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挺直背脊,这是替她做场面来了:“你来得正好,棣华堂已经开始修缮,可族人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你是明德书院院长唯一承认的弟子,你来跟大家说说。”
唯一承认的弟子?大家都窃窃私语。
章洵淡淡扫了众人一眼,不以为意:“族长为了能让嫡庶两支的子弟都跟着书院的夫子们学习,煞费苦心。棣华堂本就不大,若他们不愿前来就读,也无须勉强,还有不少外族的子弟想过来就读的。”
“本族长说过,既是时氏学堂,一切自以时氏子弟优先。”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章洵连看都不愿看这些子弟一眼:“君子以才学证道,以品行立身。更当如松柏,无惧风雨,不畏霜雪。这些人因区区嫡庶之见便裹足不前,皆是些胆小庸碌之辈,不学也罢。”
“谁说我们是胆小庸碌之辈?族长所说时氏血脉不分贵贱,手足相残者,家法严惩,可是说话算话?”一十五六岁的年轻弟子站出来问。
时君棠打量了他一眼:“本族长说话自是算话。”
“好。我去。”
“我也去。”
“还有我。”
立时,便有五六人站出来要去棣华堂读书的,很快,又有变成了十多人。
余下的几人都打量着彼此,目光望向五叔公,九叔公。
二位叔公哪会瞧不出这时君棠和章洵一个做白脸一个做黑脸的,但这些话,特别是请他们掌罚这事,确实也在他们心里激起了涟漪。
他们这把年纪了,不可能自己再去争什么,剩下的时间自然是为这些年轻人争取。
第148章 展翅凌空
可百年下来的怨气,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化解的。
既然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年轻人纷纷离去,最终只剩下了时君棠,章洵,五叔公九叔公几人。
二老的脸色很复杂,今天这样的结局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同时时君棠确实给足了诚意。
就不知道这诚意到底有几分?
四人在正堂坐了下来。
时君堂见二老的神情不像她来时那般激动,知道方才的那些话是起了一定作用的,但他们心里必然也是顾虑重重。
“五叔公,九叔公,方才你们所说嫡庶之别,君棠听进了。在来这里之前,想了整整一晚。”时君棠真诚地道:“百年下来,嫡庶两支明争暗斗,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早已失了同宗同源的本心。哪怕庶支有经世之才,也难逃嫡系的打压。也因此庶支心中积怨已久。”
二老阴沉着脸没说话。
“君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二老若不信,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立约为凭。”他们要她的诚意,她便给足诚意,时君棠知道她此时的表态极为重要:“我愿在祖宗祠堂立誓,必全心全力弥合嫡庶裂痕,在家族内唯才德是举,再无门第之见。”
二位叔公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在心里权衡着。
九叔公的目光还是充满了不信任:“心里当真这般想的?此刻说得这般恳切,不会把这些年轻人哄了回去后,又不当回事了吧?”
“二位叔公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但我也只追究了主犯元凶,其余人并没有追究,不是不想报仇。而是我明白,刀刃若只向内挥,断的是我辈脊梁。我辈之人唯有上下一心,共弃前嫌,才可以立稳根基,重振家族。”
时君棠的声音字字清晰且果断。
二位叔公互望了眼,说到这桩仇恨,心里终是松动了。
五叔公问道:“你方才说,请我们云做戒律长老,共掌赏罚?若嫡系一支犯了错,我们也能罚?”
“这是自然。两位叔公乃族中耆老,对族中子弟犯错自有管教之责。“时君棠敛容正色:”君棠虽承族长之位,若有行止失当之处,亦受两位叔公的监督和处罚。”
“当真?”
“绝无虚言。”
二老互望了眼,俩人一起几十年,彼此一个眼神就明白在想什么。
九叔公眼底的冷意渐融:“好。时君棠,我们不需要你立约为凭,也不需要你入祠明誓,这种事,只凭你的良心。若你日后行事,果如今日所言。别人我们不敢保证,但我与五哥,定倾力支持你坐稳这族长之位,协同你一起重振家族,光耀门楣。”
时君棠起身,朝着二老深深一揖:“君棠定不负所望。”
一旁的章洵目光温沉的落在棠儿身上,或许在这些族人眼中,棠儿对族人的耐心和包容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巩固她族长的位置才会如此。
并不是,而是她骨子里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无论是族人,商队伙计,甚至萍水相逢的那些外人,她都是情义为先。
就像她对曾经的傅崔氏。
而他刚好相反,他习惯将万物置于天平上称一称,也正因此,他格外担心她被辜负。
幸好,她想通了这一层,如今处事既能守住本心,又能刚柔并济。
送走了章洵和时君棠,五叔公和九叔公坐在位置上久久不语。
好半天,五叔公道:“真没想到,时君棠这个小女娃竟有如此城府与胸襟,以前真是小看了她。看得出来,她确实想为家族做点事,若是男子,该多好啊。”
“要是她真的言行一致,”九叔公道:“族中男子还真没一个能比她做得好的。”
五叔公点点头:“这个族长是有出息的。如今看来,反倒是章大人不见得是真心相帮。你没见到他进来这里后,虽表面始终温文含笑的模样,但连半个正眼也没有给我们吗?”
“确实。他似乎对我们庶出一族极为不屑。”
五叔公抬手止住话头:“记住了,往后不可再把嫡庶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小丫头,”声音顿了顿,道:“族长方才也说了,全力弥合嫡庶裂痕再无门第之见,若我们自个一天到晚把嫡庶挂在嘴边,岂不是是在自贬?”
