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时君棠应下,下一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灵台迅速清明:“不必要,又不是没看过。”
“那你方才看得这么入迷?”
时君棠假意轻咳了几声以掩饰窘态:“你不也在看我吗?”
章洵凑近她,温柔地道:“那我们再看一会儿?”
时君棠骇然,立刻朝旁挪开半臂距离:“不用。”
章洵瞬息便坐近,再次将距离抹平:“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你可有事瞒着我?”
当然有,这世间除了初生婴孩,谁人心中没有几件不欲人知的隐秘,时君棠道:“想知道?那凭你本事去查。”
“我希望棠儿能亲口告诉我,要不然,会伤我的心。”章洵轻叹一声。
“时间是剂良药,慢慢会愈合。困了。”时君棠说着,起身离开。
她可赌不起,万一输了,几百条人命呢。
时勇从廊柱后冒了出来,幽幽地道:“公子,论排位,在族长心里,你好像在最后啊。”
“人心莫测,像棠儿这样不管去哪,我都能放心一些。”章洵眸中漾开温软笑意,唇角噙着藏不住的喜爱。
时勇:“……”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对了,你去打听一下,如今世家公子间盛行哪些养颜方子,都给我备一份。”章洵忽然吩咐。
时勇愣了下:“公子要这些做什么?”自小到大,公子身上除了书卷墨香,连润肤的膏脂都用得极简,这般讲究倒是头一遭。
“瞧你,这一身糙的。”章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吧。”
时勇看着自己这一身有点脏的劲装:“公子嫌弃我?”
此后两日,时君棠就在家里听着明琅和明轩,明泽三人这大半年来随商队历练的见闻。
让她欣慰的是,三人确实学了不少的东西,见识广了,不管是举止,讲话,还是气质上都有了不少的飞跃,是个小大人了。
时君棠夸奖了他们。
“长姐,我们明年还想跟着商队出去。”时明轩眼睛亮晶晶的,“比闷在家里有趣多了。”
“如果你们能像章洵兄长那般早早中了秀才,我便同意你们出去游历。”时君棠望着三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他们性子确实沉静许多,心下宽慰。
一听像章洵堂兄那样,三小只瞬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从小到大,爹娘就拿章洵兄长来做他们的榜样,可他们根本就没这样的天赋啊。
时君棠见状莞尔,缓声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腹中若无诗书打底,纵使走遍九州,也只是走马观花。书中的道理,是你们将来在外安身立命的盘缠。”
“可那些圣贤书实在是读不懂怎么办啊?”
“是啊,长姐,从小到大,那些章句我都记不住。”
“我也是,长姐。”时明琅亦道:“我看见书就头疼。”
看着三张小脸上如出一辙的厌学神情,时君棠闭闭目,认了,睁开眼时笑着说:“这天底下的学问,确实不是学了就能装进脑子里的。很多学问不是在纸上。”
时明琅眼睛一亮,问道:“那是在哪里?”
见三人都竖起耳朵,时君棠道:“读书,在于洞察万物。四书五经是根基,明理知义就行。读《茶经》,便去看看茶农培土栽种,读《九章算术》,就去账房看看账房先生运筹盘算,读《绣谱》,就去织房观摩娘子们分纱理线。这样喜欢吗?”
“喜欢。”三人点点头,他们不喜欢在屋里读书。
“人已经在外面等了,还不快去?”
“走罗。”
看着三小只雀跃离开,时君棠额头一抽,脸上瞬间没了精神,他们嫡出这一脉,一个个都没什么大志气啊。
小枣在旁道:“族长也太惯着公子们了,公子们本就不好学,如此一来,准没了读书的心情。”
“是啊。”火儿附和:“我听夫子们说,读书就是关起来闷头读,这样才能进步得快。”
“他们不是垂髫幼童,是十一岁的少年了,要真是读书的料,我也不会让他们跟着商队远行。”时君棠轻揉眉心:“不说明琅,明轩和明泽都是五岁开蒙,这会指不定字都没认全。”
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倒也是。
“再者,我也不是读书的料。我都做不到的事,就不要求他们了。”时君棠深知道读书读不懂的痛苦,她年少时做生意没有人不夸她的,唯独在读书上总不得门径。
正说着,巴朵进来,递上帛书:“族长,查到了,七叔公和九叔公要争族长之位,上面这两名庶出的子弟是他们的底气。”
“时明良,时明辰?”时君棠对这两个名字有些印象:“进士出身,两年前外放知州。虽都是贫瘠之地,却也是正五品。”
“太子那边调令已下达,估计年前便会召回京都任职。”巴朵道。
时君棠冷看着帛书上的名字,这两个人都是她堂兄,年纪比她要大上六七年,早已成家立业,一旦受到太子重用,在太子一党的支持下,确实有能力来和她争一争。
“这庶出一脉确实挺努力的,再看我那两位叔叔,真是不能比啊。”时君棠不得不感叹,祖上出了时镜这样厉害的先祖,百年过去了,怎么就没再出一位呢。
“族长,公子他们还小,长大后必成大器。”
时君棠浅笑:“是啊。他们还小呢,未来的变化,没有人能预料到。巴朵。”低声吩咐了几句。
巴朵讶异:“族长,当真要这么做吗?”
