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时君棠以为这事还是有些棘手,毕竟三叔公和六叔公都没有表态,他们看起来还在拖,估计是想拖到明年春闱,要是时明程能进三甲,怕是这秘密要永远埋在地底了。
谁知次日,火儿匆匆跑进来:“大姑娘,不好了,外面都在说二公子不是时家人的血脉,是被抱错了的孩子。”
“谁说出去的?”时君棠奇了。
“不知道。婢子回来时,二夫人正在一个个审问院子里的下人。”火儿道。
若是平时,时君棠定会想着天助我也,但想到这几日时明程做的事,时宥川的目标本应该是她,也被他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也算是护了她。
“姑娘,你去哪?”小枣见姑娘出去,赶紧跟了过去。
忘机轩。
时君棠刚进月洞门,就见所有二房的下人都跪在地上被二婶审问着,就在她要走向二婶时,一修长白皙的大手将她拽进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时明程,你在这里做什么?”一见是时明程,时君棠讶异地问。
“我母亲这架势,我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天就别想安静了。”时明程对父母颇为无奈。
“是你将这消息散出去的?”
时明程轻嗯一声。
“你要是失去了时家的庇护,就再也不是那个人见人敬的时二公子了。”
“若你发生了这样的事,会让自己变得那般糟糕吗?”
“当然不会。”时君棠道,她向来自强,早早就做了二手准备,枕流居,竹笑居,还有几个庄子都是她亲自打造而成,若非重活一世,也不会早早地暴露了:“但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
“只要不是天灾,以我们的本事,但凡没被情感蒙蔽,总能走出一条路来。”时明程说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时君棠没反驳:“看来,你已经有了一条你自己的路。你可别说,这是为了我。”
时明程轻笑一声:“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你,且与我想做的事并不冲突。”他做的事,向来只为他自己。
时明程的眼睛既有情感,又显得凉薄,他做出的事都显得很在意她,但又十分理智,时君棠见过不少外男,不是长者就是伙计,接触的世家公子都是表面有礼,哪怕略有逾矩,不过是表露得一脸深情,或是欺近一步想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但眼前的人和他们不同,那次他搂她腰唯一的接触,更多的像是在告诉她,他的决定。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时君棠略有些小得意。
“你确实应该得意,有我这么优秀的人喜欢着。”时明程低下头,直视着她眼中的得意:“若最后,你不愿嫁给我,我便收了这份喜欢。”
“这还能收放自如?”时君棠奇了。
“我只喜欢值得我喜欢的,若一腔深情付之东流还执着不放,是累人累己。还不如斩断妄念,各自前行。但在斩断之前,我会倾尽所有飞蛾扑火,我对你的喜欢堂堂正正,不藏不掖。”
俩人之间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小细毛。
时君棠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一脸发懵的自己。
时明程一声轻笑,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拉起她的手朝小道走去。
火儿和小枣目瞪口呆了好一会,这才追上去。
时君棠没有拒绝牵手,一是这些年来,俩人就是这么相处的,二是忘了拒绝,等到回过神时,已经在后面的鱼池旁。
时明程将一叠喂鱼的饵递到她手里。
像以往一样,时君棠坐了下来喂鱼:“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很快族老们就会来证实,到时,三叔公,六叔公会把黄嬷嬷交出去,我会回一趟禹州南明县。”顿了顿,时明程道:“去看一看我的生母。”
时明程说这句话时,神情有些复杂。
“你会认祖归宗吗?”时君棠有些同情这个当了她十八年的堂弟了。
“不会。”这话句时明程没有犹豫。
“你不打算回那里?”
“当我变成了时家人那一刻,我与那里就已经斩断了所有的联系。十一岁那年,我想办法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我生父一有了银子便纳了妾,如今已经生下了一个儿子。我回禹州,是去见一见我的生母。”
时明程说这话时,神情除了有些复杂,并无多余的情感,明明在说他的事,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般。
“见过之后呢?”生母哪怕现在也一直在想着找他,甚至哭瞎了眼睛,时君棠觉得这种情感上的痛很难放下。
“她若愿意跟我走,我为她养老送终。若不愿,那亦是她的选择。”
要是没有经历过傅崔氏的事,时君棠会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很薄情,但她现在也明白,哪怕是至亲,只要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事,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
竭尽人事,当断则断。
才能将损耗降到最低。
此时,时勇走了过来:“公子,族老们来了。”
时氏所有族老与长辈们此时都在二房的正堂内坐着。
黄嬷嬷跪在地上,将十八年前的事又一一说了遍,说完之后鸦雀无声。
如今不是族老们要瞒下这个秘密的事,而是整个云州人都已经传遍了时明程不是时家骨肉的事。
不得已,时氏族老与长辈们只能将时明程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不许他再姓时,也不许在外面提起他是时家人。
至于是去是留,由二房的人说了算,毕竟要养个闲散的养子还是养得起的。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他怕也是不好意思住在时家了。
第074章 祠堂对峙
好不好意思的,在族老们决定一出的那一刻,时二婶就紧抱着时明程不放。
“养了十八年了,你也喊了我十八年的娘,你就是我儿子,哪里也不许去。”时二婶哭得那个凄惨。
二房的嫡女时君婷,小儿子时明轩也抱着大哥不放,不让他走,他们就只认这个大哥。
时二叔冲着族老们喊:“你们说不姓时就不姓时了?就算明程不是我的亲儿子,那也是我的养子,入了我名下的。”
族老们面面相视,七叔公道:“这是明程自个说了不要的。”
“还不是你们逼他这么说的?”
