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伪装(大修)
重逢后的他们一直在伪装着, 陌生人也好淡漠的旧人也罢,都是披在真实上的假皮。此刻旧事掀开, 他们最原本关系的模样也被展现。
白嘉树用以往更刺人的话语,讽刺着她;而季清和,因为埋在心底对他的愧疚被深深掘出,再也无法在白嘉树面前假装不在乎,不发一语地落着泪。
这一隅的氛围被廊上的吊灯点亮成明黄,季清和的泪水透明又像是有颜色。
白嘉树沉默地看着她的泪,心里想, 都是王家舒的替身,他应该还是比徐琼略胜一筹的。
毕竟季清和还肯为他掉几颗泪。
但想完, 又觉得自己这种对比即是可笑也是荒谬,更是可怜。
走廊里,气氛沉默着, 自白嘉树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人再出声。因为是高楼层夜也渐深,来往无人,只有他们还在久久地矗立着, 季清和矗立着哭,白嘉树矗立着看她哭。
她的泪水接连而落,微微地啜泣,更多是沉默地落泪。白嘉树第一次见到女人能哭得这样安静。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季清和哭。
季清和向来坚强, 也极少透露出自己情绪,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除了大学那一次变故,他很少见过她因为什么而动过情绪,可是此刻她在为他哭。
分手后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走出来。
在许多个偶然的瞬间里, 他都会想起与她的曾经。想起那些点滴,他甚至还会有想哭的冲动,但是眼泪却找不到落下的理由。
因为什么呢?他们其实什么关系都不是,他只是替身。
在那之后,他发誓要让季清和也和他一样的痛苦。但今晚真的看见她哭,他又开始有些犯贱的难受。
其实如果不是徐琼出现,他也不会突然失常,重提一直被掩埋的往事。只是因为见到徐琼,他就想到自己曾是替身的可恨事实,更想到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徐琼是不是也像他之前一样,与季清和做尽一切亲密的事。
他不想当替身,又嫉妒着接位人的替身生活。
可笑,荒谬,可怜,更可悲。
“那年去美国找你之前,我是想向你求婚的。”
在季清和长久的哭泣里,白嘉树忽然开口说。
发现王家舒存在的那年是他们感情的第五年。
那年,他们的感情并不平顺。一人在国外发展,一人在国内接手家族公司,异国的距离与时差,让他们的未来变得不明朗。
争吵也随之而来。
白嘉树粘人爱吃醋,这些在一起时能升温感情的特质,在遥远的距离面前,突然变了质。
季清和嫌他缠人,爱多疑;白嘉树厌她冷漠,心里只有事业。
身边的朋友开始不看好他们,说过他们不合适。白嘉树憋着劲想证明他们是错的,更想让他们之间的未来有确定的方向,于是在一次休假里,他远赴纽约,与冷战一月有余的季清和求和,并在她睡后,悄悄用软尺测量她右手无名指的周长。
他边测,边屏住呼吸,好怕她忽然醒来。
这样的小心翼翼耽误效率,很久过后他才量出那个圈。
坐在床边,借着月光,他低头看着软尺上数值。而恰时,床头柜上没有眼力的手机忽然铃声作响。
怕吵醒她,几乎是立刻,白嘉树伸手接起了电话,手机覆在耳边时,他才发现这是季清和的手机。
“清和。”那边传来一道男声:“我是王家舒。”
过分亲密的称呼,男人,深夜的电话。
这三个性质无一不令白嘉树眉头皱起。
顿了顿,他回那人:“她去哄孩子睡觉了,你有什么事吗?”
如他所料,那边静默下来,电话里安静的能听见那边的风声,呼啸着。
片刻后,那边的男人笑了下,像是带着几分释然的。
他说:“没事,是我打扰了。”
后挂了电话。
而白嘉树握着季清和的手机坐在床边,心中掂着刚才那个男人的名字。
王家舒,是这个名字吗?
猛然地一瞬间,白嘉树忽然记起在大二时,他与季清和去台北旅游,一次偶然间,他发现自己的号码在季清和的手机里的备注不是嘉树,而是家舒。
家舒,王家舒。
嘉树,白嘉树。
他的脑中滋长出很多想法,都是坏的,还有一个最猛烈,他不敢细想。又觉得不可能,不可能那么荒唐的。摁下那些疑虑,他拿起一旁的软尺,继续算着她无名指的周长。
他没有刻意去在意这件事情,之后也很少想起。但是怀疑的种子在他的不知觉中早被种下,只待着揭开的那一刻。
那一刻在半个月后出现。
朋友小聚,符远南带着新婚妻子付可今来。付可今那晚兴致很高,一杯又一杯,眼见很快就醉了。
等付可今吐完一轮,躺在沙发上休息时,白嘉树借着送水,来到付可今身边。
看着醉醺的付可今,白嘉树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问了她一句:
“王家舒是谁?”
