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皇帝离开不久,一道身影便从廊下暗影中缓步走出,正是姒峥。
两大世族的族长互望着彼此,哪怕心里都已暗潮涌动,面上却皆端着从容气度,笑意温温。
“时族长,好久不见。”姒峥的声音清润,听不出方才的半分怒气。
“听说姒族长已然成亲,恭喜了。”时君棠疏淡有礼。
“多谢,时族长不请自来,还带着弓箭手闯我姒府,杀我暗卫,真是叫人惊喜啊。”
时君棠一脸微讶,语气无辜:“姒族长说笑了,我来时,这里早已血流满地,看着瘆人得很,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纳闷着呢,可否请姒族长告知一二?”
“你。”姒峥没想到堂堂时族长这么厚脸皮,要不要脸啊,只觉得一口鲜血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的。
时君棠指了指这凌乱的场面:“整个院子都弄脏了,看来姒族长清扫需要不少时间,那时某就不打扰先告辞了。”说着转身便带着巴朵、时康等人,从容离去。
姒峥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下起雨来,迟早,他会收拾时家,等着。
时君棠回到时府时,已是深夜。
章洵正坐在书房里,手中捧着一卷书。
一如往常那般,只要她晚归,他总会这样,一边看书,一边静静等她。
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章洵当即放下书卷,起身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时君棠神情有些疲惫地道,虽没做什么事,但着实为韩晋捏了把汗,幸好没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皇帝让她保密,时君棠摇摇头:“不能说。”
章洵冷哼一声,只道:“皇上是想中央集权,摆脱世家掣肘吧?只是此事,万万急不得,操之过急,反倒会被有心人利用,得不偿失。”
时君棠并不意外他会猜到,以章洵的聪明,早在皇帝舍弃他,派被贬的赵晟前往永济渠督办时,便该察觉到端倪。
寻常情况下,这般重要的差事,皇帝要么派他这个宰相,要么派自己的心腹,绝不会轮到赵晟。
“中央集权是迟早的事,只是这条路不会太容易。”
章洵没说话。
时君棠看向他:“你是怎么想的?”
章洵坐了下来,神色淡淡:“几百年来,都是世族和皇权共治天下,想要改变现状,没有个几十年根本无法突破。”
“是啊。但皇上想取消世族对朝廷的影响,我们做师傅的应该支持。”
章洵拉着棠儿坐下:“这既是你的决定,我自会支持你。”
时光荏苒。
赵晟的永济渠一治便是一年,这一年里,他雷厉风行,铁面无私,先后斩杀了不下二十名贪赃枉法的官员,整顿了一些渠工之上的乱象。
朝堂之上,群臣弹劾赵晟的折子,从未间断,可无论众臣如何联名劝谏,皇帝都始终无动于衷。
直到五州七大世家联合上奏,状告赵晟贪赃枉法、品行不端。不仅收受巨额贿赂,还强抢民女为妾,甚至带着自家下属流连花楼,更致一名花魁惨死。
奏折之上,桩桩件件,都附着“确凿证据”,一时之间,朝野哗然,民间更是掀起了讨伐赵晟的热潮,有人甚至挖出他往日旧事,言说他在明德书院就读时,便曾戏弄过花娘,品行败坏。
当晚,百官自发聚集在玉华殿门口,长跪不起,齐声恳请皇上下旨,罢免赵晟的职务,将其押回大理寺,彻查此事,以正朝纲、平民愤。
时君棠从秘道过来,站在暗处的廊柱后,静静看着不远处长跪的百官。
“家主,这些人可真是大胆,”时康站在她身侧,低声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真当赵大人背后没人撑腰,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
“家主,这些人要是知道赵大人是时家的门客,应该不会这么大胆了吧。”小枣在旁说。
时君棠倒是没这么乐观:“就算时家已经是第一世家,可一旦触及众世家的核心利益,他们便会放下彼此的恩怨,联合起来攻击时家。这会,姒峥怕是已经在暗中布局,打算借此事,趁机打击咱们时家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小枣一惊。
时君棠淡淡一笑:“小事而已。”
“家主,快看,是相爷。”
众人望去,就见章洵此时站在了玉华殿门口,他也没说话,直到众大臣们都安静了下来,才示意了下时勇。
时勇给将手中一叠信封,分发到每位大臣手中。
臣子们先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当拆开信封,看清信封内的内容时,一个个脸色骤变,手中的信纸都微微颤抖起来,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听得章洵缓缓开口:“众位大人,人这一辈子,谁都免不了行差踏错。这封信中,记着在座诸位自降生至今,一生行迹。有些错,让人懂了进退,一夜成长。有些错,却是覆水难收,万劫不复。这两者,诸位身上又占了几条?”
“章相,您这是什么意思?”一位大臣按捺不住心头的慌乱与愤怒,猛地站起身,厉声质问:“这是在要挟我们?”
