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敛衽,恭敬地道:“皇后娘娘明鉴。臣女既已承家族之托,忝为宗主,往后余生自当一心一意,以振兴门楣、光耀时氏为己任。行走四方的经历,虽看似不合闺阁常规,却正是这些历练,磨砺了臣女的心性与能力,方才造就了今日能担起家族重任的时君棠。对臣女而言,这些经验并非污点,而是安身立命、支撑家族的宝贵根基。”
“往后余生?”皇后凤眸微眯,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轻一叩:“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生都不嫁人,将自个儿全然奉献给家族了?”
时君棠视线抬至皇后下颌处,旋即又恭顺地垂下,声音却清晰而坚定:“臣女虽是一介女流,亦有心之所向。承袭宗主之位,便担起了全族兴衰之责。此志,并非一时意气,而是臣女深思熟虑后立下的抱负。至于嫁人,若遇到喜欢的人,自是要嫁的。”
为何宗主之事非得与她嫁人捆绑一起?她就不能招个入赘的?
皇后眼中这才有了丝笑意,眸色也温和了许多:“确是个特别的女子。”
见时机成熟,时君棠又道:“皇后娘娘,臣女此次入京,得见天颜凤仪,是臣女之幸。家中恰得一件小物,虽不足匹配娘娘万分之一的风华,但其性洁质润,能给娘娘做个小玩物,恳请娘娘笑纳。”
皇后瞬间来了兴致。
一名宫人拿着个不是很大的木盒子走上前,打开木盒时,皇后目光都亮了,竟是五颗龙眼般大小的东珠,珠体圆满无缺,泛着一种极为柔和莹润淡淡金粉的光晕。
皇后早已见惯了奇珍异宝,此刻却看得目不转睛。
时君棠淡淡笑着,世间人不管权势如何滔天,地位如何尊崇,终究也逃不过这世间珍玩的诱惑,依旧是这些“死物”的奴隶。
有了刘瑾和皇后这层关系,她得好好为自己的事业谋划谋划了。
第092章 你得帮我
时君棠走后,殿内垂落的纱幔微微晃动,一名身着娇艳宫装的少女才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亲昵地依偎到皇后身边,噘起嘴:“姑姑,我不喜欢这个时君棠,讨厌极了她。”
“姑姑也不喜欢她,一介女子,不安于室,竟抛头露面做什么家族宗主,还妄谈什么兴家之责、心中抱负。女子本分便是温良贤淑,相夫教子,她这般行径,实在不成体统。”皇后看着娇俏可人的侄女:“放心,这时君棠一看就是个性子强硬的主,绝非瑾儿所喜的那类。含烟,你只需安心待着,风风光光地嫁给瑾儿便是。”
“谢谢姑姑。”郁含烟依偎紧了姑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外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她和姑姑的讨厌不同,姑姑厌的是时君棠僭越了规矩。她讨厌的是那个女人面对皇后姑姑时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自信,那是一种真正见过广阔天地的沉稳气度。她也讨厌她在说出责任与抱负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坚定与光亮,那种无需倚仗他人、源于内心的强大力量,灼得她眼睛发痛。
从小到大,她唯一需要苦心经营的,便是如何讨得皇后姑姑的欢心。
这个女人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她知道,这叫嫉妒。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认识这种滋味了。
另一边的时君棠才走出皇后的宫殿,便见到皇帝的龙撵走了过来,赶紧微低下头,心里又实在好奇的紧,寻思着等会偷偷看一眼时,那龙撵竟然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道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抬起头来。”
时君棠恭顺地抬起头,龙辇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鬓发皆白,身体看起来有些虚弱,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弥漫着久居至尊之位沉淀下的磅礴威严,不怒自威:“你是时君棠吧?”
“臣女时君棠,叩见陛下。”时君棠深深叩首。
“跟你祖母长得很像啊。”
时君棠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皇上见过臣女祖母?”
一旁年迈的公公轻道了句:“大胆,龙颜岂是你能直视的?”
皇帝笑呵呵地道:“无妨,故人之孙,颇有故人之姿啊。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
“皇后召你入宫,是为了瑾儿封侧妃一事,你可同意入宫了?”皇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刘瑾是他最疼爱的宠妃所生,极尽宠爱,皇后的侄女已然内定,他也不好说什么,但也是希望瑾儿身边有个喜欢的女子。
“回陛下的话,臣女的堂弟与王爷投缘,相交甚笃,乃是难得的知己。蒙王爷不弃,几分青眼,臣女与王爷,亦只是寻常之交,并无半分逾越寻常朋友的情谊,更不敢对侧妃之位有任何非分之想。”时君棠声音清晰温婉,仍能感觉到话中的几分疏离与分寸。
这话皇帝一听便明了:“去吧。”
“臣女告退。”
看着时明棠走远,随侍的老公公笑着说:“皇上,如今这位时大姑娘可是时家的宗主啊,时老夫人自孤寡之后,尽心打理着时家的产业,可临死也没人承认她宗主的位置,如今她孙女算是帮她实现了。”
老皇帝笑笑:“朕还挺想看看她是如何做这宗主之位的。”
就在说着时,一名公公小跑过来:“皇上,明德书院院长带着章洵进宫了,正在外御书房候着。”
“褚明那老小子,终于舍得把他弟子带来给朕看了。”
老公公一抬手,龙辇朝着外御书房而去。
这几天的京都格外热闹,四面八方的学子都奔赴科考。
而贡院的大门一开,整个京都瞬间又安静了。
时君棠手中的几个门生都进了考场,她对他们有着信心。但想到那天章洵跟赵晟所说‘此番科考有三道策论,你需要在这些题里,埋进王爷想要的答案。’
就知道要搞事了。
“姑娘,这些便是我们偷出来的时宥谦的账本,得尽快伪造一份一模一样的放进去,要不然很快会被发现。”时康道。
时君棠翻看着:“这里百来名官员都收过他的贿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是。”
时君棠知道这事牵涉挺广的,但没想到这么广:“这事以咱们的能力,怕是无法善了,去把二公子叫来。”
“是。”
时康刚出去,巴朵走了进来:“大姑娘,沈府的那位远房表兄死了。”
“死了?”时君棠愣了下:“沈侍郎下的手?”
