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谢母为寻章洵哭瞎了眼睛,而章洵是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暗中帮衬着谢家,谁能想到,谢父得到银子的第一件事便是纳妾,不久就生了儿子。
而在谢母死后不久,那妾室便被抬正。
这事就算是陌生人,听着都颇不痛快,更别说章洵,但他仍是每年以生意的方式对谢家多有关照。
“你们是?”谢家长兄见到章洵夫妻时愣了下,只因眼前这两人虽然粗布长衫,但周身气质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吊唁。”时君棠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他们面前,“这是吊唁礼。”
看着进去的俩人,谢家长兄打开了小盒子,里面竟然放着两锭银元宝,赶紧盖上,见周围人并没有发现,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又疑惑地看着已经上着香的俩人。
第469章 当世篇024(番)
跪坐还礼的妇人抬眼,望见章洵夫妻二人时,不由得愣了愣,眼中满是疑惑,轻声问道:“二位是?”
章洵与时君棠微微躬身行礼。
时君棠语气温和有礼,缓缓开口:“夫人,我们曾与谢老爷有过一面之缘,听闻他仙逝的噩耗,特来吊唁一番,略表心意。”
妇人只觉眼前俩人无论容貌气度,都绝非寻常人家可比,尤其是身旁的男子,眉眼间竟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连忙起身,语气略显局促:“多、多谢二位费心了。朔儿,快请客人去喝茶。”
“是。”
“不必了,我们祭拜过便走。”章洵目光淡淡扫过这名叫谢朔的少年,应该是谢家小儿子,又掠过不远处站着的另一名谢家大儿子,这两人,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
尽管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时家人,但血脉相连,长相相似无法避免。
“我送二位出去吧。”妇人连忙说道
“不必。”章洵说完,转身离开。
时君棠朝着谢家人淡淡颔首,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告辞。”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妇人正怔忡间,被大儿子拉到了角落,低声道:“娘,您看这个。”
妇人低头,瞥见儿子手中木盒子里的两锭银元宝,满脸不敢置信。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元宝,一锭便有五十两,这般贵重的吊唁之礼,绝非寻常交情会送。
她心头一动,连忙转身追了出去,可院门外早已没了二人的身影,只剩往来的乡邻。
“娘,怎么了?”见母亲神情古怪,大儿子问道。
“他好像一个人啊。”
“谁?”
“你们的大娘章氏。”
“大娘?”大儿子喃喃了句,似想到了什么,转身匆匆跑回灵堂,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小的簿子跑了回来,急声道:“娘,您看这个。”
簿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姓名,而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庭璋”二字。
“庭璋?”妇人满脸激动:“他是,他是,快,快。”
“娘,怎么了?”
“他是你们的兄长,他是你们苦找了十多年的兄长谢庭璋啊。”妇人激动的道:“你们父亲临终前,还一直念叨着他,说没能见他一面,是毕生遗憾。快,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此时,章洵与时君棠已走出谢家所在的巷子,并肩漫步在南明县的街巷中。
二人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致,心中皆是感慨,自上次来这里,已然过去了近十年。
街巷依旧是旧时模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屋舍错落有致,没什么大的变化。
变的,是他们自己。
时君棠望着远处的炊烟,思绪不禁飘回往昔,还记得上次同来此处的,还有废太子刘瑞。
如今,他的坟头草都不知道长了几茬。
那时,刘瑞刚得知章洵的身世,还拉着他的手失声痛哭,那份悲伤,情真意切。
她曾天真地以为,她、章洵与刘瑞,三人这辈子都会相互扶持,共渡难关,可谁曾想,世事无常,最终他竟落得那般结局。
时君棠轻轻叹了口气,自己约莫是真的老了,竟会这般不由自主地怀念起早已故去的废太子。
二人继续前行,下一处目的地,便是章洵生母谢章氏的墓地。
墓在不远处的山腰上,谢家倒是为她选了一处山清水秀、风景雅致的地方。墓碑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杂草,一旁空着的坟茔,显然是为谢父准备的,今日,谢父也将在此入土为安。
三名匠人正忙着修补那处空坟,造了好几年,损坏了不少。
见二人来,其中一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问道:“二位是谢家人吧?这么早上山来啦?放心,我们活儿干得利落,绝不会耽误今日的下葬时辰。”
章洵目光落在那处夫妻合葬的坟茔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他倒是也有脸,与她合葬。”
三名匠人面面相视,其中一人反应过来,笑着道:“说笑了,谢章氏虽是早逝,可终究是原配夫人,按规矩,自然要与谢老爷合葬的。”
“是啊。”另一人附和道,“再说,谢老爷的继室夫人也是个厚道人,不争不抢,这些年,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给谢章氏打扫墓地、献上祭品,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没见过哪家继室,能这般用心对待已故的原配呢。”
时君棠目光落在谢章氏的墓碑前,果然如匠人所说,干干净净,坟茔周围还种着不少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细碎,透着几分温情。
不多时,三名匠人干完活,收拾好工具便下山了,山腰上只剩下章洵与时君棠二人。
时君棠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香火,点燃后,二人一同躬身行礼,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任山间的风拂过,神色肃穆。
就在二人转身准备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声:“你、你是我们的兄长吗?”
