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从未想过,在这座熟悉的府邸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悍不畏死的私兵死士。
他们更震惊于族长眼前从未见过的这一面,那平静之下骤起的决绝杀意,那抬手间定夺数十人生死的冷酷无情,那置身血海却纤尘不染的漠然姿态。
这一瞬间,眼前的族长跟那个会关心他们课业、调解家族纠纷的族长,相去好遥远。
此时的族长,是属于上位者的铁血与冰冷。
许多人甚至忘了呼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战栗。
不一会,这些子弟中大部分人都露出了一种炽热的、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惊艳。
以往他们虽佩服族长的智慧与能力,但身为女子,族长终究少了些他们想象中的、属于族长的“阳刚”杀伐之气。
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他们心目中,真正值得敬畏,追随的族长。
只有一双眼睛,充满了惧意。
时明哲自从大儒叶崇那儿回族堂读书后,便一直暗中与姒家保持联络,姒家愿助他夺取族长之位,他虽知时君棠手段不凡,但总觉自己背靠姒家,又得部分族人暗中同情,胜券在握。
可此刻,他只觉得恐惧和害怕。
不,他不要争了,他要回祖父那里,告诉祖父他不要当族长了,时君棠太恐怖,太可怕。
他斗不过她的。
一个时辰前,时家别苑。
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凝重、或犹疑的朝堂重臣的面孔。
内阁大学士卞宏,曾赫,大学士岑九思,都察院御使孟林,大理寺少卿贺贞,兵部尚书等人看着突然打开的暗道,除了贺贞,其余人都是脸色大变,眸光骇然。
可他们亦是不敢动弹,只因身后是数名气息冷峻、手持利剑的黑衣暗卫无声而立。
卞宏又惊又怒,心思电转间已闪过诸多猜测:“章洵,你今日把我们劫来此地,到底为何?这条暗道又是通向哪里?”寻思着上次被姒家要挟着去太后面前说时君棠的事被知道了吗?
可他亦是没有办法。
曾赫则是须发皆张,一身刚正之气毫不退缩,怒视着章洵:“章洵,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即便血溅五步,老夫也绝不任你摆布。”
章洵立于众人之前,目光缓缓扫过诸位重臣,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此条暗道,通向先帝建于冷宫之内的隐秘书房。”
“冷宫书房?”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贺贞知道这儿是家主常来的别苑,却不知竟藏有直通宫禁的密道。
他今日在此,正是奉族长之命配合章洵,稳定这些重臣的情绪。
此刻他面上适时露出惊诧,配合着气氛。
“进宫?”大学士岑九思眉头紧锁,满是不解:“进宫做什么?这儿为什么会有一条进宫的密道?”
章洵继续道:“因皇上已被太后秘密软禁于寝宫。在下请诸位大人前来,便是要借由此道入宫,亲往见证此事。此密道,乃先帝临终前秘密交托时族长,正是为了在皇室危急、君上有难时,能有一条不被外人所知的护驾之路。”
“皇上被太后软禁了?”贺贞猛地提高声音,装出震怒与焦急的模样,“岂有此理。太后焉能囚禁天子?那还等什么?速速前去救驾啊。”
作为皇帝暗中的授业恩师,岑九思与孟林闻言亦是脸色剧变,眼中露出真切的忧虑与急切。
唯有曾赫,虽同样震惊,却仍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他盯着章洵,捕捉到其话语中的关键:“章洵,你方才说,让我等前去‘见证’此事?此言何意?”
“时族长为救皇上,已密调两千名金羽卫潜入宫中。然,此事极易被有心之人曲解利用,反诬时家‘私调禁军、图谋不轨’。故而,需请诸位德高望重、忠心为国的朝廷栋梁一同前往,亲眼目睹皇上被软禁之实,见证时家救驾之行,以正视听,杜绝日后宵小构陷之词。”章洵道。
正当说着时,时勇来到了章洵身边:“公子,太后与姒家合谋,遣暗卫屠戮祁氏满门近百口人,反将罪名诬于我们时氏一族头上。此刻,时府已被三百羽林军团团围住,太后下旨格杀勿论。”
章洵负在身后的双手猛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清俊的面容上似有寒霜骤凝。
“什么?太后疯了?”贺贞须发皆张,厉喝道:“太后这是要屠尽时氏一族吗?”
