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闺蜜 (21)
老闺蜜(21)
耳边毫无预兆炸出祁谨川的声音, 俞早本能的反应就是跑,赶紧跑,跑得越快越好。
脑子里有根榔头追着她使劲儿敲, 哐哐作响。思绪焦灼,乱成一锅粥,她理不清明。
逃跑是她唯一的念头。
只可惜她怎么可能快过祁谨川。她刚抬腿, 还没迈出脚步,她就被男人摁住肩膀, 提溜回来, 迎接他略带不满的嗓音,“俞早, 你跑什么?”
俞早:“……”
俞早被他一吼, 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拎住手里的果篮。
她只能被迫转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好巧啊,祁谨川!”
巧个屁!祁谨川很想骂人。
他紧咬牙关,下颌线绷得僵直, 脸部的肌肉似乎都在抖动。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很像一座移动的冰山,路过的狗都能被冻死。
他本来就长着一副严肃的面相, 不笑时隔着眼镜看人,那表情真的很凶。别说俞早了,他手底下的那几个实习生怕他怕得要死。
俞早的小心脏狠狠颤了颤, 扑通扑通乱跳。
刚刚祁谨川路过急诊大厅, 看到俞早从外面走进来。他当时真的非常惊喜。他以为秦问的话应验了,他按兵不动, 她真就坐不住,主动上医院来找他了。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她手里的鲜花和果篮。他眼睛里的光分分钟熄灭了。她哪里是来看他的,这分明是上医院来探望病人的。
她怎么可能会主动来看他。她就是那缩在壳里的乌龟,戳一下,动一下,再戳一下,再动一下,不戳就不动,原地瘫着。只要他不主动,他俩永远没戏。
如果说医院是修罗场,那急诊科就是最大的那个,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生死剧。急诊医生那都是在和时间赛跑,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碰到情况紧急的病人,轮床轱辘都得转冒烟。
俞早是真不清楚这波冲击力有多大,她还搁那儿傻站着,无知无觉。祁谨川没做任何思考,立马冲上前拉她。
没想到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她躲了他这么久,今天见到他还是要跑。
祁谨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压着眉毛,神色阴郁,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更是气结。
他没好气开口:“我能吃了你?”
眸光往下压,看见她戴着口罩,帽子盖住脑门,整个人包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女明星出街都没她裹得严实。
薄唇微启,他又轻斥一句:“俞早,你敢不敢包得再严实点?”
俞早:“……”
她是当真不知道自己包成这样有多惹眼,路过的狗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他刚才老远就看见她了。
其实她费什么劲儿呢?有她在的地方,他的眼睛总能精准定位,一眼锁定目标。
虽然俞早一再祈祷别碰到祁谨川。可真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她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松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切板上钉钉,她突然感觉自己解脱了。
她怕他做什么呢?那天是他主动吻她的,是他错把她当成了别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不过顺势而为,做了所有男人都会做的事情,她又有什么错?
不过就是成年男女之间色迷心窍发生了点小意外,真要深究起来,他同样不无辜。
宁檬说得一点都没错,她有什么好怕的,她就该挺直腰板雄起。
这样一想,俞早立刻就不怂了。
加之祁谨川的表情太冷,眼神太犀利,说的话又阴阳怪气,直接刺激了她。
女人杏眼一瞪,眼风嗖嗖甩过去,“祁谨川,你凶什么凶?你管我包成什么样,碍你眼了吗?”
祁谨川:“……”
俞早这话一出口,祁谨川顿时意识到自己情绪应激过头了。
本来她就不愿见他,他现在又凶她,她恐怕更要离他远远的。
他怎么能凶她呢?一切都是他的错,她本来就很无辜,他怪她做什么。要怪就怪自己那天没把持住。
“抱歉。”男人迅速收敛神色,语气歉意。
他关切的目光围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没受伤吧?”
刚才轮床猛冲过来,他很怕她会被撞到。
俞早摇摇头。
他继续问:“来看病人?”
她“嗯”了一声,“同事住院,我过来看她。”
“哪个科室?”
