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郁含烟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将你视作知己,你却……好狠的心啊!你怎能这般待我?”
当姑母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并让她去试探太子反应时,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所嫁的良人,竟可能是谋害她两位表兄的元凶?
时君棠一听明白,郁含烟已知道了太子之事。
“你就这样眼睁睁看我嫁入东宫,时君棠,你毁了我一生啊!”郁含烟眼中再无往日骄阳般的神采,唯剩满眸冰凌般的恨意,刺得人心中一寒。
第265章 仁尽
果然,她恨她了。
时君棠看着眼前几近失控的郁含烟:“含烟,我劝过你的。不止是我,你父亲为了你的将来甚至冒死顶撞圣上,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这些,你都忘了么?”
“那不一样。”郁含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那件事和这件事能一样吗?若查证属实,他便做不成太子了。我也不再是太子妃,我这一生,就全毁了!”
“我若当初便将此事告诉你,你会信我么?”时君棠迎上她怨恨的目光,“郁含烟,我们确有交情,却还没到能不问立场、不计利害的地步。我只有在最恰当的时机揭开此事,皇后娘娘与郁氏全族,才可能信上那么一丁点。”
“你好深的心计。”郁含烟咬牙道。
“这不是心计,是事实。”时君棠的语气依然冷静,“你别忘了,御泉谷遇险时,郁家留下三人护我周全,已是仁至义尽。同样的,在这件事上,我亦劝过你,更未曾推郁家往更深的漩涡里跳。已是尽了仁义。”
还要她如何?
她们若真是无话不谈、彼此托付的闺中密友,自然会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可她们不是。
她们身后,各自站着必须权衡的家族利益。
郁含烟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凄然:“我恨你,我恨你!你凭什么……凭什么拿我来做这步棋?我一直将你当作很好的朋友!”
“朋友?那这个朋友的话,你是半分也没听啊。”时君棠深吸了口气,道:“含烟,你要恨就恨吧,但我必须说清楚,我从未想过牺牲你。你的事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去负责。对女子来说,未嫁从父,是你的父母在为你担当。而不是把希望放在我一个外人身上。你也未曾真正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过。”
“你……”郁含烟被噎得一时语塞。
时君棠想说得更直白点,郁含烟嫁进东宫的目的一是为了太子妃之位,二是为了报被沈琼华绑架之仇,是她自己执意如此的,这些她是全忘了呀,可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罢了。
“时君棠,凭什么你能活得这么潇洒?凭什么你能为你自己做主?”郁含烟厉声道:“凭什么你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章洵,把我,把太子,甚至整个郁家都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时君棠怔住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翻涌的嫉妒与怨恨:“郁含烟,我从来没有玩弄过谁,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这样的话,是我自己一步一血印走出来的。”
“凭什么?凭什么?”郁含烟压根不听这些话,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是大丛第一贵女,我哪点不如你?为什么如今我要变得这么惨?”
这话时君棠懒得回答:“我先走了,太子妃好好休息吧。”说着,转身离开。
“你不许走。”郁含烟要来拦她,却被时君棠回身时那冷冽如刀的目光盯在原地。
“郁含烟,你没法怨皇后娘娘,也不想去怨你的父亲,更无能去怨太子殿下,就连对付沈琼华,因着有太子护着而没有办法。”时君棠一步一步逼近她,目光如淬过寒霜的剑锋,“所以,你便理所当然地将所有愤懑都倾泻在我身上,是不是?”
“我。”郁含烟被她眼中凛冽的光芒慑住,不自觉地后退。
“我和你的交情拢共不过这些时日,你凭什么来怨我?我凭什么要负责你的人生?朋友?我们推心置腹过吗?我们初识时,你对我有过善意吗?我们之间的友情,是我先示好一点点打造出来的。”时君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逃避。
又道:“是,你堪当大从第一贵女,拥有世家锦绣,皇室荣光,但抛开这些浮华虚名,你可曾在无人撑伞时,独自抵抗过风雨?可曾想过若有一天没了家族荫庇,又该如何立身在这世间?”