七叔公气得没说话,简直就是冤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正待甩袖离开,瞥见旁边站着一脸无聊模样的时君棠时,顿时又开始头大。
一个女娃当族长?又不是男人死光了,可拿了人家的东西……罢了罢了,反正时家这么多族人,就算他们几个族老同意,也肯定会有人站出来阻止的。
正月十五,元宵。
以往这个日子,云州不知道有多热闹。
今年也热闹,只不过老百姓家家户户出来闹元宵时,嘴里讲的只有两件事。
时家二房嫡长子不是亲生的,被划出了族谱。
时家大房嫡长女要做族长了,族老们都同意,结果各支脉的长辈们却不同意了,好些时氏旁支都从各地赶过来阻止,现在时家祠堂里都跪满了人,都在向祖宗牌位请罪。
说时家出了这么一个不孝女,简直胆大妄为。
时家,祠堂。
“时君棠,你莫不是中了邪?还是以为仗着几分小聪明,就能颠倒乾坤,牝鸡司晨?”
“若让一个女子当选族长,简直是我时氏百年未有的耻辱。”
“族长之位何等尊贵,需德高望重之男子执掌,方能服众。你一个黄毛丫头这般做,是让族中众姐妹都被人戳脊梁骨啊。”
“君棠侄女,莫要以为你父亲留下些产业,你便能痴心妄想。女子掌族,这是要触怒祖宗,败坏门风,引来灾祸的!你担待得起吗?”
“赶紧跪下向列祖列宗请罪,我们或可念你年幼,饶你这次癫狂之行。”
“《时氏家训》明言:‘妇人不预外事’。你今日所为,是要毁我时氏百年基业,乱我族纲常啊。除非我时氏男儿死绝了,否则绝无可能。”
时家二叔,三叔,二婶,三婶,将时君棠护在身后,他们也知道今日是难了,但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祠堂里满了,院子里也都是各路亲戚。
好些平常都不怎么往来了,今天竟然都来了。
不管怎么说,护把人护下,要不然这么一激动起来,很难保证安全。
指不定把君棠给关起来了。
哪怕他们是嫡出一脉,也干不过啊。
不远处的时明程目光掠过祠堂内喧嚣人群,唇角凝着一丝冷峭弧度,看向时君棠的目光却带着温柔与赞赏。
“公子,咱们真不帮一把啊?”时勇在旁低声问:“这阵仗看起来还挺吓人。要说没有时宥谦的手笔,我可不信。”
“堂上至少半数的人做了他人手中刀。棠棠既要执掌这积弊已深的衰败之族,以后的麻烦事又何止这些,我对她有信心。”
“公子,你不是喜欢大姑娘吗?那不应该护着她吗?大姑娘是厉害,可她毕竟是个小女子。”
“看一个人是否真正的厉害,就得看她能不能容得下身边比她更厉害,更难对付的人。”
时勇想了下:“那不是找虐吗?”
时明程轻轻一笑:“如果我现在去护着她,会让她觉得很可耻。她会认为她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好,却还要争这族长之位,是愚蠢的表现。她从来不自怨自艾,也不会期待有人来救她,更重要的是自救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时勇想了想,还真是:“那公子也是强者。”
祠堂内的时君棠看着这一张张脸,不是愤怒,便是鄙夷,讥诮,甚至充满着恶意。
冷笑一声,她从小就在这些斥骂声中长大,若是惧了,就不是她时君棠了。
“各位长辈,叔伯。”时君棠开口,她声调不高,却清晰压过所有嘈杂,目光温和,举止从容:“你们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将女子困于深闺后院,方寸之地。以为如此便能维系纲常,保全族业。可纲常,不该是禁锢能者的枷锁。真正的祖训,该当是‘唯贤唯能,光大时门,让能者居其位,让贤者得其尊,不论男女。’”
众人都冷哼一声。
时君棠又道:“女子之能,有妇好披甲执钺,开拓疆土;木兰代父从军,忠孝两全。冼夫人镇守岭南,保百年太平,梁红玉击鼓战金,鼓震山河。不知对这些可歌可颂的女子前辈,我时家祖宗可有说一句‘颠倒乾坤,牝鸡司晨?’”
方才说话的人没说话。
“此一时,彼一时。你的伶牙俐嘴在这里没用,总之,女子就是不能当族长。”
“对。”
“就是。”
“是吗?”时君棠低头一笑,话已至此,看来大家还是最喜欢先礼后兵这种招数,她也挺喜欢的,前者体现了她的教养,后者体现了她的霸气,这种时候,就得靠霸气镇压,朝站在门口的小枣使了个眼色。
小枣领命离去。
祠堂一下子变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