她不禁拿余光瞟他,小声回答:“神外。”
祁谨川:“……”
一听是神外,祁谨川的目光明显又产生些许波动。
“我带你过去。”
俞早不领他情,口气有些生硬,“不用了,你上班要紧。”
听出了她言语之中的抗拒,他蓦地在心底叹气。
不自觉放低声线,“我现在不忙。”
他强势地接过俞早的果篮,拎在自己手里。
俞早:“……”
两人正准备离开急诊大厅,外面又乌拉乌拉响起救护车的声音。
随后又一个病人被推进来,急冲冲前往手术室。
那个病人似乎伤得很重,鲜血糊了一脸,难辨面容。急诊科的一个年轻女医生跪坐在轮床上,正在给病人做心肺复苏。
这一幕似曾相识,触动了俞早的神经,记忆深处某个画面像是被速写笔飞快地写在了题板上,她眨眼的功夫,清晰如昨日。
早在三年前,俞早就得知祁谨川去援非的消息,还是通过高中校友群。一个校友任职ZJ二公司,外派坦桑国修桥。在该国首都的一家医院偶遇祁谨川,他当时正在替一个车祸受伤的患者做心肺复苏。
校友拍了视频发在校友群里,立即引起轰动。
她的相册里保存了那个视频,背景乌糟糟的,混乱不堪,人来人往不断。男人身上的白大褂沾满了血迹,仿佛皑皑白雪里盛开的一朵血莲,妖冶却又圣洁。他表情冷静,不见一丝慌乱,注意力全在患者身上,争分夺秒,拼尽全力,同死神赛跑。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白衣天使,那么那一刻的祁谨川就是。
俞早一直感到奇怪,像祁谨川这样的天之骄子,出身医学世家,家境殷实,一路顺风顺水,从小到大根本没吃过什么苦。他怎么会去援非呢?
这个问题俞早也跟闺蜜讨论过。宁檬不假思索地说:“就不允许人家有上进心了?”
“有上进心也不用援非啊,在哪不能努力。”她很是不解。
宁檬不甚在意道:“没准这就是人家的信仰呢,去医疗条件最差,最需要医生的施展抱负。像祁谨川这样的医二代渴望成就感。在非洲拿手术刀和在国内拿,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是这样吗?
俞早觉得不是。
这个问题当然是讨论不出结果的,就这么拖了三年。
“为什么去援非?”问题没过脑子就从俞早嘴里蹦了出来。
等她反应过来,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祁谨川突然变得沉默,有什么东西开始密不透风地发酵。记忆推拉撕扯,带出诸多往事,左一件,右一件,不断推搡捶打着他。他胸口窒息,那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无力感又开始袭击他了。
一股张牙舞爪的阙静充盈四周,扑了俞早一身。
她感觉有些不适,不自觉抱紧自己手臂。
男人扭头看向俞早,目光如炬,意味深长,像是一张绵密厚实的巨网,沉沉笼罩住她。
她几乎接不住这样的目光。
镜片后的双眸尽是思虑,情绪翻涌,却是她所读不懂的。
俞早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
她慌忙开口:“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祁谨川抬手扶住眼镜,往挺直的鼻梁骨上压了压,嗓音低沉磁性。
不过一瞬,他便恢复如初,照旧是他云淡风轻,显山不露水的样子。似乎刚才的短暂失态只是俞早的错觉。
他果然懂得表情管理。
“我出身医学世家,得到过诸多庇护,求学之路太过顺畅,我从来没感受过什么人间疾苦。我的恩师江教授说我缺乏历练,需要前往更为贫苦的地方行医。那时正好遇到青陵援非医疗队召集医生,我就去了。”
俞早透过镜片注视他漆黑深邃的眸子,不知为何,心脏竟被重重撕扯了两下。
女人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后悔吗?”
祁谨川没听清,“你说什么?”
“吃了那么多苦,后悔吗?”
