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皇帝悠悠道:“你说,今夜会有多少三品以上官员往太子私邸表忠心?又有多少三品以下的,正在各府邸间奔走站队?”
时君棠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皇上派了人监视朝中大人?”
“朕派了一千羽林军记录他们的行踪。”皇帝俯瞰着下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一诈,倒是诈出了不少老狐狸。朕当年亲政时,都不曾见过这般热闹。”
时君棠望着皇帝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听得也惊心动魄啊。
难怪世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刻她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皇权更迭之际,群臣择木而栖本是常理,可落在帝王眼中,却都成了日后制衡的筹码。
太子再厉害,厉害得过大权握在手中几十年的老皇帝吗?
“皇上英明,臣女学到了。”
见时君棠不仅没有面露胆怯或是惧意,眸中反而掠过一丝难掩的兴奋,老皇帝眼底笑意更深。他要的就是这般有野心的,最怕找来辅佐玚儿的是个庸碌之辈。
“这么好的夜色,陪朕散散步去。”老皇帝缓缓起身。
时君棠抬眼望了望被浓云遮蔽的月色,从容应道:"是。"
‘承露阁’有三十米高,老皇帝步履从容,拾级而下,到底下时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工夫,正要进一个小园子时,狄沙匆匆跑来:“皇上,几位谏官扬言,若宋老将军再不让太子进宫,便要血溅宫门以明志。"
"这些言官着实烦人。"老皇帝语气透着寒意,"既然想死,就由他们去罢。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让年轻人顶上。"顿了顿,又淡淡道:"倒是辛苦他们这般卖力了。"
“是。”
时君棠垂眸不语。
也就在此时,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
时君棠愣了下,一时还以为出现了错觉,直到看清黑衣人手中寒光凛冽的兵刃直取皇帝。
她迅速抢步上前,将皇帝护在身后,袖中箭正欲出手。
可还没待黑衣人刺客靠近,潜伏在暗处的侍卫已然出手。
寒光过处,黑衣人顷刻间身首异处,尸首也被迅速清理得无影无踪。
时君棠窒息片刻后,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皇帝仿佛未曾目睹方才的惊险,只赞许地看了时君棠一眼,继续信步前行:"正如你所言,有储明在,确实能护太子周全。为了当年对兰妃的一句承诺,他倾尽心血,事事以太子为重。可惜啊……太子待他,却不似他这般赤诚。"
第246章 看不起谁呢
兰妃?是太子殿下的母妃。
更令她诧异的是,皇上竟然知道储明与兰妃的过往。
“储明和兰妃青梅竹马,但兰妃却被家族送进了宫里。有情人分隔两地,储明为了能见到兰妃步步为营才爬到了祭酒这个位置,”皇帝语气平淡似在说书,“朕便如了他的愿,命他教导诸位皇子课业。”
听到这里,时君棠不得不佩服皇帝的气度,知道储明和兰妃是那样的关系,竟然还让他来教太子的功课。
“你猜,朕为何说太子待他不如他待太子那般赤诚?”
时君棠垂眸思忖片刻,道:“臣女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兰妃是相思成疾而去的。”皇帝语气依然平淡。
时君棠微微一怔,因着怀疑皇后的两位皇子都是刘瑾所害,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兰妃的死法,比如是被皇后害死,却没有想过是这样的一个理由。
“朕还特意让兰妃去向储明询问瑾儿课业,谁知二人旧情复燃,日后常私下相会,被太子撞见数次。”
夜色下,皇帝一脸云淡轻风,眼中的寒气却始终未曾散去,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时君棠寻思着,在知道兰妃和储明过往的情况下,一个正常的男人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女人去见心爱的男人的,更别说是皇帝。
还让太子撞见?摆明了这一切都是皇帝算计的。
皇帝又道:“所以,朕将兰妃禁足,告诉她,朕已经发现了他们私下见面的事,要处死储明。单纯的兰妃,觉得她若死了,朕就不会杀储明了。当晚,她就这么去了。太子自然是把这笔账算在了储明的头上。”
时君棠眼中流露丝怜悯,原来是这样的相思成疾。
皇帝还真是好算计啊。
老皇帝声音骤冷:“丫头,朕身边容不得背叛之人,也不许朕的人怜悯这些叛徒。”
迎着皇帝锐利的目光,时君棠坦然相对:“皇上,臣女确有恻隐之心,这是人之常情。但臣女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倒是实诚。”
“在皇上面前,臣女就算撒谎,皇上也能一眼识破,那还不如说实话呢。”真不知道她身边到底还有多少皇帝的耳目。
谁知时君棠话音刚落,又有一批刺客杀到。
狄公公急道:“哎哟,这还没完没了了,都挑这个时候来行刺!”
说话间,刺客已然接近皇帝三米内,这刚迈进一步,又被隐在暗处的暗卫给秒了,动作快得地上连滴血都没有看见已经清理干净。
时君棠讶异于这些暗卫的身手,这一个个的武功都跟高七父子不分伯仲啊。
“皇上,这些是谁的人?”时君棠紧声问道,竟然进深宫行刺。
“储明的人,太子没逼宫,不代表他不会出手。”皇帝冷笑着道:“跟朕的暗卫比,还是差了些火候。丫头,下一拨刺客的话,由你的人顶上,嗯?”
