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僵持着。
族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有几人眼睛转得溜,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人道:“咱们时氏也够倒霉的,竟然出这样的一个悖逆的女儿家,不在闺中习女红绣嫁衣,干涉宗族大事。我看,为了家族和睦,这种扰乱家族秩序的人,还是赶紧嫁了人吧。”
“女子无才便是德,如此锋芒毕露,带累我全族姑娘的名声,找户远些的人家,多备些嫁妆打发了。”
“说得对。”
正说着,数名青衣随侍悄步而入,在自家家主耳边说了几句话,方才还怒容满面的长辈们骤然色变,有的甚至面露惊悸,齐齐望向哪怕被族人如此所指,依然噙着淡笑、满脸从容的时君棠。
这些随侍走后,又有几名小厮来到主人身边低声说了些话,族人们神情都万分凝重甚至惊疑不定。
“要我说,不如送去城外静心庵带发修行几年,磨磨这身反骨,学学什么叫温顺服从!”
“城西有位姓蒙的人家,去年刚死了嫡妻,正好要娶个续弦的。虽说年纪大了点,但年纪大会教人啊,也好让她晓得什么叫妇道本分。”
“你们怎么不说啊?”一人发现了大家安静得很。
第075章 宗主
时家长辈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脸恼怒地看着时君棠,但没人说一句话。
“各位长辈,你们觉得,我时君棠配坐这族长之位吗?”时君棠神情依然还是端和从容,只声音微高询问,但她扫过众人的视线,却带着一丝掌控者的笃定。
整个祠堂无比安静。
此时在祠堂外面,齐氏,时君兰,时明程,时家二婶,三婶几人都有些不安地听着里面的情况。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啊?”时家二婶着急得很。
齐氏正要答话,想到金嬷嬷所教,端直身体,语气有力地说:“不用着急,棠儿既然能站在里面,她就一定能赢。”说完,手掌心已经出了不少的汗。
时二婶和时三婶看了齐氏一眼,这几个月,齐氏真是脱胎换骨,两人心里就算再不服,可身份摆在这里。
“大嫂说的是。”
此时,听得祠堂内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
“时君棠虽是女子,但她管着族中大半的产业,每年盈利比族长在时还要多出不少,她配坐族长之位。”
“确实。她为家族开拓商路、广积财源,合适。”
“我们心服口服。”
“她方才说的对,真正的祖训,该当是‘唯贤唯能,光大时门,让能者居其位,让贤者得其尊,不论男女。’”
一时,不少人都赞同。
好些人低低私语:“这都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反对的吗?”
“这变卦也太快了吧?”
其中一位长辈低声道:“原来租我的那些铺子,都是时君棠的,我要是不同意,她将把这些铺子都拿回去。”
“你怕啥?这些都是族产,哪由得她说了算?”
“我看过地契,写的是她时君棠的名字。”
不少人都遇到了这种情况。
另一位低声道:“我那位亲家管着的庄子是时君棠的,我要是不同意,我女儿得遭婆家的罪。”她当不当族长的,对他来说其实没啥重要。
一时,议论声纷纷传来,但没有一个敢反对。
三叔公和七叔公互望了眼,低头无奈地笑了笑,真是好厉害的女娃啊,为了今天这一幕,她怕是做了很多年的准备吧,直击要害啊。
时君棠嘴角挂着浅笑,她没想过当什么族长,这些年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害怕这些族人来抢她的东西,也因此提早防范,牵制是最好的手段。
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此时,一名小厮匆匆跑进来道:“各位族长,几位世家的族长都来了,说反对女子当族长,说这是丢了整个云州人的脸。”
所有人齐齐望向时君棠,看她怎么收拾。
时君棠微微一笑,这种事看她做什么,略一敛袖,朝众人盈盈一礼,声转清扬:“既然诸位长辈允我执掌族长之位,君棠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外面那些闲杂人等竟欲插手我时氏家事,未免管得太宽。这般琐碎烦扰,便劳烦诸位叔伯出手打点。以叔伯之能,定能教他们知难而退。”
众人都被噎了下。
时二叔和时三叔对视一眼,时二叔拉着三叔公和七叔公就往外走:“当初最先点头认可君棠担任族长的,可就是您二位!如今她方才接任族长,便有人上门生事——这岂不是明着打我时家的脸?时家百年声望,岂容外人如此藐视!”
时三叔也拉上几位族老和长辈出去站门面了。
很快,祠堂内便只留下了十几人,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大势已去,甩袖离开。
时君棠冷笑一声,这几人不足为惧。转身望向层叠的祖宗牌位,视线落在父亲和母亲灵位前,深深一揖。
祠堂内站了许久,等时君棠回到蘅芷轩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小枣端上茶水时道:“那些族老啊,一开始被那几位族长说得都抬不起头来,后来恼羞成怒,反倒护起姑娘来。”
火儿笑着说:“还说得头头是道呢,把姑娘在祠堂里说的那些木兰代父从军,梁红玉击鼓战金都说了一遍,还说族长之位能者居之,说姑娘就是那位能者。”
金嬷嬷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咱们姑娘的本事,那是明摆着的。虽说这些族老和长辈们现在心里还存着些芥蒂,但也容不得别人说时氏的坏话。只是姑娘既接下了全族产业,往后对待这些长辈,还须软硬兼施、多方周旋。恩威并济,方是长久之道啊。”
时君棠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如水:“我明白。这世道对女子不友善,还是要在‘利”字上下功夫。得让他们从中看到他们自己的或是子孙的前程,有了指望,这族长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这么一说,咱们是不是又得出不少银子啊?”火儿心疼,姑娘办事,这银子真的是哗哗地流出去。
小枣亦道:“明着看是姑娘赢了,可每一次都得姑娘来妥协,来解决问题,他们都是得利的一方,要还不满足,那真没良心了。”
时君棠笑了笑:“这人活着,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离不开妥协。问题不是不能妥协,而是是否合理妥协,能不能换到更大的利益。对我来说,族长之位比损失这些银子的利益来得更有利。”
人若看不懂这些合理的妥协,总心疼一时的委屈,那就走不远,还容易纠结在损失中拔不出来。
次日一早,各位族老,十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州牧,州令都来到了时氏祠堂。
时君棠盆中净手后,接过三叔公手中的三炷长香,对着层层牌位深深三拜,恭敬地插入香炉。
七叔公展开帛书,苍老而肃穆的声音响彻静寂的祠堂:“维时氏列祖列宗在上,今十三世孙君棠,虽为女流,然性行淑均,晓畅商事,堪当大任……谨告于天地祖宗,立为宗主,伏惟歆格!”
