儿跟她道谢,谢谢她来看望女儿,还往她手里塞了一袋水果。
“这么多水果我们也吃不完,到时候坏掉岂不可惜。妮子你拿点回去吃,别嫌弃。”
俞早推脱着不要,可架不住何父热情。她只能收下,“谢谢,叔叔。”
何父搓着手说:“是我该谢谢你,平时那么照顾小穗。我和她妈妈在老家,离得那么远,都顾不到她,全靠你们这些同事关照。以后有机会上我们老家玩,我们那儿全是荷花,可漂亮了。”
“我会去的,叔叔。”
电梯临关门前,俞早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叔叔,您苹果削得真好!”
也不知道何父有没有听见,他站在电梯外,静静目送俞早,目光慈祥和蔼,满面笑容。
俞早鼻子一酸,眼窝发热,突然有点想哭。
轮船长时间在海上航行,远离城市,往往最缺新鲜的蔬菜和水果。父亲每次离家出海前,奶奶都会为他准备很多蔬菜水果。蔬菜是自家菜地里种的,水果则上超市买打折的。
其中苹果是买得最多的。一来便宜,二来它代表着平安。谁都希望亲人在外远航能够平平安安的。
临行前,父亲总会从箱子里挑出几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留给俞早。拿出其中一个替她削好皮,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他才会出门。
父亲技术好,水果刀在他手里服帖听话,削苹果皮从来不会断,长长的一大串,她特别佩服他。
父亲走了以后,俞早就不爱吃苹果了。她不会削皮,边削边断,还把果肉给削掉好多。
苹果和带鱼,对于俞早来说都是有特殊意义的食物。
今天看到何父坐在病房里削苹果,俞早一下子就想到了父亲。
亲人离世不是一时的难过,那种疼痛会遍布往后人生的每一天。每当想起父亲,她的世界都会下起一场暴雨,遍地潮湿。
俞早跨过十字路口,走到对面和祁路去开车。医院停车位停满了,她只能停在和祁路。
日头躲在乌云背后,天空灰雾蒙蒙,暗淡无光。
天越发冷了,四周充斥着湿哒哒,压抑的气息。
和祁路的栾树褪去一半绿色,满树枯黄,一个个小灯笼高挂在光秃的树枝上,随着寒风瑟缩发抖。
俞早看了一眼手机,已经17号了。冬至马上就到了。
***
祁谨川值班半天,和同事交接完班后,他换下白大褂立马去了神外住院部。
病房里,何小穗正在小口小口喝粥。见祁谨川出现在病房门口,她赶紧告诉他:“俞早有事先回去了。”
“好。”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何小穗的错觉,她明显感觉到祁谨川的眼神暗淡了。原本是一捧炙热耀眼的火苗,有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火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原地扑腾,半死不活。
她居然有点心疼怎么回事。早知道就不催俞早回去了。
祁谨川离开神外住院部,径直去了停车场。
熟练地把车开出停车位,他开车回了父母家。
家里,邹筝和祁海深正在吃饭。
见儿子突然回来,邹筝忙问:“小川,吃了吗?”
祁谨川眉心郁结,摇摇头,“还没。”
“那快洗手吃饭。”邹筝赶紧给儿子拿碗筷。
不知道孩子要回来,老两口吃得很简单,阿姨就只烧了两菜一汤。
邹筝赶紧招呼阿姨加菜。
祁谨川拦住母亲,“别麻烦了,就这么吃好了。”
知子莫若母,邹筝很快就感觉到儿子情绪不佳。不过她没在饭桌上问。
一家三口吃过午饭后,祁海深出门去了医院。
邹筝指指沙发,示意儿子坐下。
“小川,咱们聊聊。”
祁谨川依言坐在母亲对面。
邹女士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直接问:“儿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祁谨川:“……”
他愣了一下,随后才缓缓点头。
“你买的那只花花就是送给她的?”
“对。”
邹筝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儿子打小就不喜欢这些玩偶公仔,那天突然拎回来一只熊猫玩偶,她就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儿。可千万不要小瞧中年女人的第六感。
她小声问:“那送出去了吗?”
他扶住眼镜,往鼻梁上推一推,自嘲一笑,“还没。”
俞早根本不要。
“儿子你这行动力不行啊!”
一听儿子有了喜欢的女孩,邹筝立马来了精神,摩拳擦掌,跃跃跃试,“需要我帮忙吗?”
