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章洵关心地喊了声:“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这眼神古里古怪的。
时君棠脸色一红,幸好现在天还未亮:“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担心你。你来法华寺做什么?”
“我昨天晚上莫明其妙地昏倒,梦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时君棠将自己每次见到轮回槃时都会有所感应的事说来:“那祭坛阴差阳错地被沈琼华给启动了。”
“所以你来法华寺阻止她?你是怎么知道她……”
“我是先梦到觉得梦境奇怪才来法华寺让大师解答,才知道沈琼华在做法事。”
“你梦到了什么?”
“不过些零碎片段罢了。”时君棠移开视线。
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上世她死后那个章洵所做的疯狂行为。
而且这事不用说,章洵肯定比她还要早早地梦到。
此刻,她也明白章洵为何说起前世时总是避重就轻。
确实尴尬。
见章洵还是有所疑惑的表情,时君棠道:“我不想频繁地梦到前世的事,所以把祭祀的经文给烧了。了行大师也答应我,不会再让它们重现于世人面前。”
“烧了?”章洵一愣。
“章洵,眼前的生活才是我们应该珍惜的。”时君棠望入他眼底,坚定地道。她不愿他被前世的事影响。
“烧了?怎么可以烧了呢?”章洵喃喃。
“你怎么了?”时君棠觉得章洵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那双看她时总是蕴着温润的眼眸此刻晦暗不明,竟隐隐透着怒意:“这对我们其实没什么影响的。只是不让轮回槃再出现扰乱我们的心神而已。”
“是啊。没什么影响。”章洵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听到棠儿把轮回槃烧了时,心里突然无比的愤怒,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仿佛被最亲近之人从背后刺了一剑。
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时君棠换了个话题:“太子殿下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章洵定了定神,将那莫名的愤懑暂且压下:“朝中众臣皆上疏力挺太子,联名请旨望圣上予太子实权历练。皇上便将吏部交给了太子执掌。”
时君棠目光一动,她呈与皇上的密信中所谋,正是要激化太子与储明院长之间的矛盾——而最好的引信,莫过于政见之争。
若从外围着手,她所能挑动的不过是学院与姒家的寻常龃龉,难成气候。
真正的矛盾,唯有从朝堂中枢生发,方是雷霆之势。
吏部掌天下文官铨选、考绩、升黜之权,一旦落入太子之手,姒家必定趁机安插亲信。而对姒家颇有意见的储明院长,绝无可能坐视。
皇上够快啊。
“看来太子殿下,确是众望所归。”
“所望所归?”章洵若看着她:“棠儿,这里可有你的手笔?”
“有啊。”她坦然承认。
章洵点点头:“我看也像。接下来,我会让太子多多安插他自己的人手,加快你的计划。”
“我会你保证,储明院长和整个学院都不会受到牵连。”
章洵眼中掠过一丝清浅笑意:“我相信你。”随即道:“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皇上会这般信任你?”
时君棠想了想:“皇上和外祖母是旧识,待我从一开始便不同。可能他是爱屋及乌了。”
第264章 毁我一生
“你觉得可能吗?他连自己的孩子也算计,又怎么可能因为当年的情义而如此信任没什么交集的你。”
“要不然呢?郁家他用不了,能帮他的世族,眼下也只有我时家了。最重要的是,我身边有你。皇上想通过我,紧紧抓住你和学院。”
“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章洵唇角微扬,难得流露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清傲意气:“对了,郁家近来异常沉寂,他们一直在暗中查着当年的事。”
“章洵,若当年之事真是储明院长所为,郁家与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到时再想办法周全。”
“嗯。”
二人正说着,驾车的巴朵低声道:“族长,二公子,有马车正朝山道这边来。”
这个时候很可能是沈家的马车,时君棠立马道:“避到一旁。”
很快,一辆由六七名护卫簇拥的马车疾驰而过,灯笼上写着一个沈字。
“看来,沈琼华定是也受到了轮回槃的影响梦到了前世。章洵,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们在一起?”时君棠望向章洵。
章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得时君棠道:“我梦到了自己躺在冰棺里,见了行大师与五位高僧围坐,还有二十一岁的你。”
章洵一怔,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你可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以那样不堪的方式,强留着你。”
不堪的方式?时君棠道:“那不是你做的。如果是那个章洵,我会告诉他,放下执着,尘归尘,土归土,不必执着了。”
章洵心口又是一阵锐痛,那痛感仿佛穿透时空而来。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想到前世所为,问道:“除了这些……你还梦见了别的么?”
