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过去
那边还在继续——
“一切都是我的错。”季清和说。
“可我还是很爱你, 分开后的每一秒都没有忘记过你。”
即便对面的男人绝心绝情,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和他啜泣着, 诉说着她这些年的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与你分开。”
这些话即使是掺着泪,也没有打动到对面的男人。他像是冷心冷肺,沉默着看她泪一直流,一句话也没有。
“我做不到放你走,我们能不能复合?”
她卑微地乞求着面前的男人。
“你不喜欢的事我都可以改,我不会再和你争执, 一切我都让着你。这样可不可以?”
“我做不到放手,我做不到放手。”
她一遍遍重复着, 抬着泪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白舟州。”
可对面的男人却说:
“我要结婚了。”
季清和像被他这句话震住,眼神停留在一种情绪里,久久后, 久久后才回过神来。
她嘴边扯出一抹很牵强的笑,问他:“是上次在餐厅,站在你旁边的女生?”指的是女二。
男人点头,“我昨天求的婚。”
季清和想起刚才自己的话与举动, 自嘲般地笑了,她说:
“我真是个笑话。”
男二听后心内一愣。印象里,季清和这句台词,剧本上好像是没有的诶……?
而那旁, 监视器前的热心观众白嘉树听后, 嘴边的愉悦笑容也一滞。
时空安静了几秒,一阵夜风路过摇晃道旁的樟树,叶声杂杂,扰乱这晚的寂静。
男人看着面前的季清和, 语气淡然:“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都往前走吧。”
“别回头了。”
说完,他站起身,只字未留地冷冷离开。剩下季清和坐在原地,十指纠缠在一起,无声地落泪。
四周几个摄像镜头在不同方位定格在季清和的脸上,从远到近的大特写。
“卡!”
导演叫停。
演员情绪归位,季清和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擦掉脸上的泪,化妆师也上前为演员补妆,重画被泪氲花的眼。
“这条很好啊。”
导演很满意,两个演员的情绪都很到位。尤其是季清和的哭戏,自然不生硬。
“但咱还是再保一条。”
导演是保守派。
“好的。”
季清和与男二演员同声说。
“清和,”坐在监视器前的导演,忽然探出头对她说:“你刚才即兴表演的那句台词挺好的,等会儿演的时候记得加上去。”
“哪句?”季清和像是忘了。
导演好心重复:“就是那句,‘我真是个笑话’。”
那句啊——
哈,季清和笑了下,视线朝导演身侧望去。
这时白嘉树的神情已没有刚见面时的疏朗,尤其是在听见导演重复完那句台词后,眉眼情绪暗了又暗,沉了又沉。
很不爽的样子。
季清和却开心了。
“好的。”她笑了笑,和导演说:“我知道了。”
短暂的休息结束后,剧组继续工作。
季清和与男二将刚才的戏份重演了几遍,保到第七条时导演终于肯收手,出声叫停了。
“辛苦大家,转场去那边。”
副导演指挥着剧组人员,去咖啡厅另一侧的地点拍摄文纤纤的戏份。
季清和今日的拍摄任务结束,助理小林带来车上的羽绒服给她披上。禾城的春夜冰冷,小林早已看见刚在拍摄中清和的双手就被冻红了,却全程没见她哭诉一句冷。
想着想着,小林为季清和抱怨,小声的:“那导演也是有毒,哭戏还保那么多次。”
晚上又冷演员穿得单薄不说,还要费力气挤泪。
还好她家清和姐泪多!
相比小林的不满,季清和倒没有怨言。本来当演员就是拿这份薪酬吃这碗饭,导演让做的,便是她职责所在。工作义务,没什么委屈的。
只是拍了一天,季清和确实有些乏累,在房车上休息了会儿后,她翻出口袋里的烟,去往咖啡厅后的空寂小巷默默抽着,休神。
手间的烟默默地燃着,风卷走灰与雾。
季清和半倚靠在红色砖墙上,抬头直视着头顶悬挂的路灯。
它应该是坏了,这秒明下秒灭,颜色跳跃转换得像是酒吧的霓虹。
灯再一次熄暗时,一道男声从另一侧传来,打破小巷持续的安静。
“总拜托我照顾你妹,我是你家保姆?”