祁谨川:“……”
祁谨川不禁失笑,“您能帮什么忙?不用了。”
邹筝:“你别小看你妈,我也是看过不少肥皂剧的。小女生那些心思我一清二楚。你快跟我说说,你喜欢的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您就别管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我能应付。”
“你看,你就是不相信你妈的实力。想当年你爸可是校草,多少女孩子追他,我还不是照样轻轻松松拿下他了。我跟你说儿子,你妈厉害着呢!你告诉我,你喜欢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我找机会去认识她。”
“您认识她做什么?”那不得把俞早吓死。
邹女士一本正经道:“先当闺蜜,再当婆媳,一步一步来嘛!”
祁谨川:“……”
祁谨川没忍住,噗呲一笑,阴郁的眉眼松散开,五官变得柔和温润。
见儿子笑了,邹筝松了口气,“你看看你,成天板着张脸多严肃,就是应该多笑笑嘛!你的那些实习生都怕死你了,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眉棱骨动了动,他下意识问:“我哥跟您说的?”
“哪儿用得着行光跟我说,你们科室的廖主任天天跟我告状,说你见到病人也没个笑脸,一点都不注重医患关系。”
祁谨川:“……”
“我天生冷脸,这是家族遗传,我爸,我哥都这样,可不能怪我。”
“我看你前段时间不是抱着手机笑得挺欢的嘛!”邹筝斜他一眼,一针见血,“最近人姑娘不搭理你了?”
祁谨川:“……”
果然还是老母亲的眼睛毒,早将他给看透了。
“你得罪人家了?”
祁谨川苦笑,“算是吧!”
“跟人道歉没?”
“她没给我机会。”
邹筝剜他,“她不给你机会,你不会自己创造机会啊?你这孩子脑子这么不开窍。”
祁谨川:“……”
“她都不见我。”
“那你就去见她啊!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知道。”
“那就去堵门啊!这样她总要见你了吧?”
祁谨川:“……”
“那岂不是成狗皮膏药了?更招人嫌。”
“追女孩子就是要放下脸面,变成狗皮膏药成天黏着她,让她甩都甩不掉你。只要她甩不掉你,你就成功一大半了。然后你再献殷勤,给她送花,买衣服包包鞋子首饰啥的,她喜欢啥你就买啥,千万别抠。她喜欢旅游,你就带她出去玩,精心安排路线,让她玩得开心。平时对她嘘寒问暖,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有任何需要,你都能及时在她身边,为她解决一切。”
“就这样,你还追不到姑娘?”邹女士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她停顿几秒,端起手边的热茶呡一口,润润喉,继续说:“再不行你就从她闺蜜朋友下手,多贿赂贿赂娘家人,不信他们不帮你。”
她看着儿子,无奈摇摇脑袋,“就你这榆木脑袋,活该单身这么多年。”
祁谨川:“……”
祁医生简直哭笑不得,“妈,您老怎么这么懂?”
邹女士挑挑眉,一脸自豪,“你爸就是我这么不要脸追来的呀!”
祁谨川:“……”
母子俩聊了十来分钟,祁谨川阴郁的心情明显好转了。
随后邹筝向儿子宣布了一件大事。
“我年假批下来了,我要出国旅游了。旅游团我都订好了,就是刘阿姨儿子开的那家心程旅行社,人家给我找了个最靠谱的导游,过完冬至就走。”
祁谨川:“……”
老太太这行动力可以啊!一声不吭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祁谨川想起上次的传单,小声问:“那个西欧十日游?”
邹筝:“没错,这个季节西欧国家普遍都在下雪,我去看雪去。而且圣诞节快到了,正好玩。”
祁谨川:“有熟人一起去吗?”
“刘阿姨和她老伴跟我一个团。”
一听刘阿姨和她老伴也要一起去,祁谨川就放心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你们老年团最怕那种全程购,你自己可要把持住,别到时候被导游一忽悠,你就迫不及待掏钱了。”
老母亲随随便便就加陌生人微信,警惕性明显不够。
“你放心好了,刘阿姨儿子开的旅行社,他还能坑他自己亲爹妈啊?他们旅行社抓得很严的,推一罚十,根本不存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吧,那就祝您玩得愉快!”
邹筝笑眯眯地捻了捻手指,“口头祝福多没诚意,来点实际的。”
祁谨川抿嘴一笑,“我给您报销路费。”
说完,他果断给邹女士微信转了五万。
他回房以后,靠在床头,仔细想了想老母亲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这么多年,他之所以止步不前,不就是因为自己太在乎脸面,太看重道德感,不愿做背德之事,去撬人墙角,这才一直等到现在。
可是脸面值几个钱呢?又不能让他追到媳妇。
没错,人就应该自私点,大胆点,不要瞻前顾后,放开手脚去做。
想到这里,他果断找到宁檬的微信,给她发了条语音。
“老同学,你得帮帮我。”
***
天阴郁了快一周,到了冬至那天也没见放晴,反而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
雨夹雪,落在地上就变成了水。可这是青陵今年的初雪,对于南方人来说值得兴奋半天了。
只可惜初雪并没有给俞早带来多少好心情,打从床上爬起来,她就非常阴郁。
每年的清明和冬至都是她最阴郁的日子。
她觉得自己发霉了,霉菌遍布身体各处,怎么烤都散不掉。
晴天到底什么时候来?
