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洵鼻腔里闷出一声哼:“是你压根没说。”
时君棠:“……这不是还在酝酿阶段嘛。等有清楚的眉目了,我便告诉你。好不好?”
“好。”
俩人正说着,小枣在旁边道:“大姑娘,公子,时宥谦过来了。”
两人望去,果然见时宥谦和妻女一块过来,时宥谦和时宥川两兄弟都是清瘦,眉目和善的君子长相,不知道的人看了,第一印象绝不会差。
“堂叔,堂婶。”时君棠领着两婢子见礼。
章洵一揖。
紧随在母亲身边的时君月看见章洵时,看得一时出神,直到母亲轻扯了下她袖子,这才收回眼神,小脸顿时红了,又偷瞄了他一眼,只觉得这男子长得真好看,又一身的贵气,不知道是哪家公子。
直到父亲笑着喊出这男子的名字时明程时,她才一脸不敢置信,竟是那位被换掉的二堂兄,听说出身极为不好,心里无比失落。
“你三堂叔我一向节俭,你婶子和堂妹今日这身打扮,也只是为了体面一些,京都的人这眼睛都长在头顶,衣冠若不体面些,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时宥谦含笑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至于打点各方关系,君棠,你年纪尚轻,不知这京都水深。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是盘根错节,一处动,处处动。一个打点不好,得罪了谁都不知道,可谓举步维艰啊。”
第090章 王爷教诲
“三堂叔,君棠是年轻,但不是蠢。堂叔可要保管好放在暗匣里的那几本账册才好,要不然很容易被人找到呢。”人家笑得亲和,时君棠自然也是配上一副天真的表情。
时宥谦面色一沉,她怎么知道他有账本,还放在暗匣里?难道府上有她的眼线?皮笑肉不笑地道:“堂叔年纪大了,都有些听不懂年轻人在讲什么。你那间宅子多年未住人了,住着未免不舒坦,要不住到堂叔家里来,堂叔让君月把她的院子让出来给你住,可好?”
时君月一听,心里顿时很不愉悦,她真不明白这个时君棠对父亲母亲如此不敬,为何爹娘还对她如此掏心掏肺的。
“不必了。我担心被害。”
“君棠,锋芒太露,容易出事啊。”
“几位族老常说我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欣赏的也是我这一点,所以才让我做了族长。是了,我既是族长,三堂叔往后说话,还是要多注意分寸为好。”
“你。”时宥谦向来好脾气,今日还真被这个后辈给气着了,暗自深吸了口气,甩袖走人。
三人一走,小枣在旁担心地道:“大姑娘,咱们这般惹怒他,婢子担心这时大人会对你不利啊。”
章洵笑了笑:“不惹怒他,怎么引起他的怀疑?不怀疑,他就不会去看暗匣里的账本,你家姑娘也就无从知道这暗匣放在哪里。”
时君棠没想到自个的算计被他看穿了,对着小枣吩咐:“让时康这几天盯着他。”
“是。”
沈家姑娘出了这样的事,时君棠原本以为沈侍郎怕是要早早地散了宴会,没想到竟然还在园中像是没什么事般的应酬。
而刘瑾则和几位学子谈着什么。
就在她寻思着让章洵叫上清晏王一块离开时,突听前方一老者一直盯着刘瑾瞧,下一刻,跪到了他面前:“草民高志学见过清晏王。”
清晏王三个字,让当场的众人都愣了下。
沈侍郎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刘瑾:“清晏王?高大师,他叫章洵。”
“草民不会看错。十年前,草民有幸进宫教过几位小皇子书画,眼前这位便是清晏王。”老者道。
此老者是大丛有名的书画大家。
一听这话,众人赶紧下跪拜见王爷。
“都起来吧。”刘瑾正嗑着瓜子,笑笑道:“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能认识本王。”
不远处,沈琼华正被母亲训着,一个劲地掉着眼泪。
“你当以为世间男儿皆是那种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的人吗?你使出这般手段,纵然勉强嫁了过去,他又岂会真心敬你、爱你?”沈母失望地看着这个女儿,明明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为何做事却这么糊涂,恍惚间,丈夫平日那些算计钻营的模样竟与女儿重叠在一处,哽咽道:“做人立世,唯有心正,路才能走得长远啊。”
“母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我如今这模样被撞见,以后该怎么办啊?”