那时的付可今明显一愣,睁开半迷蒙的眼,看了一眼白嘉树,说:“嗯?你是白嘉树,不是王家舒。”
听到王家舒的名字从付可今口中出来,付可今的语气还像是与他颇为熟络般,白嘉树心中的大石在不知觉中已然开始晃动。
几秒后,他再次重问:“那王家舒是谁?”
付可今有些烦了:“你是白嘉树为什么要问王家舒的事,王家舒是王家舒,王家舒不好,王家舒令清和很伤心。”
“他们在一起过?”
他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当然啊,他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喝醉了的付可今话很少,说完便不再理白嘉树,倒头睡了。
剩下白嘉树在旁,久久呆立。
后来的日子里,白嘉树去探寻他未曾经历过的季清和的高中生活。王家舒的名字也从一个陌生的符号,慢慢变得清晰有了自己的
□□廓与骨架。
王家舒是季清和的初恋,季清和很喜欢王家舒,但是他们在高三时因为被双方父母发现,被强行拆散了;
王家舒是季清和爸爸出轨的小三的侄子。季清和为了王家舒第一次和她妈妈反抗,但最后被季殊以死相逼,逼得季清和在高考前最后两个月休学在家学习,逼得她和王家舒切断了所有联系,两人之间也再也没有了可能。
王家舒有那么多身份。
那他白嘉树呢?他白嘉树是谁?
事情已经变得十分清楚,那些以前忽略的不在乎的或是他也觉得过奇怪的事情,似乎都有了存在的理由和逻辑。
还没在一起时,季清和在听见自己名字后,态度忽然开始的改变;大二恋爱时,她手机通讯录里,自己名字的备注是家舒,等等等。
真相已在眼前,但白嘉树仍然不敢去相信。
因为一旦他相信了,那他这五年为季清和付出的真挚感情,便是一场笑话,一场虚无。
出发去纽约前,在航站楼里,他接到珠宝店的电话,和他说戒指已按照他所交代的细节完成,只待他来取。
他说好。
然后踏上问季清和要一个答案的旅途。
路上,他甚至想过,哪怕季清和是骗他都行,只要给他一句话,他就相信,他会继续爱她,他们一切还按照以前一样的发展。
但没有。
她一句谎话都没有。
在他的质问之下,她用沉默回答了他,默认着他们的感情起点,起源于一个名字;默认着,他是替身。
那刻,白嘉树再也无法为她找借口,无法继续骗自己。
像被从幻想中生生抽离出来,他看见凹凸不平的月球背面,才知道原来他一直珍惜的感情,他从未真正地了解过。
白嘉树只觉晴天霹雳,脑袋只剩嗡声。
他问她:“如果我的名字不是白嘉树,我和王家舒没有一点相像,我们根本不会开始是吗?”
他声音颤抖,最后两个字说得不稳,摇摇晃晃马上要坠落三千米悬崖之地。
等待他的没有回答,一室的静默,这是季清和又一次的默认,是她可恨的诚实。
白嘉树自觉可悲地笑了,“原来,这几年是托他的福。”
托王家舒的福才有我们这五年,我才能拥有你。一段荒谬的感情,从头就是错的,从头就是不属于他的。
知晓一切的白嘉树,站在阴沉的雨里,问季清和:“我是什么?”
她沉默着。
他自嘲地笑了声,替她答了,也为他们这五年的感情做了总结,
“我是个笑话。”
那天的最后,他也说了永远。
“分手吧。”他和她说:“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今晚,他又一次对她说了永远——
“我会永远恨你。”
这两次永远,季清和每次都知道,都出自白嘉树心底之言,他都会付诸实现。
不怪谁,怪她自己。
五年前因为一念之差开始了和白嘉树的感情时,从没想过自己真会爱上他,也没想过这件事将成为他们未来最大的隐患。
如符远南所说,一切都是她的报应。
没有她出现前,白嘉树的生活幸福平顺,是她搅浑他原本幸福且美好的完美人生。
像那次在禾大见他演讲被万人瞩目般的,他从来都该是那样夺目耀眼的天之骄子。
而正当这么想着时,季清和忽然听见白嘉树说:
“那年去美国找你之前,我是想向你求婚的。”
在频繁争吵被她忽略的那一年,他也没有想过放弃和分手,想的是和她结婚。
季清和身形一怔。
“所有人都说我们不合适,我只想证明他们错了。”白嘉树惨淡地笑了下,“事实是我们错了。”
他收回眼,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在季清和朦胧的泪眼里,白嘉树的身影被切割成很多块。
那年他们分手时,她也是这样站着,看着他们这段本就站在悬崖边的感情终于跌落,也看着他背影远去。抬手是想留下他,却又因为心中的种种,终究是没说出口。
破碎的灯光圈拢住她,季清和独自站在走廊上很久很久。
那晚回到房间后的季清和如预料般的并不好眠,一晚上都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眠,又跌进了全是关于白嘉树的梦境。
那些关于他们的曾经,还有今晚。
他用破碎的声音说着:“事实是我们错了。”
最后那一年,感情如履薄冰,他却坚持爱着她,是她磨灭了他最后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