一大早开车到公司,俞早刚从电梯里走出来,迎面碰到保洁王阿姨举着拖把在走廊里拖地。
她露出笑脸,“早,王阿姨!”
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坏心情带给他人,他们不应该迎接她的臭脸。
王阿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早呀,小俞!”
她噔噔噔跑到俞早右手边,小声告诉她:“你们部门来新人了,是一个女孩子,听说是A大的实习生。”
“真的啊?”俞早眉毛一跳,有些意外。
“当然是真的喽!”王阿姨言辞凿凿,“人事部的人说的还会有错呀!你们部门女生这么少,来个女孩子正好。”
秋招刚结束,公司进实习生很正常。明年春招还会再进来一批。更新换代,公司需要新鲜血液。
俞早也没当回事,来个女生更好,调和一下设计部男女比例。
九点半,徐涛领着一个年轻的女生来到办公室,向众人介绍:“这是新来的实习生韩璨,让我们一起欢迎新同事加入樊林设计部!”
办公室里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韩璨个子小小的,戴着一副笨拙的黑框眼镜,脸上有点婴儿肥,衣着简约朴素。一看就知道是农村出身的孩子。
面对众人,她笑得十分腼腆,“以后请多多关照!”
21岁,刚出校门的孩子,青涩稚气,脸上有种天然的纯真。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俞早恍惚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
可现在呢?
她被生活折磨得就只剩下一具躯壳了,眼神里除了麻木,就是疲惫。
俞早思绪游离两秒,就听徐涛点到自己的名字。
她顿时虎躯一震,“我在,徐总监。”
徐涛抬手指指韩璨,“俞早,咱们设计部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女生,你们女孩子之间更好沟通,韩璨就交给你来带。”
俞早:“……”
众所周知,带实习生吃力不讨好,谁都不愿接这份苦差事。偏偏徐总监就丢给了她。明明其他老大哥经验比她丰富。就因为何小穗手术住院,她成为部门唯一的女生,专门逮着她薅。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毫无悬念,她的年假没了。年内她就不要想休假了。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底层社畜有话语权吗?
没有!
她只能苦笑着接下来。
韩璨弯着眼睛,表情真诚,“俞早姐,以后就辛苦你了。”
俞早摆摆手,“应该的。”
她真是有苦说不出来。
徐涛离开后,众人回到自己工位。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怜我小穗妹子,八成是要被裁了。”
咯噔一下,俞早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啊,新人都就位了,老人就该退位让贤了。
职场永远都是这么的残酷无情,身为职场机器的我们,一旦出现故障,公司不会给你任何维修的机会,他们只会果断换掉你。换另一台更新,更听话,更好操控的机器,继续为公司创收。
俞早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何小穗,这姑娘还傻傻的等着出院追男神呢!
或许根本不用她开口,人事部很快就会派人找何小穗谈话。
今年冬天实在太冷了,希望小穗能扛住。
冬至日,俞早要去给父亲扫墓。
她找到徐涛,向他请半天假。
徐涛给她批了假,可同时也没忘给她上眼药,“小俞,最近项目多,咱们部门人手又不够,你不要频繁请假,影响项目进度。”
听听,这帽子扣的!
俞早翻了个大白眼,在心里问候徐涛祖宗十八代。她有频繁请假吗?这半年她也就请了两次假。上次是去医院体检。这次是为了给父亲扫墓。
部门人手不够,你倒是招人啊!多招几个不就不缺了嘛!恨不得把所有工作都压在老员工身上,他们都快累死了。
如果搁平时,她不会跟领导顶嘴,可她今天心情实在糟糕。她冷眼看着徐涛,冷冰冰反问:“徐总监,您父亲还在吗?”
说完,她也不去看徐涛的反应,大踏步迈出总监办公室。
——
俞早猜到自己休不了年假了。果然临近中午下班,她就收到了公司内部邮件。她的年假申请被领导驳回了。
“部门人手不够,暂不予批年假。”
看着邮件上这行冷冰冰的文字,俞早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身为生产队的驴,你还想休息?做梦!