“拜——”
“再拜——”
“三拜——”
礼毕,七叔公双手捧来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是一本纸页泛黄的《时氏族谱》。
时君棠深吸一口气,稳稳接过。
当她转身时,堂下叔公长辈们神色各异,不情不愿的依礼向她躬身作揖。
时君棠高声道:“君棠既承族长之任,必以振兴家业、光耀门楣为己任。此后定以族中子弟教化为先,扩增族产、严守家规,使我时氏一族根基愈固、门庭愈荣。外御其侮,内修其德——此心此志,天地共鉴,祖宗共证。”
第076章 路要自己走
待一切落幕回到蘅芷轩时,时君棠顾不得形象,直接躺到了席上。
直到齐氏和弟妹一块走进来。
“长姐。”时君兰坐到长姐身边一把抱住她,开心地道:“长姐太厉害了。”
“长姐。”时明琅也坐到长姐身边,崇拜地道:“长姐太厉害了。”
时君棠捏捏小弟的脸,起身朝着继母一礼:“母亲。”
齐氏坐了下来,忧心地看着她:“棠儿,这族长的位置,坐得可不安稳呀。我看那些族人离开时,表情都挺可怕的。”
“就算我不坐上这族长的位置,他们的表情就不可怕了?”时君棠笑着问。
齐氏愣了下,失笑:“也是。”长房的这些产业在,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呢。
时君棠看着小弟:“明郎,若你以后有出息,长姐就把这族长的位置交给你。若你没有出息,这位置长姐就坐一辈子。嗯?”
时明琅坚定地说:“长姐,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时君棠有些欣慰:“元宵已过,商队也即将离开云州,明琅,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话一出,齐氏神情显得紧张,她实在不愿儿子离开自己,商队翻山越岭的,时常听到被山匪打劫甚至丧命的,家里已经这般有银子,又何必干这些危险的事。
可她也没有理由反对。
时明琅点点头:“书上说了,古来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二堂哥也说,这些吃苦是为了成就心里头的那一点志气,是为了磨去那些对我们不利的心浮气躁,见识浅薄。若遇挫则溃,见利则移,是守不住家业,更不能为家人撑起一片天地的。”
时明程倒是会做好人,见弟弟眼中有着对未来的几分怯懦,时君棠笑了笑:“说得很对。明琅啊,别害怕,长姐从小到大就是在商队的马蹄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你要做的,是睁大眼睛,仔细去看。看掌柜们如何谈价钱,看伙计们如何打理货物,看他们如何与天南地北、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周旋应酬。这些,你都要一点点看进眼里,记在心里,明白吗?”
时明琅仰着小脸:“长姐,父亲常说,我不像长姐这般聪明。要是学不会怎么办呢?”
“没有人生下来就懂这些的。长姐也是每日夜里,将白日里经历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何处做得好,何处行得差,皆要琢磨清楚,再听听旁人的见解。这般日复一日,次数多了,自然也就通了。你只需记住,用心看,耐心学,大胆问,天长日久,便没有学不会的道理。”
齐氏在旁听着,所有对儿子的心疼又变成了对棠儿的心疼,这个孩子一直在为长房努力着,棠儿是这个家现在的希望,那儿子就是将来的希望。
又看向在旁听着的君兰,不知道这个女儿以后的造化会如何,想到此,便道:“君兰,明琅,你们先回去吧,母亲跟长姐有话说。”
“是。”
等弟妹一走,时君棠给继母倒上茶水:“是有什么事吗?母亲。”
“棠儿啊,那些族人离开时都在说,你已经十八岁了,最多也就做个一年的族长,往后总该成亲的。你是怎么想的啊?”齐氏问道。
“找个好看家世清白的男子入赘。”这事,时君棠还没有细细想过,但族长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弃的:“又或者不成亲。”
“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定不会同意你不成亲。入赘的男人,怕是被人看不起啊。”齐氏忧心。
“母亲,一切朝前看。别忧心这些有的没的。嗯?”
齐氏也想不明白为何棠儿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如此想得开:“还有君兰,她也十六岁了,她的婚事,你有何打算啊?”
“君兰的婚事母亲也让我做主吗?”
齐氏点点头:“母亲的眼光,你也是知道的,看得不长远。万一给她找了个不好的,一辈子就毁了。”
时君棠想了想:“君兰可有说起过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她能知道什么?连外男都没见过几个。”
“母亲放心,我会留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