低沉不悦的语气,是她熟悉的。
季清和下意识转头看来人,便见白嘉树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尽头,正往她这个方向来。
头顶的灯霎那间又亮了。
老黄的光泼洒在他周身,他站在一束逆光里,身型轮廓都好像被羽化的不真实。
白嘉树在一个不经意间的抬眼间,也发现了季清和的存在。
他的脚步生硬地顿在原地。
手机里,文宋的嘱咐仍在继续。
“你现在不是在她拍戏的附近吗?帮我顺带捎她一路,等会儿我们一起和符远南吃个饭。”
灯又暗灭,他站在黑色里,像与巷内的寂静融为一体。
季清和平静地收回视线。
指间的烟在她没注意时已燃到烟蒂,滚烫的烟灰落在手指的背部,传来轻微的痛感。
她将烟揿灭,转身扔到不远处的蓝色垃圾桶里。
白嘉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了。”他说,“挂了。”
而后,他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从远至近,在这个肃静的春夜里,缓步朝她走来。
季清和又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心中暗想,这是第三次,第三次她在抽烟的时候与他又遇上。思索着,她抬头看着黑沉的夜。只是不知道这次还会再如之前几次,打雷又下雨吗?老天爷会再给旧情人馈赠重逢礼物吗?
说到重逢。
季清和突然开口叫他:“白嘉树。”
她忽地出声,令白嘉树的步伐再次停下,看向季清和。
此刻,他已走到她的右前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几十厘米。他看见她耳朵被冰冷的春风吹红,耳廓的粉连着耳尖一脸绵延至颊边。
也听见她没有什么表情地问他:
“开心吗,听我说那些台词?”
那些剧情设定,那些剧情台词。哪一段,哪一句,不是在影射着她与白嘉树的曾经?不用细想都知道肯定是面前这位电影投资方故意搞鬼。
而这位投资方,也是非常诚实的。
他点头:“开心。”
…………………
…………………
白嘉树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之下,阅读了《重逢之后》的剧本。
其中,男二与女三的故事,非常吸引他。他当即买下剧本版权。之后,他又和编剧提了几点改动意见。
具体有:把女三重逢男二后的台词改得更悲惨些,重点突出女三对男二的爱而不得死缠烂打,男二对女三绝情绝意不为所动。
编剧按要求一一改编,最后的结果令白嘉树很满意。
转手派下属将女三角色邀约发给季清和的工作室,她经纪人那边很快传来同意的消息。
一切都是这么巧,这么顺利。
好像连上天都很想看季清和本色出演这出戏。
在听到他的坦诚回答后,季清和的面色仍没有波动,一如既往的淡然。但眼睛却抬起来,直直地看向白嘉树。这刻的灯光昏暗低沉,她的眼神却灼灼。
白嘉树挑眉,从容地与她对视上。
没人说话。
空间沉默了几秒后,季清和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两字。
“幼稚。”
她为他此番举止下了标签。
摆出这样的大的阵仗,就是为了看她演这样的戏。二十八岁的人了,比起五年前竟然一点都没成长。
早知是这样的一出戏,去年曼曼和她说这部电影的邀约时她就该认真听剧情梗概,便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
想起那些台词,季清和又说了一句:
“小学鸡。”
白嘉树:“………”
顶端坏了路灯,在他们谈话间忽然又明亮。
借着老旧的黄灯与天上的明月,彼此的脸在各自的眼中更加清晰,时间仿若都因此拉长。
而季清和在这一瞬,脑海里倏忽间浮出剧本中那句台词。
“我还是很爱你,分开后的每一秒都没有忘记过你。”
幼稚。
他真幼稚。
她莫名意绪烦乱,收回眼,摁亮手中的打火机,将指间的烟点燃。
恰时,白嘉树的手机铃声忽地作响。
她看见他接通,由于巷子过于安静,她甚至听清了那手机里传来的女声。
“嘉树哥,你在哪呀?”
是文纤纤。
“我在——”
白嘉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清和,她靠着红墙吞云吐雾,缭绕的烟缓缓升起拉成一张薄雾,将他们二人隔绝。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而她似乎也没有表情。
他收回视线,迈步向前,继续早该向前的路程。
“我在咖啡厅后的巷子。”
他慢慢走远,季清和也再听不见那头电话里文纤纤说了什么。只听见白嘉树嗯了声,和文纤纤说:“我来找你吧。”
就这样,他从远至近朝她而来,又从近至远离她而去。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感觉到他即将要走过那个拐角,彻底消失在这条巷里,季清和才抬头。
彼时头顶的灯又暗灭,只余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背影拖长拖长。季清和暗自看着,心里想起剧本中,男二的话: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大家都往前走。”
“别回头。”
白嘉树没有回头。
而她也应该往前走了。
一根烟燃尽,黑寂小巷内最后一丝火光被她捻灭在红墙上。季清和将烟蒂扔进垃圾桶,沉默着往巷外走去。
走出几步,天空忽然落起细雨,沾湿她的肩。
季清和伸手一摸,心道,真是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