国人牛马的一生,干到老,干到死,在此之前,你休想停下来。
俞早僵坐在工位里,天花板上照明灯透亮,光线四散,刀尖一样扎着她的眼珠子。
她眯着眼睛,几乎睁不开。
雪沫子扑腾乱飞,不断拍打着窗户,落下一行行斑驳水渍,像极了素描本上凌乱生硬的线条。
从15楼往下看,街上是成串拥挤的车流,行人如蜗牛,迎着风雪缓慢匍匐前行。
俞早觉得自己就快要走不动了,身上背的壳越来越重,即将透支掉她最后一点体力。
她从公司离开,回到家,随便煮了碗面填饱肚子。
午睡睡了两个小时,梦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前尘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扑面而来,重重捶打着俞早的胸口。
她吐息困难,几欲窒息。
直到手机铃声将她吵醒。
她靠在床头缓了十来分钟,紧接着收拾东西去墓园。
小粉车驶出小区,犹如过江之鲫,流畅汇入主干道车流。
开出百来米后,俞早接到宁檬的电话。
她戴上蓝牙耳机接听,“檬檬?”
一开口,声带像是堵了把沙子,嗓音又粗又哑。
吞咽两下,喉咙更是疼得厉害。
好家伙,一觉醒来,扁桃体发炎了!
听到她这管声线,宁檬吓了一跳,忙不迭问:“枣,你嗓子怎么了?”
俞早:“没事,扁桃体发炎了,小毛病。”
宁檬:“这天太冷了,你是不是感冒了呀?赶紧泡杯板蓝根喝。”
“等我回去我就泡起来喝。”俞早扶稳方向盘,专注盯着前方路况。
“你去给你爸扫墓了?”宁檬一秒get到闺蜜行踪。
“嗯,在路上。”
“我刚从山上下来,我现在去找你。”
“别麻烦了檬檬,我想一个人去看我爸。”
宁檬明显不放心,追问一句:“你可以吗?”
“可以,不用担心。”
“那我晚上回来陪你睡。”
“不用了,你好好陪你爸妈。”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多年闺蜜,俞早从来不会跟宁檬客气。她说不需要人陪,那就真的不需要。她想一个人和父亲说说话。
父亲和爷爷奶奶葬在一起,都长眠于西郊墓园。
当初母亲图省钱,想把父亲葬在另外一个小墓园。是俞早坚持,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母亲才让步,把父亲葬在西郊墓园。
父亲这一生太苦了,年幼丧父,和寡母相依为命,艰难成长。娶了一个不爱他的妻子,常年奔波劳碌,没感受到任何关爱。后面又身染重病,治愈无望。缠绵病榻之时,还要承受妻子出轨的打击。
这样苦的一个人,希望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可以和亲人团聚,享受亲情,过得幸福。
父亲的墓前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来过。
母亲前几年还愿意做做表面功夫,趁着清明冬至给亡夫上柱香啥的。这两年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了。
俞早早前刷到过一个医学科普视频——
人死亡后,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
死亡1分钟:身体皮肤开始变色。
死亡3分钟:脑细胞成批死亡,思维停止。
死后1小时:身体开始变冷。
死后24小时:内脏开始腐烂。
死后3到5天:身体开始浮肿。
死后几周:指甲和牙齿脱落。
死后1个月:开始液化。
死后一年:回归自然。【注①】
能证明你存在的,只剩下墓园里那块冷冰冰的墓碑。
今年是父亲离世的第十年,身边所有人都将他遗忘,他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俞早真的很怕,再过个五年十年,连她的记忆也开始模糊,父亲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她把菊花放在墓前,哑声开口:“爸,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啊……”
——
俞早在父亲的墓前坐了半个小时。直至手脚冰冷,全身僵硬,就连睫毛都染上点点晶莹。
四点半,她离开墓园。
坐进车里,她哈了哈气,使劲儿搓冻僵的手指,哆嗦着去开空调。
暖流倾泻而出,慢慢盈满空间,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
俞早的身体慢慢回暖,手和脚也终于有了知觉。
睫毛上沾染的雪片遇热融化,快速化成几滴水珠。
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它们落了下来。
雪下得更大了,像是扯破了的柳絮,漫天飞舞。房顶和树梢铺了薄薄的一层。
雪天路滑,开了大半个小时才到堰山。
天色擦黑,路灯将整座城市点亮。灯火微茫,自高处落下,宛如坠落人间的银河。
车子顺利开进小区南门,在单元楼前,俞早透过风挡意外撞见一抹熟悉英挺的身影。年轻的男人手执黑伞,雪花落满肩头,一身料峭清寒。
脑子里蓦地飘过两句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注②】
同一时间,手机发出“滴滴”两声响,屏幕由暗转亮。
一条微信醒目地挂在通知栏——
宁檬:【枣,我知道你今天很难过,让祁谨川陪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