沈琼华正说着,一名嬷嬷走了过来:“夫人,姑娘,那位章洵公子并不是什么叫章洵,而是清晏王刘瑾。”
母女俩都愣住。
“不可能。”沈琼华不信:“他怎么可能是清晏王?”
“千真万确,那位高名士十年前曾进过宫教几位小皇子作画,因此认了出来。”嬷嬷道:“王爷也承认了,他就是清晏王。”
沈琼华愣住,清晏王,那是以后的皇帝啊,他……那章洵是何人?
她竟然会认错人。
她竟然给未来的皇帝下了药?
沈琼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另一边,刘瑾在被认出后便觉得索然无味了,所有人都在谄媚,唯有时君棠和章洵两人在不远处看着他笑话,而平楷早早就离开了宴席回家看书去了。
无聊得紧,三人很快离开。
望着三人离去的马车,时宥谦温和的表情变得深沉。
“夫君,你这个侄女真是好手段,竟然勾搭上了清晏王。”莫氏冷笑一声:“难怪她说话这般嚣张。”
时宥谦想到时君棠方才说的那些话,现下他急着想回去看看那个暗匣和里面的账本:“先回家再说。”
见女儿盯着马车一副失魂的模样,莫氏一手点了点她脑袋:“都是时家血脉,就你呆头呆脑的。”
时君月有些委屈,嘀咕了句:“每次说别人都能说到我这里来。我也没这么差劲吧。”
时宅别苑。
如今刘瑾来到时宅就像来到自家一样,才进正堂,就懒懒地坐了下来:“往后本王就不能自由了。”看着章洵:“这名字也算是真正还给你了。”
章洵冷看了他一眼:“本来就是我的。”目光落在一旁似想着什么的时君棠身上,从上马车,就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春闱转眼就到,院长说了,他会举荐你做监试官,章洵,本王很期待你亮相的那一刻。”刘瑾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九岁就让明德书院院长青睐的青年,但凡与院长相见,话题总会不知不觉绕到章洵身上。
他从小知道,章洵是他的人,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从不是名分去留,而是一颗人心。要如何让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不是屈从于权位名分,而是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时君棠看了这两人一眼,寻思着沈琼华如今定是知道了刘瑾的事,应该很快能查出时明程就是章洵,也不知道她前世活了多久,不管怎么说,知道的事肯定比她多。
若她要做点什么,她得早做准备。
“小枣,让巴朵去盯着沈琼华的动向。”时君棠吩咐。
“是。”
章洵没搭理刘瑾,而是看着时君棠:“你盯沈琼华做什么?”