“是。”
“还有,沈琼华看中了一名叫游羽凡的举子,那举子现在正参加科考,似乎已经和他定下了婚约。”
时君棠眨眨眼,游羽凡?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起来了,上一世她每次和沈老夫人相聚,老夫人都会说一嘴孙辈的婚事,这游羽凡是只是个普通的庶族,但人品端方,是老夫人亲自中看并且要将最为喜欢的庶女嫁于他的。
上一世,沈琼华和赵晟的婚事不久,那庶妹便嫁去了游家。
时君棠被喝进的水呛了几下,这是抢了妹妹的丈夫?简直荒谬绝伦。即便不是一母所生,也着实有违人伦常理。
她要是没记错,沈琼华还挺看不起那个庶妹的,真是费解,她讨厌那个妹妹,却不讨厌那个妹妹曾托付终身的男人?甚至还愿意嫁给他,这是什么扭曲的心态?
重活一世,如同上天恩赐,给了她挣脱前世枷锁、亲手开创命运的机会。
经历过绝望的人,应该会更懂得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泥潭啊。哪有人还主动跳进去,将自己陷入另一重更为不堪的纠缠之中?
图什么呀?
实在费解。
章洵过来时,就见棠儿看着茶盏中的水出神,就连他坐到边上也没有察觉,示意小枣和火儿不必打扰,他便静静地看着她。
时君棠不经意抬头,见到章洵时还真被吓了一跳:“你都不出声的?”
“想什么这般出神?”
时君棠不说沈琼华的事,把时宥谦的账簿放到他面前:“虽然我对付时宥谦是为了私事,但里面的人都涉及朝中,我担心自己无法善后,你得帮我。”
第093章 看开了
章洵指尖掠过账簿纸页,眸光微沉:“一年十万两银子竟然牵连了这么多人。你是要自己对付他,还是想利用清晏王的手除去他?”
“我不想弄脏了自己的手,但这个仇,我要自己报。”
“好。春闱结束之后,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时君棠点点头,见章洵正含笑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以往,你可不会求助我。”章洵也没想到棠儿会把这些东西直接给他瞧,这说明她现在是信任他的。
“你值得我相信。”时君棠知道自己的弱点是重感情,有时宁可相信情感也不愿相信证据,不过这一世改了很多。
她不能因为上一世被相信的人背叛和伤害,就去否定每一个人。
别人伤害过她,她的封闭其实是在再次伤害自己。
她不会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的。
还是得看具体事件,分析利弊。
“棠儿,我绝不负你。”章洵的眸色是天生的清冷,但只有这般近距离地看着时,会看出一丝缠绵与深情。
这话听着,很怪啊。时君棠刻意冷淡地道:“往后,我想招个入赘的。”
“这样啊?那以后旁人岂不得称呼我时章氏?”
时君棠:“……”脸皮要不要这么厚:“别多想,这里可没你什么事。”
火儿和小枣在一旁扑哧一笑,其实大姑娘要是真能嫁给二公子也挺好的,知根知底,也就不用担心有的没的了。
因着章洵是最后三日的监试官,吃睡都在朝廷准备的官舍中。
而时君棠也难得的轻松一下,便让小枣寻了几样京都的美食。
正当她的马车来到京都最为繁华的酒楼时,一道淬着冷意的声音传来:“时君棠。”
时君堂望去,竟是沈琼华,微讶,不过数日未见,这位素来以温婉端庄闻名的沈大姑娘竟像换了个人,面容清减不说,眉宇间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像一块美玉裂了缝,教人不愿亲近。
她身后跟着两名嬷嬷和一名贴身婢子则是紧张地看着她,似乎怕她做出什么有损颜面的事来。
“沈大姑娘找我何事?”时君棠神色疏淡。
沈琼华却不答,只径直朝酒楼走去:“自是有事。”
时君棠是想着坐一个二楼靠街的位置,既能看风景,也能品美食,结果沈大姑娘财大气粗,直接进了包厢。
“时明程就是章洵,是不是?”自父亲查实此事那日起,沈琼华几乎要疯。
时君棠点点头:“我这位二堂弟确实给自己新取了个名字,叫章洵。”看来他们是查到了。
“他是明德书院院长唯一的弟子?”
“是吧。”
“今年春闱的监试官?”
“对。”
沈琼华跌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啊,他要是那个人的话,为什么还要出家啊?”
“你说什么?”时君棠好像听到了出家两个字,谁?章洵吗?
沈琼华在自己的思绪里飘荡着,那个人带发修行,小沙弥说那位居士已经修行了好几年,怎么可能会是内阁首辅呢?一定是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