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皙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年事已高,楷身为家中独子,自该担负起家计来,以尽人子之道。”
时君棠就喜欢这种有情有义的,感叹道:“平郎君的孝顺,令人动容。我父母双亡,想承欢膝下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平楷也知道时家的一些事,现在想想,时大姑娘小小年纪也是挺不容易的:“大姑娘年幼持家撑起门庭,令尊令堂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平伯说,你闲空时为书肆抄录典籍,帮着零散的铺子核算账目,以补家用。我很是欣赏平郎君的孝义,正好,我有几间铺面需通晓文墨之人料理进货事宜,不知平郎君可愿过来相帮?月银八两。”
平楷愣了下,这话风突然转得有点快。
不过八两月银?他的心猛地心动了下,不愧是大族,竟然比他在衙门做书吏还要高。
一旁的章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呢。
小枣在旁惊呼:“大姑娘,咱们和这平郎君也就只见了两面而已,进货事宜如此重要,怎能交给他呢?”
时君棠温婉一笑:“一个孝顺父母的人,又怎会是坏人呢?我看中的,正是他这种品性。平郎君,可愿来我铺子里做事?”
平楷一脸激动,拱手高举至额,长揖道:“在下自是愿意。”
这可是云州第一世家时家的大小姐,族中之人不仅在朝中当官,门生更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小举子能进时家,自是求之不得。
若能被重用举荐,那仕途不说青云直上,至少也是有门可入。
“你明日便去‘尺素楼’找窦掌柜,他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的。”时君棠也是松了口气,平家父母比较单纯,平楷这个人也挺实在,小小安排便能接近。
“好。”
时君棠微笑时,瞥见那章洵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这个少年人的目光,过于穿透力,她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人不喜。
周围的人几乎都是她上辈子见过的,唯独他陌生。
就在时君棠要离开时,听得隔壁传来了声音:“有人在家吗?我家姑娘路过口渴想讨碗水喝。”
平楷道:“洵之,有人在你家门口讨水喝,你快去看看。”
时君棠看了隔壁一眼,原来他就住在隔壁。
章洵淡淡道:“无妨,见没人开门,她们自会离开。”
众人:“……”
“你这人也未免太没人情味了。”平楷说着出门。
章洵站了起来,看着时君棠悠哉悠哉地道:“时大姑娘,你说这来讨水喝的人,会不会铺子里也缺了个做事的人呢?”
时君棠额头一抽,果然,她的感觉不会错,这男人实在让人讨厌。
此时,听得出去的平楷惊呼一声:“沈大姑娘?”
时君棠目光一动。
就见平楷请了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和几位婢子进来,正是沈琼华。
沈琼华也看见了时君棠,心中讶异,她怎么在这里?
“琼华姐姐?”时君棠一脸惊喜的迎了上去:“怎么这么巧?”
“君棠妹妹怎么会也在这儿?”
“我去齐云观上香,谁想竟见到有恶人抢一位老伯的木柴,没想到老伯是平家郎君的父亲。”时君棠道。
抢柴?这词对沈琼华来说有些新鲜:“我出来转转,刚好口渴了,想来附近讨水喝,真是巧了。”说着目光落在了章洵身上。
突然两大家族的姑娘光临,平楷颇为激动,赶紧拿了凳子出来,又拿了些昨日父母采摘的野果出来,还添上了水,站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沈琼华先开了口:“我知平公子是文渊书院的学生,不知章公子读于哪家书院,或拜在何人门下?”她竟然一点也查不出这人的师承来历。
这点时君棠也有些好奇,这人端的有点不像话。
“未入书院,也不曾拜入旁人门下。”章洵淡淡道。
沈琼华当然不信:“章公子仪表堂堂,这气度涵养,可不像那些胸无点墨的俗人,倒像是自幼浸润在书香墨韵里的书香公子。”
章洵似对这话颇为满意,轻挥了挥袖子,俊脸有些小得意地道:“装的。”
沈琼华愣住,不少资质好的庶族子弟都会被名士看中收为徒,她想过收章洵的人不见得有名望但定是饱读诗书,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两个字。
时君棠:“……”这表情好贱呐。
平楷摸摸鼻子,对于发小这爱装的毛病,他也莫可奈何:“沈大姑娘,洵之的家人在京都大户人家做事,他每年都要去住上几个月,书没读多少,倒是惯了这一身的毛病。”
沈琼华不死心:“我自幼长在京都,不知道章家在哪家大户人家做事?”
章洵淡淡一笑:“沈大姑娘对我很感兴趣?”
