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台北
季清和问这话时, 神色有明显的不解,因为乔砚与王家舒的长相完全是两种风格。单眼皮和双眼皮的斗争, 不仅仅是几条褶皱那么简单,连带着长相和风格都完全不同。
十万八千里的两个人,他怎么会误解那是王家舒。
季清和想了会儿,明白了,“所以你根本没看清乔砚的脸。”
在她灼灼的注视之下,白嘉树默了几秒,点头了。
季清和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无妄之灾了, 回想这几天里自己遭受的一切,她随手抓起一个抱枕狠狠砸在白嘉树方才被徐琼揍过的伤口上。
心里也在骂他, 傻逼!真的傻逼!他竟因为这个连跨年夜都不陪她过!傻逼!真的傻逼!
他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季清和觉得这是这蠢人的活该,可下一秒白嘉树说出的话, 却令季清和的手僵硬在空中:“自从上次在陵园看见王家舒,我没有一天心安。”
他说这话时,目光沉静,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心里话他早不知想说多久,一直没有时机与勇气。
季清和整个人都傻住,过了好会儿才开口,“陵园?王家舒?”
“你别装傻。”
季清和摇摇头说我真不知道, 然后问:“你是说上次去江城陵园时, 王家舒也在吗?”
见她真的一脸迷茫与不知,不像撒谎,白嘉树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好几轮,狼来了的故事历久弥新, 但凡牵扯上王家舒的事,他心里对她的怀疑度总是控制不住的拉高。
白嘉树默了几秒,说:“他就站在程云凯身旁。”
季清和乍一回想,印象里那天程云凯身旁站了个人,但她并未注意过,那天她全部关注都在程云凯母子身上。而且她和王家舒这么多年没见过,时间让彼此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即便如今的他是面站在她身前,她也很难认出,会以为是陌生人。
季清和说:“我不知道那是他。”
白嘉树的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长久地凝视,不想遗漏她脸上一帧表情。他怕她又骗他。徐琼在刚才质问的画面也再一次的浮现在白嘉树的脑海里——
那晚,徐琼问季清和: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我?
其实他也一直有一个问题。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里,那些话需要鼓足全部的勇气才敢问出口。
沉默了很久,他才再开口:“你爱过我吗,在我们那五年里?那五年里有一秒钟是完全属于我白嘉树的吗?”不与其他人有关的,她爱过他吗?白嘉树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过去式,他们已经复合,为了感情发展考虑他不该再想这些。但好奇不止害死猫,也害死情人,该死的占有欲也是。
他说:“分手后,我无数次都在羡慕王家舒。不仅仅羡慕你那么爱过他,还羡慕他的出场顺序。即便很多年以后,往事都过去了,但永远都会有人有事提醒你‘初恋’二字,你会因此想起他。而我,你会因为什么回忆我?那份回忆的起因百分百是属于我吗?”属于他的回忆,是不是也掺着王家舒的存在?是不是要想起王家舒才能想起他白嘉树?
“你是因为他才和我开始,我们关系里的一点一滴都有他的影子在。即便你现在和我说你爱我,我也会在心里想,这爱里还有没有王家舒的影子存在。”
爱情里容忍不下第三人,哪怕是一小块影子,也能成为永远的死结。白嘉树曾经以为自己能放下,但原来他根本不能放下。季清和说她不会爱人,但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会不会爱人,而是她到底真正爱的是谁。
“而且我们那年分手,你也从来没有挽回过我。我一直想着,当初我发现了王家舒这件事,是不是正好给了离开的机会。”他说:“你当年能走得那样利落,我想你肯定是不爱我的,但你现在又回来说爱我……”白嘉树垂下眼,默然很久,“你知道吗,我很想相信你。”
他最难过的时候,不是知道自己是王家舒的替身,最难过的时候,是他说分手她却不挽回。
王家舒的存在,以及对这段感情的不信任和不安,经年累月地,让他连带着对她的感情也无法产生相信,所以他才会这样的草木皆兵,所以王家舒不过是一个照面的见面,就能令他一直无主,所以一个陌生的乔砚出现,就能令他无措。
“我很怕,我很怕又失去你一次。”
破镜重圆虽好,却也有不可修饰的裂缝。
季清和没说话,伸手拿起床头柜上得湿巾,轻轻擦去胳膊内的遮瑕膏,露出那个纹身。
Butterfly。
他曾在床上一边咬着首位的英文单词,一边问她这纹身有什么含义,她脸红着不肯说。
现在她说:“当时分手我走得并不利落洒脱。我们那会儿经常吵架,后来又发生王家舒的事,我以为你已对我失望透顶,我以为你想走。”
彼此都以为对方早被这段感情磨灭掉对对方所有的爱了,彼此都以为对方想走,都以为自己是在“放过”对方,却到现在才知道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过”。
“错过”才是他们当初分手最根本的原因。
季清和看着白嘉树的眼睛,说:“分开后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这个纹身,是我怀念你的方式。”
白嘉树一怔。
“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你和王家舒的名字相似,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但之后不是的,之后我们的感情没有王家舒的影子。是你,一直都是你,全部都是你。”
季清和意识到自己真正爱上白嘉树的时候,是他们大二在台北旅游时。
台北的每一阵风过,都在说季清和爱白嘉树,可主人公却毫无知觉。但她却忽然觉得,其实白嘉树不止名字好听,声音也好听,以及眼睛,鼻子,嘴,酒窝,都好看,甚至是耳朵,被冷风吹红的耳边,与肤色成对比,连这细节也可爱。
画面一幕幕过,季清和坐在电驴的后座,与他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她的脸贴在他的宽阔坚硬的后背,心里和自己说,你早就爱上了他了,承认吧。
爱上就爱上吧,他这样好,对她千般好,值得被她爱。
白嘉树脸色还称得上平静,但耳廓一圈能滴血的通红,出卖了他当下或激动或羞赧的心理,但嘴还硬着:“所以你是看见我的耳朵,才发现爱我的。”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季清和握住白嘉树的手,很诚恳地说:“对不起,小白,以前是我太蠢太自私,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我希望你知道,在我们的感情里,不论以前还是现在,我一直爱得都是你,从头到尾,从以前到现在到未来,都是你。”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们分开后的每一秒我都没有忘记过你,我最后悔的是就是和你分开,我做不到放你走,现在一切都重来……”
她满脸的深情,白嘉树开始心中还被说得几份感动,但之后却越听越不对劲,最后黑着脸直接打断她:“季清和,你是不是在背台词?”