九叔公点点头:“那咱们与郁家的合作就这么算了?”
五叔公苦笑了声:“确实有些不甘心,她三言两语,许了些这好处就把我们筹谋这么久的计划给搅黄了。可咱们得为自己的后人和庶支一脉的年轻人着想,她真能践行诺言,比和郁氏合作对我们更为有利。”
九叔公手掌重重地拍在椅杆上:“罢了,长者得有长者的风范,这也是我们该为后辈做的。”
已经是正午。
加上天热,街上行人纷纷往家里赶。
时君棠放下车帘子时见章洵一直望着自己,眸色温柔:“今日多谢你帮我压住了场面,要不然还得费些周折。”
“我来与不来其实没什么差别,一切都已经在你掌握之中。”
也只有他会看到她的努力,且毫不吝啬地夸他,时君棠笑道:“你就不能再亲切点?”
章洵喉间逸出一声轻哼,矜贵尽显,声线清冷:“本官是当朝正三品尚书,执掌吏部铨选,神色过于亲切,他们会误以为能攀附,到时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岂不是麻烦?且庶出这一支皆是平庸之辈,眼界狭隘,难入我眼。”
时君棠:“……”这家伙,这才是他的真性情吧?
“其实,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庶出一脉想要分家分便是了。”章洵道:“有我在,他们永远也不会有出头机会。”
“这百年下来,都是嫡出这一脉在执掌家族,你也看到了,家族越发的衰落不说,内斗亦没停过。”时君棠道:“君兰和明琅虽是我弟妹,但我也不知道以后我手中的这些产业能不能交到他们手里。”
章洵安静地听着。
“我曾说过,让能者居其位,让贤者得其尊,不论男女。这话不是空话。”时君棠道:“我这么说,以后也会这么做。”
对上棠儿坚定的目光,章洵道:“所以,当初明轩和明泽跟着商队一起离开去外历练时,你并非不知情。”
两个半大的孩子混在商队里,商队怎么可能离开城了才发现?只是棠儿默许了这场出走,唯有雏鹰展翅凌空,才能淬炼出迎接风雨雷霆的铁骨。
第149章 我们的孩子
他懂她。
“是啊。私心而论,我仍是盼着祖父这一脉里能出一位有担当有魄力的后辈出来,就算我弟妹不成器,二房,三房的堂弟堂妹们中有出息的也好。”时君棠道。
她的心里自然是希望万一自己有个不测,所有的事情能让明琅接手。
但她也清楚,要撑起一个家族,后天的培养固然要紧,有时天赋也极为重要。
家族若衰,便如江河日下,不是被欺压就是被吞并。那她宁愿族中子弟各凭本事相争,就算要撕扯个你死我活,胜出的人便能引领家族前行。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若成了亲,生出的孩子自然是这些后辈中最为优秀的。”章洵理所当然地说道。
时君棠愣了下,她很认真地在规划着族中子弟的未来,家族产业的传承,章洵突然冒了这一句出来,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你不觉得吗?”章洵挑眉。
“我,我们的孩子?”
章洵点点头:“我们的孩子也是这些后辈中的一员,时氏子弟中,除了你和曾经的我,并没有特别有志气有能力的人,我们的孩子自然会传承我们两人的优点。”
“啊?”
“啊什么?难道你不这样想?且我是入赘,孩子自然也姓时。”
“我没想过这个。”
“你现在就可以想,与其去费心那些扶不上墙的,还不如培养我们自己的孩子来得省时省力省心。”
时君棠此时脑子才回转正常,见章洵一脸认真的模样:“章洵,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你得把我们以前的关系先忽略,以正常女人的目光来打量我。”章洵直视着棠儿清澈毫无情愫的杏眸,握住她的手:“棠儿,我身居吏部尚书一职,未来青云可期。你想重振时家,我能成为你的贤内助。当你满身疲倦,我亦能成为休息停靠的栖所。”
“贤内助?”这词很熟悉,但从章洵口中说出来又这么陌生呢。
章洵轻嗯一声:“不仅如此,我还能帮你传宗接代,为时家开枝散叶,助你子嗣繁衍,让你辛苦打下的基业,传承不绝。”
时君棠:“……”
此时,马车停下,巴朵道:“二公子,衙门到了。”
“我还有些要去趟衙门,你先回去。”章洵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下了马车。
巴朵一手挑着帘子,看着还怔愣的姑娘,忍不住道:“姑娘,二公子所言,巴朵觉得在理。”说完,赶紧放下帘子。
随车两边的火儿和小枣上马车时,一脸好奇的看着巴朵:“二公子说什么了?”
巴朵低声道:“回去说。”
回到时府,时君棠看着手中的账本好一会,也没看进一个字,抬头见火儿,小枣,巴朵三人正拉着金嬷嬷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的偷笑几声,将账本放下:“你们笑够了没?”
金嬷嬷走了过来,笑说道:“大姑娘,二公子对你真是情深意重,老身觉得,姑娘可以完成二公子的心愿,为咱们长房一脉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嬷嬷,他闹,你也跟着胡闹?”
“我看二公子这话再认真不过了。不过这一切都要看姑娘自己的想法,老身觉得,这世上论家世能配得上姑娘的大有,可论这眼界和心胸,还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二公子的。”金嬷嬷道。
这一路来,别说当族长,就算是从小到大跟着商队的一路,姑娘因着女儿身也是受尽了各种嘲笑和奚落。
老爷夫人在世时,明知道姑娘受了什么委屈也很少安慰,只说这是姑娘自个要成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