卞宏眼眸深处暗光一闪,垂下眼帘,默然不语。无论太后与时家谁胜谁负,于他而言,都没有坏处。
第392章 交出皇上
“公子?”时勇急道:“我们得立刻赶回府中救援族长。”
“不可,”曾赫断然喝道,“皇上安危关乎社稷根本、天下气运。君为重,社稷次之,民为轻。此刻救驾乃第一要务。时族长身边尚有近千金羽卫精锐,自可周旋抵挡。你们岂可因私废公,置君王于险地而不顾?”
“曾大人,”时勇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对公子而言,族长安危更为紧要。”对他来说,族长和公子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章洵此刻恨不得立马飞到棠儿身边,但他知道棠儿一定会让他以大事为重。
他若此时离开,棠儿事后必定会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棠儿不会用金羽卫去对付羽林军,金羽卫乃先帝亲建,托付于她,其根本是为护卫皇上。若她用先帝遗泽之兵,去攻击同样隶属于皇家的羽林军,便是坐实了‘私动禁军、以下犯上’的罪名。”
顿了顿,又道:“再者,金羽卫中多有从羽林军擢拔而出的精锐,让昔日的同袍如今刀兵相向,军心必乱,士气必沮。棠儿绝不会行此不智之事,陷金羽卫于不义,亦陷自身于绝境。”
“那怎么办啊?”时勇急了。
章洵心里从未有过的慌乱,但越是如此,他越知道,自己不能乱:“我们要相信族长能应付,她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必有应对之策。”说着,朝着各位大人道:“情势危急,不容耽搁。诸位大人,请随章某由此密道入宫,是非曲直,皇上安危,皆需我等亲眼见证。”
皇宫,慈宁宫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
郁太后端坐于凤椅之上,珠翠环绕,华贵无比。
然而此刻她脸上再无平日刻意维持的雍容威仪,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她冷冷望着站在殿中、将少年皇帝刘玚护在身后的郁含韵。
郁含韵今日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未戴繁重凤冠,脸上脂粉未施,却挺直了纤细的脊背,毫不退缩地与自己的姑母对视。
“韵儿,哀家才是你的血脉至亲,是你在这深宫之中最坚实的倚仗。可你……竟然背地里与那时君棠勾结,欲对对哀家不利?”郁太后想不通,自己对这个侄女自幼疼爱有加,更将她送上皇后宝座,她为何要如此,“你竟要为了你那糊涂父亲背叛哀家?”
“姑母,”郁含韵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侄女从未想过背叛姑母。我只是……只是想把父亲救出来。他是您的兄长啊,您为何要如此待他?”
“他是哀家的兄长,哀家难道还会伤害他不成?可你,哀家真没有想到,只是让人在你耳边提了一嘴,你竟会背叛哀家。”郁太后无比伤心:“来人,将皇后带下去,关入偏殿,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两名身材粗壮的嬷嬷立刻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就要去拉郁含韵。
“放开我。”郁含韵猛地挣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嬷嬷的手。
她迅疾拔下绾发的一根赤金衔珠凤簪,尖锐的簪尾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白皙脆弱的脖颈上,同时,另一只手用力将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少年皇帝刘玚,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将他挡住,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了。
一直沉默着的刘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皇后在如此关头,竟会毫不犹豫地以性命相胁护住他。
“你这是做什么?”郁太后大怒,从凤椅上站起,“把簪子放下,成何体统。”
“姑母,我不会让你一错再错的。”郁含韵道,她知道一切回不到过去了,但这些都是她最为重要的人,她不想他们出事,唯有拼死护住皇帝,让事情不至于无法挽回,姑母、父亲、乃至郁家,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郁太后太过伤心,呵,既然如此,该弃的人就弃了,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好。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哀家就让你选。”说着,两名姒家暗卫架着浑身无力的郁家主走了出来。
郁含韵见到父亲,泪水汹涌而出:“父亲。”
此刻,刘玚张尚存稚气的脸瞬间闪过一丝锐利,他一步越到郁含韵面前,虽身量未足,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勃然而生:“太后娘娘,您把持朝政、乾纲独断尚且不够,如今竟敢公然软禁朕,更以世家族长、皇后之父相挟,您此举,与谋权篡位的逆贼,又有何异?”