男人眼神坚毅,表情坚定,果断道:“不后悔。”
唯有见识过这世间极致的暗,感受过极致的苦,聆听过极致的痛,他才能真正握好这把手术刀。
援非三年,带给祁谨川的不止是医术上的进步,和心理层面的成长,更有对祖国强烈的归属感。
不出国门,你都不知道我们的国家有多好,有多厉害。
——
俞早找到何小穗的病房。
推门进去,一个衣着朴素,皮肤黝黑,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病床前削苹果。
他握着水果刀,苹果在他手心里打转,果皮长长一串,也不断,从头削到尾。
俞早没管住自己的眼睛,多看了两眼。
何小穗一见俞早,立刻展露笑颜,“俞早,你终于来啦!我都想死你了。”
俞早抱着花,提着果篮,面露歉意,“小穗,真是不好意思,耽搁到今天才来看你。”
何小穗深表理解,“我住院以后,工作都丢给了你,你肯定很忙。老徐又不管员工死活,项目接了一个又一个。真是辛苦你了。”
削苹果的中年男人正是何小穗的父亲,一听女儿同事来了,苹果也顾不上削了,连忙起身招呼俞早。
俞早把花和果篮拿给何父,“叔叔,我也不知道买什么东西,随便买了点。”
何父笑容满面,客气地说:“你这妮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何小穗老家习惯称呼女孩为“妮子”,跟青陵人的“囡囡”一样,亲切十足。
看到果篮,何小穗噗呲一笑,“俞早,我这里都可以开水果店了。”
俞早朝床头一看,两个床头柜上摆满了各种果篮,柜子里和地板上也都是。
俞早:“……”
设计部那群老大哥就跟约好了似的,人手一个果篮。而何小穗其他朋友也送了。加上俞早这个,真可以开水果店了。
何小穗特感慨,“盆友,我喜欢钱呐,你们怎么都不给我包红包,水果我是真吃不下啊!”
何父斜了女儿一眼,沉声教育她:“都是同事们的心意,大家伙惦记你才来看你,胡说八道什么!”
何小穗说的也是实话,果篮确实没有红包来得实在,这事儿是俞早欠考虑了。
唇角扬起弧度,她笑着说:“我再给你补个大红包。”
何小穗眉开眼笑,“姐妹,我爱你!”
何父把那个苹果削完,塞到俞早手里,热情招呼她:“快吃妮子,刚削的!”
俞早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甜腻果香侵占口腔,很甜很甜。
给两个小姑娘腾地儿,让她们好好说话,何父拿上暖水瓶出去打开水了。
何小穗刚动完手术,剃了光头,头上缠着纱布,宽大的病号服罩在身上,跟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看上去格外孱弱。
她对着俞早笑了笑,“是不是很丑?”
“不会啊!”俞早摇摇头,“很英气。”
“你就别安慰了,我照镜子都快被自己丑哭了。以后脑门上还会顶着一条疤,也不知道头发能不能遮住。”何小穗挎着脸,秀眉拧成一团。
俞早赶紧说:“会遮住的,就算遮不住不是还有假发么?我给你买最漂亮的假发戴上。”
虽然剃了光头,但何小穗术后恢复得很好,精神气也很足,还是非常值得欣慰的。
“俞早,你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术,还是开颅手术,可把我吓坏了。进手术室前,我把微信、支付宝、银行卡里的钱全转给我爸妈了,连遗书都写好了。我妈骂我神经病,尽想些有的没的。可说着说着她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我妈哭,她平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跟别人吵架从来没输过。”
何小穗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不怕你笑话,我是真怕自己走不出手术室。别看我天天嚷嚷着活着没意思,可真到了面临生死的这一刻,我怂得要死,我还是很惜命的。躺在手术台上,是全麻的,我感觉我做了个梦,梦里医生拿着锤子在我脑壳里铛铛铛一顿敲,我甚至都听到了脑浆流动的声音。”
俞早:“……”
开颅手术听起来就害怕,也不怪何小穗紧张,想东想西。这事儿搁俞早身上,她也早吓尿了。
她肯定跟何小穗一样,提前写好遗书,把自己银行卡里的钱通通转给宁檬,虽然也没多少。至于欠大小姐的恩情,只能来世再还了。
她现在是真佩服祁谨川,天天在人脑壳里动刀子,没点胆子还真当不了神外医生。
“经过这次手术,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人就该及时行乐。该旅游就去旅游,该睡男神就去睡男神,想吃啥吃啥,想做什么就去做,千万别拖。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搞不好就game over 了!”