“我,我……”
“我有。我被认为至亲的人骗过,我父母到死时都不知道害死他们的人是他们最为信任的挚友。”时君棠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坚韧:“我被族人刺杀过,被他们排挤过,甚至被吃绝户,但我都挺过来了。”
想到过往,时君棠嗤笑一声,不过如此:“不是倚仗谁的怜悯,也不是等谁的救赎。是我自己,一寸一寸从泥泞里挣出来,一步一步在刀锋上走出来。”
这些郁含烟都知道,时君棠三个字,在上层世家的圈子里,是被刻意回避的禁忌;而普通老百姓们却津津乐道,无论是鄙夷不屑、冷眼旁观,还是暗自钦佩,无可否认的是——她已被所有人记住了。
“郁含烟,我瞧不起你。”时君棠放开了她,转身离开。
“时君棠,我该怎么办。”郁含烟在她身后嘶声喊道,话音未落,压抑许久的哭声已溃堤而出。
“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这么久,什么都没学到吗?”时君棠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深吸了口气道:“郁含烟,你现在没有被家族抛弃,我,也没有抛弃你。”
看着时君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郁含烟泪如雨下。
另一边的水榭亭中,郁家主静坐已久。他面上看似平静,置于石桌上的手却早已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直到心腹近前低语:“家主,时族长到了。”
郁家主倏然起身,不能被人看出心中所想,敛去眼中忧色,稳步相迎:“时族长。”
“郁族长。”时君棠还礼。
“含烟她……”
“含烟这么高傲的人,会想通的。她一直被恨意蒙蔽了眼睛,给她点时间吧。”时君棠笑笑安慰。
“我担心她钻了牛角尖,一步踏错,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不会。”
“你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您是她父亲。就算含烟从小在宫里养大,但她敬重您这位父亲,很多时候,父亲会是子女心里的榜样。或许,会走错很多路,但最终,会回到那条让孩子们作为榜样的路上。”
郁家主目光一动,低头一笑:“你有个好父亲,你父亲也有个好女儿。”
“这赞美我就收下了,时候不早,告辞。”
“多谢了。我送你。”
第266章 早些成亲
回去的路上,时君棠想起郁含烟眼中那几乎溢出来的怨恨与嫉妒,不禁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她竟在嫉妒我。那样骄傲的郁大姑娘,竟也会嫉妒别人。”
说罢,嘴角却扬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其实,第一眼见到郁含烟时,她挺羡慕的,那份从小被精心教养出的端庄气度,真像是从工笔仕女图中款款走出的人。
美好的人,谁都喜欢啊。
结果,她羡慕她的同时,她也在嫉妒着她。
小枣在一旁“扑哧”笑出声来:“咱们族长可不是一般人,这天底下呀,再寻不出第二个女族长了。”
“就是。”火儿用力点头,“族长,咱们不必管太子妃。她如今的境遇,又不是咱们造成的,结果她倒好,全怪到族长头上了。”
“和郁家还有合作,不能闹得太僵。”时君棠淡淡道。
心底里,她也想有个朋友,哪怕只是闲聊几句的浅淡之交。
随缘吧。
接下来的几日,时君棠一面处理族中繁杂事务,一面留心朝堂动静。
果然,太子开始动作了。
各部各司,都塞进了不少姒家举荐的门生。
但高八查回的消息,远比表面更令人心惊。
时君棠看着眼前的名单:“这些十几人安插得还真看不出来是姒家的门生。”
“这些人都是五年前科举入仕,近几日才被调动起来。属下深入探查,才发现他们暗中与姒家关联匪浅。”高八禀道。
“六部竟都有人渗入。”时君棠指尖轻点名单,眸光渐沉,“姒家布这一局,到底意欲何为?”
先前养了那么多死士不说,如今连朝堂中枢都早已埋下暗桩。
或者说,早几年前就已经在了,如今一找到机会就开始占位置。
就为了做第一世族?
“看起来,野心挺大。”高八道。
“总不至于要谋反吧。”小枣随口嘀咕。
时君棠摇摇头,太平盛世,谁会轻易行此险招?道:“先盯紧这些人的动向,一有异样,即刻来报。”
“是。”
今晚章洵回来的挺早。
时君棠正看着黄金商道这个月的情况,见他来了,把账册给了他看:“这条商道第一批运出的是丝绸,瓷器,还有茶叶,运回来的和田玉,彩色玻璃器,还有波斯锦,这两份是掌柜们预测今年的盈收,一共是六万两。虽少了些,但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章洵没看:“这些你做主就行,我只等收银子。”
时君棠:“……”
章洵挨着她坐下:“太子在吏部安插了三名姒家亲信,院长未允,二人不欢而散。”
“太子对姒家还真是看重啊。”
“姒家又给了太子二十万两银子。自然看重。”章洵摇摇头,“姒家会做人,沈琼华的预言又屡屡成真。古往今来,深宫里的人,没几个不信天命的。”说着,他将一卷帛书递到她面前。
时君棠展开看了眼:“涂家?锦州第一世族,你给我看这个,难道这个涂家是要取代我时家了。”
“太子殿下不会明着来。不过,涂家去年岁末便已在京中购置了一处五进大宅,悄然设府。”
时君棠目光一动:“我竟然没查到。”
“连我与院长都被蒙在鼓里,可见其隐秘。你不要轻敌。”
“太子为何连你和院长都要隐瞒?”时君棠心念电转,瞬间了然:“这涂家是姒家推荐给太子的吧?”
“不错。”
时君棠思忖片刻:“京中已有我时家、胡家、姒家三足鼎立,若再添一个涂家,我不会答应,郁家更不可能坐视不理。太子若执意扶持涂家,只能另辟蹊径,比如皇商,涂家以织造起家。”
四目相对。
章洵颔首:“不错。往后宫里所有人的日常穿戴绸缎,包括文武臣子的,宫殿内所有的帐幔,坐褥,甚至祭祀用的神帛,吊幔都由涂家承办。”
时君棠唇线抿紧。宫闱织造所用何其庞大,仅是赏赐用的缎匹,一年便不知耗费多少,更有对各邻邦的赐礼。此外,诸如西洋奇珍、江南玩物的采办,恐也将尽归涂家之手。
还有,诸如西洋奇珍、江南玩物的采办,也定会尽归涂家之手。
此中利益,大如江海。不出数月,涂家便足以跻身京都四大世家之列。
这一块肥肉,她原本已经有了打算,当然,那也要等刘玚当上太子之后,这几年只能便宜涂家了。
“难怪太子要瞒着你和院长,这种事院长肯定不会答应。”时君棠道,这么大的一块饼,只会交给自己人,怎么可能交给不熟的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