“谋权篡位?”郁太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道:“这九五至尊的龙椅,原本就是哀家替你争来,没有哀家为你争取,你现在还只是个被人冷落,被人欺负的可怜皇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哀家面前摆天子的架子!”
郁含韵颗颗泪水落下,听到姑母这话,她就知道郁家输得彻底,皇帝的皇位,本就是先帝给的,甚至还和时家联手,目的就是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危。
可姑母到现在却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她送给皇帝的。
刘玚脸上非但没有被激怒的羞愤,反而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讥诮的笑意:“太后娘娘,您错了。朕的皇位,从始至终,皆是父皇圣心独断,亲自为朕铺就的道路。不管是皇父宠爱着废太子时,还是把二十皇兄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政务时,父皇心中唯一属意的储君人选,自始至终,只有朕一人。”
师傅说过,今晚一战,她没有给时家任何退路。
若师傅胜了,一切自不用说。
若师傅败了,那么他这个皇帝也只会做一个傀儡皇帝,说不定会像郁家主一样被下药控制,成为任人搓圆捏扁的玩偶。
与其那样屈辱地活着,他宁可死。
“你说什么?”郁太后一度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此时,宫人匆匆进来,惊惶地喊道:“太后娘娘,宫里突然出现了好多金羽卫,他、他们……他们让太后立刻交出皇上。”
第393章 锦衣少年
郁太后大喜过望:“金羽卫这么快便逼近后宫了?很好,速去告知羽林军统领,只要金羽卫胆敢先动一刀一枪,便是坐实时君棠仗着先帝恩宠,拥兵自重、以下犯上、图谋不轨的铁证,给哀家死死咬住这一点不放。”
“不是,”宫人急着说:“太后娘娘,那一千多名金羽卫,此刻就在慈宁宫外,已将宫门团团围住了。”
郁太后愣了下:“慈宁宫外?他们何时进的宫?宫门守卫呢?巡夜的羽林军呢?怎么可能会在宫内?”
“婢子不知。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
姒长枫看着被羽林军围着的金羽卫,没有欣喜,反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派去围困时府、执行“格杀勿论”命令的三百羽林军精锐,竟在短时间内被全数歼灭。
那些羽林军皆是百战之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时府哪来如此实力,能在正面冲突中将其尽数诛灭?
所有通往时府的明暗通道皆被他派人严密监视或截断,时君棠是何时,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府中主持大局的?
还有眼前出现在皇宫腹地、直逼慈宁宫的金羽卫……
姒家与太后的计划,是以郁靖风为饵,引时君棠前来救人,再让她“偶然”发现皇帝被软禁,逼她在情急之下调动金羽卫入宫“救驾”。
届时,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给时家扣上“私调禁军、逼宫犯上”的滔天罪名。
屠杀祁家,本是他计划中用来进一步激化矛盾、逼迫时君棠加快行动的狠招。
可太后那个蠢货,竟被一时的愤怒冲昏头脑,擅自调动羽林军去强攻时府,妄图一举屠灭时家。
这虽直接让时君棠起杀心逼宫,可宫门处并无强行闯入的迹象,这些金羽卫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太后寝宫之外……这说明什么?
说明时君棠早已在宫中布下了他们不知道的暗棋,甚至可能连这条他们精心排布的“逼宫”的路径,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家主,现在怎么办?”身旁的心腹低声问道。
此时,殿顶。
古灵均如灵猫般伏在飞檐阴影中,如鹰隼般的目光紧锁着底下和金羽卫对峙的羽林军,反手自背后箭囊抽出一支追魂箭,拉弓,下一刻松指。
“咻——”
瞬间,箭化作三道轨迹刁钻、速度更疾的流光,于最高点处一分为三,分别朝着金羽卫阵列前不同的三个方位,精准无比地疾射在金羽卫阵列前方三个不同方位的青石地上。
羽林军们愣了下,这箭看起来是他们射的?
听得金羽卫首领韩晋大声道:“羽林军中有箭手暗算,弟兄们,护驾除逆,给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