刚才她说的话,都是电影《重逢之后》里他量身为她定做的台词。
季清和不好意思地笑笑,“比较应景,所以拿来用用。”然后抱住他,脸也贴近他的怀里:“现在能不能信我一点点了?”
他没有说话,季清和又再开口:“向你发誓,我会失去你,但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的。”不安感的对换,希望这样能获得他一点点的心安。
白嘉树在之前与季清和说过很多次永远。
每次都是斩断后路似地在她的面前说狠话,说不回头。他一次次说永远,却又一次次反悔,不是因为不守信用,是想和她接着错。
这次的永远,由她说出口。比他的永远都要好听,悦耳。
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角,季清和不知道他这到底是什么反应,是信了还是没信,这男人现在心思敏感细腻,还能藏事。
她怕他不信,想起小林曾说过她的前男友给她写小作文的事,于是说:“不然我给你写小作文,要写多少封小作文你才能明白我的真心呢?”才能相信我是真正的爱你呢?
白嘉树笑着又吻了一下她。
“一百封吧。”
最讨厌写作文的季清和仰天长叹:“你可真能要人命。”
然后又搂紧了他几分。
请相信我,我热烈的爱,不给你又能给谁。
…………
文纤纤坐在酒店外层的一株矮树旁,寒冷刺人的冬风令屋内的女明星望之却步,文纤纤却身着单薄站在风里,甚至在心底希望这寒风能将她卷走。
她还在回想刚才的一幕幕,文纤纤现在都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之前一切不被自己怀疑的事,被自己忽略的事,在现在被她一一翻出来。
怪不得,哥哥与符远南说起季清和时总是含糊又欲言又止;怪不得季清和与嘉树哥有那么多相似之处,那样“有缘”。
她心里情绪很复杂,但还想安慰自己,勉强去笑,然后和自己说,没事啦,不过就是个前女友罢了,他们说不定还没有复合呢,自己还有机会啦。
但大脑像是为了让她清醒,将记忆定格在刚才的场景。
白嘉树看季清和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感情,无论是恨也好爱也罢,通通可以化解为对季清和不舍。文纤纤作为一个外人,看得很清楚,也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现在她才这么难过。没有复合又怎样,光凭白嘉树那样的眼神,她就已经输了。
想着想着,她的心又像被压上千吨重,站在这天空之下,文纤纤都感觉快无法呼吸。哮喘病发作都没有这么难受。
身上陡然被披上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凭着隐隐约约的香水味,文纤纤不用回头也猜出来人。
她知道她此刻肯定狼狈极了,全身都被风吹乱,眼睛红红地淌着泪,所以语气非常不友好地瞪他:“看我笑话就滚远点儿。”
张川源像受天大冤枉,摊手,“天地良心,我见你站在冷风里怕你感冒,专门过来的。”
文纤纤不信这人能行这么阳间的善事,很想将衣服砸到他的怀里,霸气地还给他,但她又确实挺冷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只冷哼了声,也没反驳他。
张川源看了半天文纤纤满脸的泪痕,心中有些稀奇,因为难得见到她这副模样。又想起今晚偶尔瞥见几次文纤纤那位传闻中的“未婚夫”心上人嘉元集团白总,眼神一直看着超模季清和,便也猜出半个故事。
张川源双手插在西装裤内,半倚在棕褐色墙柱上看着文纤纤,半响后忽然说了句:“这世上很多事都讲能量守恒的。”
啜泣未平的文纤纤抬头看他。
张川源说:“在爱情里也是。你爱一个人少一些,他就会爱你多些;你爱一个人多一些,他就会爱你少些。”
他的话说完,文纤纤的泪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抬头看着深黑夜空,想起王菲的《美错》。
“你送我偶然从天降落的陨石,
我一直误会那是颗美丽钻石。”
一切都是我美丽的错误,愚蠢的错误。
张川源拿出手帕为她擦泪,小姑娘却像被拧开的水龙头,要哭出一条江来。
张川源有些头疼,临时的大发善心果然没有好结果,早知他当时就该站在窗户内遥遥看着,都怪手里的那杯香槟,另他酒精上头,难得冲动了。
烫手山芋。
张川源看着面前猛烈爆哭的文纤纤心里道。
下一秒,她忽然看向他,“你喜欢喝冰美式吗?”
小鹿一样的眼睛。
湿漉漉的,像缀了光在里面。
张川源心里一顿。
“不喜欢。”他说。
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张川源不解她这谢从何来。可能是谢他的体贴擦泪,温柔待人,翩翩有度,不计前嫌?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