俞早:“……”
俞早压住嘴角的笑意,“那你是去旅游呢,还是睡男神?”
何小穗:“当然是去睡男神了,等我出院我就把罗源搞到手。”
俞早:“……”
罗源,人事部经理,何小穗的男神。这姑娘面试那天出了糗,差点错过面试。幸好得罗源相助,她才能顺利入职樊林。
自此,何小穗就对罗源芳心暗许,天天嚷嚷着要追男神。可就是不见她行动。她也就口头说说。
俞早被她逗笑,“罗源还没外贸部的苏总监帅呢!”
何小穗:“苏总监什么段位,咱可高攀不起。”
俞早:“真要说帅,咱们公司小靳总才是最帅的。”
靳恩亭的颜值是全公司女同胞公认的,谁都比不了。只可惜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拿下小靳总的不是别人,正是年会抽中特等奖的那个姑娘。
俞早以为自己在年会上抽中小汽车,已经是运气爆棚了。没想到人家才是天选之子。靳太太果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听俞早提到靳恩亭,何小穗一拍大腿,神色激动万分,“俞早我跟你说,神外有个男医生和咱们小靳总长得特别像,也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含情脉脉的。架着一副银丝眼镜,斯斯文文,一脸禁欲的样子,绝对是你喜欢的款。”
俞早:“……”
俞早一听就知道何小穗说的是祁谨川。
“我都跟护士打听清楚了,二十九岁,单身,青陵本地人,父母都是二院的医生,条件好得不得了。”
女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似乎并不感兴趣。
何小穗顿时急了,“姐妹,你别不当回事啊!这么优秀一男的,颜值与才华并存,还是你们本地人。赶紧给我抓住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俞早:“……”
俞早翻了个白眼,我谢谢您嘞!
“你怎么不给自己留着?”
何小穗有理有据地说:“我不好这口,这种学霸我驾驭不了,我喜欢罗源那样的笨蛋美人。”
俞早:“……”
俞早实在没忍住,嘴角一抽。
姐妹,你是不是对笨蛋美人有误解?你管罗源那么精明的男人叫笨蛋美人?
何小穗说得眉飞色舞,就差没亲自动手给俞早和祁谨川安排相亲了。
就在此时,一团白影闪进病房,祁谨川带着两个实习生来找病人家属进行术前谈话。
何小穗隔壁病床的一位大爷是祁谨川的病人,马上要进行手术,切胶质瘤。
何小穗指指为首的年轻男人,朝俞早递口型:“看到了没?就是他,帅吧?”
俞早敷衍地点点头。
能不帅么?他可是她的白月光呀!
医生和家属站在一起叭叭叭讲了一大串,时不时就蹦出几个专业术语。俞早是一个都听不懂。
随后病人麻溜签掉手术同意书。
完事后,医生就该离开病房了。
俞早一直在心里祈祷祁谨川赶紧走,别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她这么干坐着,处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像极了案板上的鱼,随时都会被人扒皮抽筋,大卸八块。
她始终提着一口气,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手脚无处安放。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好几次手,手心氤氲出一片汗意。
她密切关注着那群白大褂的动静,见他们走到了病房门口,马上就要迈步出去。
“你倒是快走啊!”俞早在心里催促。
她悬着的那口气还未松懈下来,男人竟又折返回来。
他大步流星,径直走到何小穗病床前。
何小穗以为人医生是来找自己的,即刻坐直身体,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祁医生?”
祁谨川冲她摆摆手,“没事。”
他垂下眼皮,盯紧俞早的后脑勺,于无声处砸下一颗惊雷,“俞早,别着急回去,等我下班,有东西给你。”
俞早:“……”
何小穗:“……”
瞬息之间,空气凝滞,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实习生张大嘴巴,顶着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要多震撼有多震撼。
他们远远望着俞早,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天呐,他们听到了什么?
不会被祁老师灭口吧?
祁谨川丢下话,也不管俞早答应不答应,他立马领着实习生走了。
待他走后,病房里当即爆发出一阵咆哮:“俞早,你不是说你在A大一院没熟人的么?”
俞早头皮一紧,莫名想起网上那个土拨鼠尖叫表情包,和此刻的何小穗正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