“这些还不够吗?怎么,你梦到的比我还多?”时君棠反问。
“不曾。”他移开视线,“但我确曾梦见沈琼华。轮回槃开启时,她突然闯入,被我一剑封喉,撞在了冰棺上。”他还清晰记得,当时看见沈氏的血污了冰棺时,后悔自己如此不小心让血溅到了棠儿。
时君棠点点头:“如此便能说通,为何独独我们三人保有这些记忆。”而作为施术者的了行大师,反而并无此忆,“时康。”
“族长有何吩咐。”
“去盯着沈琼华,看看她要做什么。”
“是。”
回城的路上,章洵和时君棠安静地坐着,二人各怀心事,只余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良久,章洵终于开口:“棠儿,你上一世其实并没有死。”
“我知道。”时君棠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还剩一口气,被你用天下奇珍硬生生吊着。”
“我希望你能活过来。”
时君棠转回头,望进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他重复道:“我希望那一世的‘我们’,能得一个圆满。”那种求而不得的痛,仿佛也烙印在了他的魂魄里。
时君棠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章洵似乎不知道那里的自己若活过来,那现在是她就会死:“你不知道轮回槃的作用吗?”
“自然知道。那是召唤魂魄的术法。”
“他召的是我的魂魄。我,就是此刻在你眼前的这个‘我’。”
章洵眸色先是疑惑,像是明白了什么,骤沉:“不可能。”
“我觉得是。即便不是,这连接两世的通道也必须关闭。”她不可能再回到那一世。
余下的路程,再无人言语。
直到回了时府。
下马车时,章洵轻唤了声:“时勇。”
“在。”
“将京畿内外所有祭祀法坛、无论佛道,悉数查清,一一报我。”章洵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封的寒意。
“公子要做什么?”
“毁了。”
时勇愣了愣,不知道方才马车里公子和族长说了什么,仍即刻领命:“是!”
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笑意:“一夜未眠,我得去休息一下。你也是。”
章洵点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曲廊深处。想到梦中那股几乎吞噬理智的执念,他神情渐渐冷肃——自己似乎,极易受那个章洵的影响。
时君棠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时康早已候在院外。
略用了几口清淡膳食后,她唤他入内。
“沈琼华是去问了行大师拿轮回槃卷轴的,当知道不小心被烧了后发了好一顿脾气,还让了行大师重新画出来,了行大师以未记住为由打发了。”时康将看见的事一一禀来。
说到最后道:“属下还偷听到她说,若能再重生一次,她必然不会再犯那些错误了。”
他着实觉得这位沈大姑娘魔怔了。
“什么?重生?”时君棠知道沈琼华以前应该是没想起她自个是怎么死的,如今应该是想了起,谁知她想要的竟然是再次重生。
就没有别的怀疑什么吗?
不过,沈琼华总有一天会怀疑她也是重生者。
还有,她隐隐有另一种猜测。
小枣端着新切的果盘进屋时,见族长正在室内缓缓踱步,悄声问火儿:“族长可是遇着什么棘手事了?”
“还不是那位沈大姑娘的事。”火儿顺手拿了个桔子,“这桔子真甜。”
“族长还没用呢。”小枣将火儿剥好的桔子递到时君棠面前。
时君棠随手取了一瓣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盈满唇齿,连带着思绪也越发清晰起来:
章洵是间接地梦到这些事,那有没有可能,她和沈琼华也只是梦到这些事,而并非重生者。
那里的她,和这里的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她如此想着时,巴朵快步进屋禀报:“家主,郁家来人,请您过府一叙。”
这个时候?时君棠目光一动,难道他们这么快查到线索了?
让时君棠没有想到的是,请她过去的并不是郁族长,而是太子妃郁含烟。
望着眼消瘦了不少的郁含烟,时君棠心头微震:“含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