章洵淡淡瞥了他一眼:“本相并非要挟诸位,只是想告诉各位,永济渠乃是利国利民的头等大事,必须在五年内按时修成。但凡敢阻碍修渠者,朝廷必会动用雷霆手段,绝不姑息。诸位大臣若还执意要弹劾赵晟、阻碍渠工,就别怪本相铁面无私,不念旧情了。”
这话一出,皆噤若寒蝉。
不少人擦拭着额头时不时渗出的汗水,神色间满是忌惮。
第468章 当世篇023(番)
暗处。
巴朵看着这一幕,有些担心地道:“家主,这些大人本就受世家逼迫,身不由己,如今相爷又拿他们的旧事相挟,他们两边受压,怕是不会轻易归顺相爷,反倒会生出逆反之心。”
“放心吧,章洵早有安排。”时君棠淡淡道,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果然,听得章洵道:“诸位,你们也不必怨怼本相。这信中的桩桩件件,并非本相派人暗中探查得知,而是从各位所仰仗的世家手中得来的。”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章洵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本相给诸位两天时间考虑,诸位亦可以去查一查本相今日所说的是否属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大人,大丈夫读书,是为明圣贤之道,辨是非曲直。而一旦为官,便肩负社稷之重,黎民之安。你们是大丛的栋梁,所求不应是依附世家,而是做朝廷的忠臣,护国安民,活出为官者的本心与尊严。”
不远处的时康低声道:“家主,这些大人都浸淫官场数年,个个老奸巨猾,相爷这话有用吗?”
时君棠淡淡一笑:“这些话,对正寒窗苦读的学子有用,对真正清廉正直的臣子有用,但对这些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人,没用。章洵今日说这些,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有理由摆脱世家的控制,顺理成章地倒向朝廷而已。”
“台阶?”巴朵和时康互望了眼。
“咱们在这些大臣之中,早已安插了自己的人。两天时间的考虑,散播世家早已放弃他们的消息。三人成虎的道理,既能用来栽赃赵晟,也能用来瓦解他们的同盟。”
果然,两天后赵晟的事渐渐的就没了声息,朝廷也算是安静了下来。
而世人皆知,要压下一件事的风头,最稳妥、最有效的法子,便是让另一件更惊天动地的事,取而代之。
五州之内,接连爆出世家丑闻。
有世家族长私囚七八岁稚童,癖好不堪入目。被卖入世家的孩童父母得知真相,一头撞死于世家门前,血溅当场。
亦有族长强占儿媳,逼其生子,最终令儿媳含恨自尽。
件件关乎伦常,震动整个大丛。
时君棠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铺中与卓叔、窦叔等人商议黄金商道开放事宜。
“家主,这些事,都是真的?” 卓叔低声问道。
“半真半假。” 时君棠轻叹。
当初章洵同她提起时,她亦震惊不已,后来才知,自赵晟前往永济渠那日起,章洵便一直在暗中留意五州世家动向,步步布局。
他这兜底兜得确实很让人放心。
几日后的时家别苑。
刘玚从秘道里过来后,就一直在逗弄着时与舟,这小子现在更是淘气可爱的时候,加上眉眼间像极了师傅,他越看越是喜欢。
此行,他是专程来谢师傅的。
“你最该谢的,是相爷。” 时君棠道,“这件事上,为师并未帮上什么。”
“朕已为相爷备了几册孤本,他定会喜欢。” 刘玚自然也感念章洵,只是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时君棠正与儿子说话,不经意抬眼,见皇帝怔怔望着自己。那双日渐喜怒不形于色的眸中,难得翻涌着复杂情绪,她尚未看清,他已匆匆转开视线。
“皇上,你年少时便拜在相爷门下,相爷性子清冷,但对皇上却全无保留,你和他之间,不管相处如何,心里应该亲密无间才是。”时君棠不明白这小子在别扭什么。
刘玚沉默着点点头:“师傅,时候不早,朕先回宫了。”
“好。”
踏入秘道前,刘玚又回头望了她一眼。他喜欢师傅,可邬威与曾老说得没错 —— 他要中央集权,时家与郁家,便是最大的阻碍。
若他开口,让时家不再参政,师傅会爽快答应吗?就算师傅答应,时家上下,又会甘心吗?
接下来的几年,章洵一直在为皇帝的中央集权布局。
而时君棠则发展着黄金商道,势力日渐稳固。
直到一日,时君棠突然收到了云州一处名叫南明县的信,拆开看完内容时,怔了好半天。
是夜,章洵回来时,时君棠将信递给了他。
章洵看完后,只神情冷淡地说了句:“他倒是长命。”
这个他,是他的生父,谢氏,他死了,终年五十岁。
“此去南明,也就一天路程,要去看看吗?”时君棠问道,尽管章洵什么也不说,似乎不在意的样子,可那毕竟是他的生父。
他只是理智,并非无情。
良久,章洵轻嗯了声。
此次回南明,夫妻俩换上寻常布衣,扮作普通人家,低调前往。
他们是在出殡那天的早上赶到了南明县的。
谢家虽非大富大贵人家,但这几年章洵一直在暗中帮衬着,也因此都是青砖屋,还有不少的良田,日子过得不错。
谢氏一族是普通的庶族,但族中亦出了几位秀才举子,因此在当地还算有点名气。
这场丧礼也办得体面。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招呼众人的那两名男子身上,一眼就看出这两人是章洵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正哭灵的女子则是妹妹。
他们和章洵眉眼都有几分相似,谢家的后人,男的俊,女的俏,模样都很出挑。
而跪在旁的妇人就是那名抬正的妾室,她哭得双眸红肿,但仍能看出是个标志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