“当,当然不是。”她一个官家嫡女怎么可能对一介庶民感兴趣,被人听到了笑话。沈琼华略抬下巴,端出世家嫡女的矜持:“随口一问而已。”
“既非真心相问,那便不必作答了。”
沈琼华没想到对方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拒绝,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当众被拒绝,一时有些恼羞。
时君棠真是看不习惯这个人,但她更好奇沈琼华为何对这个章洵如此感兴趣。
平楷看不下去了,道:“沈大姑娘莫怪,他就这性子。章家在京都的清晏王府做事。”
第021章 翰林风月
清晏王府四个字,让众人对章洵都看高了一眼。
沈琼华心中的谜团也解开了,难怪查不出章家的信息,进王府做事的人岂是她一个闺中女子能查到的,原来他只是个下人的儿子,想到自己竟为一个下人的儿子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为自己感到不值。
此时,一人走进了平家:“平兄在家吗?”当看见院子里的几人后,愣了下。
时君棠看着来人,赵晟?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些人都到平家来了。
“沈大姑娘?”赵晟的目光落在沈琼华身上,忙一揖,又见时大姑娘也在,也一礼。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琼华这一世最不想看见到的就是这个男人。
她上一世与他成亲不过五年而已,就郁郁而终。
再睁眼时,重生了。
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薄情寡义,她父亲锒铛入狱,赵晟非但不施援手,还闭门拒客,任由她母亲在门前哭断了肝肠,最终沈家几乎被灭门,她闹过,甚至以死相逼,也唤不醒他半分良心。
重生一世,她定不会让他好过。
而章洵日后将会进入三省当上尚书令成为他的顶头上峰,赵晟忘恩负义,背弃师门,她就转投能治他之人的怀抱,这辈子定让他尝尽众叛亲离之苦,生不得安,死不得宁。
可章洵怎么会是下人的儿子呢?
“上次沈府雅集,我和赵兄把酒论诗,一见如故。”平楷道:“赵兄经史子集无所不精,尤擅策论破题,今日特邀他来切磋科场文章之道。”
“既没我什么事了,走人。”章洵懒懒地说完这一句,转身迈步离开。
“洵之,你不听听吗?”平楷问道。
“困了。”章洵漫应一声,信步离开。
“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多谢茶水。”时君棠朝着几人点头颔首,出了平家。
马车是停在章家门前的,上马车时,她转身看了眼章家,正巧那门虚掩着,见那章洵优雅的撩袍坐上了躺椅,椅子旁的案几上放着一壶茶,还有一些野果子。
“父母在王府为奴为婢,倒把儿子娇惯得比主子还金贵。”时君棠一脸看不起。
小枣道:“奴婢听闻,那些在高门大户里做事的,月钱都填了自家孩儿的锦衣玉食,可养出的孩子没几个有出息的。”
“这章家郎君,长得是真好看啊,那话怎么说来着?叫龙章凤姿。”火儿最喜欢那些长得漂亮的人。
小枣扑哧一笑:“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那倒是。”
回府的路上,时君棠一直想着沈琼华对赵晟的态度,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轨迹吗?
不过也不关她的事,没必要费心思在别人身上。
此时,已近午时。
路上,主仆三人闻到了烤鸭香,干脆不回去用膳了,直接在附近的酒楼吃一顿。
待三人回到蘅芷轩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才进院子,金嬷嬷领着三名婢子过来侍候,解下大氅,净手,又拿了暖炉,等大姑娘端坐到席上时,她才道:“大姑娘,时康来了。”
时康是她的护卫长,也是她商队的卫长。
她有一个养了七年的商队,当年时家的特产铺子会有起色,也全凭这个商队走南闯北。
“让他进来。”
很快,时康被巴朵带进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肤色黝黑,身量很高,目光精锐,一看就不太好惹。
时康以前当过兵,学了一身的本事,回来后开了个镖局,一次走镖时碰上了仅十岁的时君棠。
当时小君棠正要收一个铺子,那老板不愿卖,小君棠便说拿银子砸晕他就行。
他觉得一个小屁孩未免目中无人,大声喊:“你要是能用银子把我砸晕,我这辈子就跟你混。”
然后,他就被时君棠叫人用银子砸晕了,一颗碎银直接砸在他额头上,少得有点可怜。
之后,他就成为了大姑娘的人,改名时康。
往事不堪回首,跟了大姑娘这么些年,如今时康是打心里就佩服大姑娘的经营之道:“大姑娘要查之事属下皆已查明,万嬷嬷和春晓未进时府前,已被傅崔氏买下。属下找到了当时的牙人,还有几位证人。”说着将帛书递过去。
“还真如我所料啊。”时君棠仔细看着,想到母亲受这崔氏这么多年欺骗,这心里就难受。
“属下在查万嬷嬷时还查到了些东西。”时康拿出几张证词来:“当年夫人生大姑娘时差点血崩,是人为。”
这些时君棠都有些猜到了,但真正查到时,她是真恨不得现在就提一把刀去傅家将傅崔氏捅死:“把这些人都监视起来。”
她要一点点的还给崔氏。
“是。还有关于时二公子,”时康禀道:“这两年,他与傅怀安一直有所接触。大姑娘可听说过翰林风月?”
“你是说品鉴古董,作诗绘画这些文人雅癖吗?”
时康一时难以启齿。
金嬷嬷低声道:“大姑娘,除此之外,有些士大夫还将蓄养娈童列为风雅之事。”
时君棠脸色一变:“这跟时明程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