时君棠颔首:“去吧。”
第238章 下下一代
太子大婚这日,整个京都沐浴在盛大的喜庆之中。
从第一缕晨曦开始,御道两侧已经陆续挤满了观礼的百姓。
羽林军不再是玄黑铠甲,明亮的铠甲配着朱色内领执戟肃立。
沿街楼阁彩缎飘飘。
吉时一到,红衣内侍手持蟠龙宫扇,拥着太子鸾驾自东宫而出……
此时,在城外十里的荒庙里。
时家七叔公和九叔公已被囚在此处多时,俩人头上罩着麻袋,从一开始的挣扎到现在的惧怕,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紧挨在一处,花白鬓发都被冷汗浸透,竖着耳朵捕捉着庙里每一声响动。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不止一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直到麻袋被人扯下,眼前一亮,看到面前放着一把圈椅,一名女子缓缓坐下,看清长相时,二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时君棠?”
“两位叔父安好。”时君棠并不像以往那样行礼,而是神情漠然,声音冷淡。
“是你把我们掳到这里的?”七叔公和九叔公猛地站起身,方才的惊惶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直,语气也硬气起来。
“不错。”
“你好大胆啊,简直大逆不道。”七叔公气得小胡子都微颤。
“七叔公和九叔公明知道太子殿下在时家和姒家选了姒家,而沈家背靠着姒家,却还是和沈琼华数次见面以谋我这族长之位,比起我这大逆不道,也算是彼此彼此了。”
七叔公和九叔公面色一变。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九叔公强自镇定。
“这就没意思了,两位叔公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连这点证据都拿不出来吗?没想到,两位叔公竟然如此小看我。”时君棠说话不疾不徐。
七叔公和九叔公面上血色一点点失去。
七叔公也不装了:“时君棠,你确实有能力有手段。可我庶出一族这几十年来一直在精心培养子弟,你也看到了,不论是科举入仕还是经营庶务,你们嫡系早已难望项背。凭什么我们注定要矮人一头?"
“不错。”九叔公冷笑一声:“你待族人确实宽厚,你也做到了你所说的‘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荣辱与共。可我们心里就是不甘心。”
“你们不想低人一头,心里不甘心,就和时家的对手联手来对付我?”时君棠可笑地看着这几个光长年纪,没长脑子的长辈。
“成王败寇而已,时君棠,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成王败寇?”时君棠眼中尽显讽意,微微抬手。
时康和巴朵见状,来到七叔公和九叔公面前,狠狠踢向二人膝窝,两人猝不及防,瞬间跪在地上。
“时君棠。”看着依然端坐着的时君棠,两人气得脸色铁青。
“我只是告诉你们,何为成王败寇。"时君棠声音平静无波,眸色却透着冷森寒意:"如今你们跪着,我坐着,我掌着你们的生杀大权。作为败寇之身,你们哪来质问胜者的底气?”
七叔公和九叔公被噎了下。
“你待如何?”七叔公厉声问。
时君棠淡淡道:“带进来吧。”
当七叔公和九叔公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时,脸色从铁青变得苍白,变得惊惶,不是别人,正是庶出一脉最为出色有出息的时明良,时明辰两人。
原本他们出城就是来接这两人的。
两人身着襕杉,都是瘦高身材,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样子,虽说突然被劫,眼中惊疑,但并未慌乱,背脊挺得笔直。
“七叔公,九叔公?”两人见到族中长辈,正要上前扶起两位前辈,被护卫按压住,同时跪在了地上。
此时,他们才看到端坐着的女子。
看清模样时,都有些意外,这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姿容端丽,为何劫持他们?不过这眉眼,似乎有些眼熟,再看向面色灰白的两位叔公,心中顿时了然。
“你是族长?”时明良沉声发问。
九叔公恨声道:“时君棠,你把我们都抓来,难不成还要杀人灭口?”
时明良,时明辰两人互望了眼,还真的是,他们看过族长的画像。
如今他们四人都在这里,换句话说,两位叔公的计谋被察觉了,这族长果然厉害。
“杀人灭口?”时君棠轻拂衣袖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跟着沈琼华,就只学会这些下作手段?"
“那你待如何?”
“你们以为姒家,沈家只是针对我时君棠吗?"时君棠眸光渐冷,"他们针对的是整个时家,一旦帮着你们坐上了族长之位,必成其傀儡,到时时氏一族怕是危了。”
时明良听得糊涂:“族长,我等虽对族长之位存有念想,但绝不会以损家族为代价。"
时明辰道:“对。家族是我们的根基,亦是底气,我们断不会拿全族命运做交易,还请族长明示。"
时君棠审视着这两位第一次见面的堂兄,这话说得倒是实诚:“我查过两位堂兄为官政绩,也是为百姓的好官。这其中恩怨,若由我来说,你们不见得会信,真要有心,还是自个去查吧。”
时明良,时明辰这才发现,有好些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既要争族长之位,那就光明正大地来。若再让我知道你们与时氏敌对的人联手,绝不轻饶。”时君棠声音肃厉。
“时君棠,你这话什么意思?”七叔公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