“啊?还有下一拨?”时君棠袖下的双手猛地握紧,面上不露:“皇上此话何意?臣女一介女流,岂敢在宫闱之中擅作安排。”
“这个时候,你是一介女流了?这逼宫戏码。你若没有两手安排,是不是显得无能了些?”皇帝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微眯,细细端详着眼前故作懵懂的丫头片子。这张脸,跟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朕还能将事交给你去做?”
时君棠干笑一声。
“凡是累世望族,都会训练死士,百年前,时家的死士那可是比宫里的暗卫都要厉害,叫影卫。”
“影卫?”时君棠眼睛倏亮,她怎么没听高七说起过:“皇上知道时家百年前的旧事?”
“朕幼时,曾听一人说起过。”
“皇上能讲给臣女听听吗?”时君棠一脸期待。
老皇帝哈哈一笑:“看你表现。”
正说着,五名刺客骤然破空而来。
“高七。”时君棠不再犹豫,喊道。
五名身着玄色劲装、眼描墨线的暗卫应声现身,剑光如电,瞬息间已将来敌尽数制伏。
不过眨眼工夫,现场已收拾得不见半点痕迹,仿佛从未有过这场厮杀。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时君棠屏息凝神仿若来到了考场,整个手掌心都是汗,直到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这才松了口气。
狄公公难掩惊诧:“时族长,这些当真是时家死士?”
时君棠悄悄打量皇帝神色,见他面色如常,方道:“是。”
与狄公公的震惊不同,老皇帝似是早有预料,意味深长地道:“短短时日便能训练至此,丫头,朕将玚儿与这江山托付于你,果然没有看错人。”
果然,皇帝知道她在训练死士,不过时君棠听得有些懵:“皇上言重了,臣女受不住这样的重托。”这话在她听来挺奇怪的。
她挺敬重这个老皇帝,尽管他颇会算计人心,但在所有人说她是女儿身不堪大用时,皇帝却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性别,甚至还把刘玚很放心地交给她。
这真的不像一个皇帝会做的事。
就算要交代,二十二皇子和江山也只会交给辅政大臣,交给她时氏一族,就算时氏在崛起,听起来亦有些儿戏啊。
老皇帝只道:“以后,你就知道了。刘玚,既然你叫了一声师傅,那就出来正式拜师吧。”
话音刚落,身边的小太监突然抬起来,朝着时君棠露齿一笑。
“二十二殿下?”时君棠压根没注意到身边跟着的两位小公公,其中一位竟然是刘玚。
早有宫人奉上香茶,静候拜师之礼。
刘玚稳步上前,在时君棠面前郑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双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请师傅用茶。”
时君棠看看皇帝,又看看刘玚,转而向皇帝深施一礼:“皇上明鉴,臣女才疏学浅,实在当不起殿下的师傅。臣女并非推脱,除了经商治家,其余皆非所长,若勉强为之,这不是误了殿下么。”
四书五经不会,六艺八雅中,唯礼仪,射箭,棋艺,品酒,茶道确实了得,但会的也就这几个。
还都是为人际往来所习。
“丫头啊,别想那么多,朕要的也只是你们的师徒身份,有了这一层羁绊,日后相处自会亲厚些。”皇帝摇摇头:“别的,朕对你并没有什么期待。”
时君棠:“……”这话说得,看不起谁呢。
第247章 助成事
时君棠最终还是接过了刘玚奉上的那盏拜师茶。
老皇帝看了看天色:“也是时候回寝宫了。”
皇帝回寝宫,时君棠自然是原路返回时府,不能被人看见她在宫里。
此时在另一边,储明院长凝望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宋经略老将军,良久方道:“三拨暗卫尽出,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回来,太子殿下,您也看到了,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之局。此时若强闯宫禁,必被视同逼宫。”
姒长枫冷笑了声:“如今整个朝廷都支持太子殿下,学院亦是殿下的人,皇上年事已高,太子殿下担心皇上身体闯宫情有可原,真不知道储明院长在忌惮着什么?”
“朝廷谁人不知,宋经略老将军只听皇上一人调遣,皇上晕倒时命二十殿下近身侍疾并没有叫上太子殿下,殿下此时闯宫,若皇上真病危,那是有功,若只是陷阱,那殿下就要受言官们的口诛笔伐。”
“那又如何?人子忧心君父,何错之有?天下百姓只会赞颂太子至孝,谁敢妄加指摘?”
太子刘瑾沉吟了下,道:“恩师和姒族长说得都有理,本太子现在只关心父皇的身体,且再看看宋老将军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再作计较。”
储明面色阴沉,经营书院多年,修身养性,谁不说他一句仙风道骨,可现在面对这个姒家主,当真是失了耐心。但更让他失望的是太子殿下近来的转变。
这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一直觉得他是承了他的风骨和远见,但近来在很多事情上,表面依旧谦和,内里却愈发独断。让他忧心啊。
一旁的章洵冷眼扫过太子殿下和姒长枫,看起来太子殿下好像被恩师劝住了,只当真劝住了吗?
环视四周,文武百官都在,但没见郁家人。
像棠儿虽身为族长,但无诏不能进宫,可郁家不同,有皇后娘家这层身份在,每个月有两次自由进宫的机会。
章洵轻唤了声:“时勇。”
打扮成宫人的时勇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去查查郁家的人是不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皇后娘娘现在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