“秘密。”时君棠神秘一笑,而且这秘密说出来吓死人。
正说着,火儿匆匆进来:“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让你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我面见皇后娘娘?”时君棠微愣了下,见火儿肯定地点点头,望向刘瑾:“王爷可知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这一路你始终随行在本王身侧,母后自然已将你的名字列入了王妃候选之中,进宫相看呢。”刘瑾几分戏谑的声音才说完,见章洵目光如冷箭般射来,不由轻咳两声,摆手笑道:“放心,本王看不上你。”
“巧得很,本族长也看不上王爷。”时君棠没好气地道。
“大胆,要是让宫里人知道你这般跟本王说话,可得掉脑袋。”刘瑾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这一路来,三人就像朋友一样相处,他倒是挺享受这般不拘礼数的轻松氛围,“记住了,京都不同云州可任你随心所欲,一字一句皆需斟酌。”
时君棠行了个端正的宫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王爷教诲,君棠谨记于心。”
第091章 谋划
章洵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道:“皇后娘娘早已为王爷选定了王妃人选,是她娘家的侄女。接下来的选妃,选的是侧妃。你自个当心些。”
“侧妃?”时君棠微微挑眉,她向来高看自己一眼,没想到到头来竟被人安排做个侧室。
刘瑾在一旁哭笑不得。这个章洵,非得用这种民间纳妾般的轻慢语气说出来吗?他了解时君棠,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遇到问题从不倚仗他人,总是自己解决。这样的女子,又怎会甘心屈居侧妃之位?她连正妃的位置,也不见心动。
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屈于做侧妃?摆明了给他膈应呢。
“你就给本王个脸面,去过个场。”刘瑾立刻放软了语气。毕竟如今的时君棠可是他的财神爷,得罪不得。
时君棠自然懂得分寸。这个面子她不仅要给刘瑾,更要顾及皇后娘娘的威严——咳咳,这世上谁敢真的和皇子、和皇宫对抗?那简直是疯了。
两世来,这是时君棠第一次进宫,朱红宫墙,宫殿重重,明明不少宫人,偏又显得寂静肃穆。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每一块砖石都沉淀着数百年的帝王之气,庄严得让人心生敬畏。
如今的清晏王并非皇后亲子,他生母宠冠后宫,奈何红颜薄命,在刘瑾五岁时生第二个孩子难产而亡,皇帝疼爱刘瑾,养在了第三任皇后,也是就现在这位皇后的膝下。
五岁抱过来养,这跟亲生的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也因此母子之间的关系极好。
而现在这任皇后共生过两个皇子,一位公主,除了公主活下来,两个皇子在十二岁和十三岁时分别生病而死,也因此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刘瑾身上。
因着刘瑾上面还有十多个皇子,母族都不输皇后,这太子之位根本轮不到他。
皇后娘娘到底知不知道刘瑾的野心呢?
让时君棠惊讶的是这位执掌后宫的皇后娘娘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明明四十左右的年纪了,但云鬓乌黑浓密,肌肤光洁饱满,只在眼角处缀着几丝极细的岁月痕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沉淀后的威势。身着绣工繁复的凤装,气度雍容华贵。
“你就是时君棠?”皇后嘴角含着浅笑打量着她:“瑾儿这孩子,本宫在他少年时赏赐了两位貌若天仙的宫女都没有多看一眼,甚至连碰都不碰一样,这一路却能与你有说有笑的。”
眼前的少女端庄明媚,长相虽不是倾国倾城,也是让人眼前一亮,只是她并不得她喜欢,哪怕做个侧妃。
待瑾儿和含烟成了亲,生下皇子,刘瑾要真纳个喜欢的人女子进来,她也随他。
“回皇后娘娘,”时君棠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姿态不卑不亢,“臣女和堂弟一块来京都,刚好在路上碰到了王爷。”因着世家与皇宫是臣属关系,加上时氏先祖在朝做过官,加上亦有不少人还在为朝廷效力,大族之女素以臣女自称:“王爷与堂弟相谈投契,故而才一路结伴而行,。”
“就是那位并非时家血脉的时明程?”
“是。”
“这事啊,本宫也已听闻,真是想不到竟还有这等事。这男女大防终究是要守的。你们这一路同行,纵然事出有因,传扬出去,怕也是于礼不合,于你闺誉有损吧?”
时君棠再次深深一福,从容应答:“娘娘教诲的是。臣女与明程虽无血缘,却自幼一同长大,情同亲手足,既是光明正大、世人皆知的情分,若刻意避嫌,反而显得局促,失了坦荡。再者,家中护卫、老嬷嬷以及贴身婢女皆全程随侍在侧,规矩礼数断不敢有半分僭越。娘娘明鉴。”
皇后蹙眉,倒能说会道:“听说你如今已经是时氏一族的族长?”
“是。”
“女子掌宗祠,总归有违礼法。想来你性子颇为强势。听说你从小到大都跟着商队,性子野惯了。是吗?”
时君棠若是再听不出皇后话中的深意,那便是真傻了。
想到章洵之前的提醒,让她“自个当心些”,算是明白其中的深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