章洵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只见谢家的两个儿子正朝着这边跑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了许久。
“不是。”章洵薄唇轻启,只吐出冷冷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两兄弟脸上露出几分局促,见章洵转身又要走,谢家大哥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等一下,我、我娘正往这边赶来,她身子弱,走得慢,您能不能再等她片刻?”
“我与你们素不相识,见了,又有何意义?”章洵语气依旧冷淡。
“你说你不是我们兄长,那你为何要来祭拜我们大娘?”谢家小弟性子急躁,忍不住反驳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与你何干?”
“你,大哥,你看他,这性子真让人讨厌。”他不喜欢这个兄长。
谢家大哥用眼神制止小弟胡闹,他觉得眼前的人就是大娘出生就丢了的孩子,大娘死时他还很小,但大娘对他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常常抱着他讲故事。
他清晰地记得大娘的眉眼,眼前这个人,与大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470章 当世篇025(番)
见章洵依旧要走,谢家大哥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娘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章洵冷眸微凝,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男子。
他为官多年,天性冷淡,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很少有人敢这般直视他,更不说敢这般挡在他面前的。
也就在这时,妇人颤抖的声音从山道尽头传来:“庭璋……你是庭璋,对不对?”
时君棠抬眸望去,只见那继室妇人踉跄着跑过来,手中紧紧抱着一个木盒子,神色急切,仿佛那盒子里装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见章洵依旧沉默不语,妇人快步走上前,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哽咽着说道:“你一定是庭璋,你和你娘长得太像了。我知道,你或许还在怨我们,不愿认我们,可这个盒子里,是你娘留下的遗物,我一直保管至今,从未敢动过。”
章洵的目光,落在了妇人手中的木盒子上,语气虽然冷淡,神情难掩一丝微动:“你保管至今?她的儿子当年生死未卜,你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为何要保管这些东西。”
“我知道你还活着。”妇人连忙说道,“你娘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还安好’。我知道,她这辈子最牵挂的人就是你,这句话,一定是说你的。”她说着,硬是将木盒子塞进了章洵手中。
“娘,他都不认我们,您还给他做什么。”谢小儿子恼声道,不解这个大哥干嘛不认自己的亲娘和亲爹,如此不孝。
妇人轻叹了口气,对着两个儿子道:“走吧。别为难你兄长了。”小儿子从小被家里人宠惯了,又怎会理解这种心情呢。
如今旧物给了该给之人,她心里头也就没有牵挂的事了。
尽管送还旧物非她的事,可姐姐几十年寻孩子的心酸她看在眼里,身为女子,怎会不动容呢?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章洵才缓缓打开手中的木盒子。
盒子里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只有几件孩童的小玩具、一双绣得精致的小虎鞋,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只见纸上画着一个男孩,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再到眉眼初显的少年,一笔一画,细腻而温柔,画中的男孩,眉眼神态,竟与他自己有着七分相似。
章洵握着纸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泛起一层湿润。
他的母亲在寻他的那几年,一直想像着他成长的模样。
时君棠站在他身旁,眼眶也微微发热。她如今已是母亲,怎能体会不到婆母当年画这些画时的心情。
她轻轻伸出手,握住章洵微凉的手,无声地陪着他,给予他温暖与慰藉。
待二人收拾好心情,缓缓下山时,正遇上谢家老爷的灵椁从山脚抬上来,一路上敲锣打鼓,哀乐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喧闹不已。
人生的最后一程,向来都是这般,用一场热闹,送别世间的牵挂,掩饰心底的悲凉。
他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章洵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棠儿,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若你想来,我随时陪你来。”时君棠知道章洵的心底,其实对这谢家,对这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羁绊。
要不然,这些年来,他不会一直暗中关照谢家,不会让时家的铺子,一直与谢家有生意往来,默默帮衬着他们安稳度日。
章洵想了想,点点头:“好。”
既然已经来了南明县,二人索性放下心中琐事,沿着县城的景致,慢慢逛了起来。
这里最为出名的拨云山八里亭、文风昌盛的南明书院,他们都一一前去参观。
望着书院门口进出的学子们,章洵淡淡道:“若当年我没有被那嬷嬷抱走,或许,我也会在这里读书识字,安稳度日,这样,也就不会遇见你了。”
这个书院的环境清幽,草木葱茏,学风浓厚,学子们的院服是天青色,充满了生机。
时君棠道:“若我们有缘,不管你身在何处,不管我们经历多少波折,终究都会相遇,都会走到一起。”
次日清晨,二人收拾好行囊,启程返回京都。
一回到京都,便听到同妃娘娘突然小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