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此刻双目紧闭应是睡着了。
霜见轻手轻脚把水果放在王老太床头柜上,“来看看王奶奶,手术时间定了吗?”
“下周五。”
“你一直在这陪护,不用去上学吗?我帮你请个护工吧。”
“不用,高三就是复习,我在哪复习都一样。”
霜见瞥见椅子上刚刚被她放下的历史书和笔记本,她来之前她应该确实在复习。
王霏霏穿了件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马甲。
霜见发现每次见到她,她穿的都是深色的衣服,明明是青春的年纪却总是带着一股死寂。
其实这个小姑娘长得很清秀,大眼睛鹅蛋脸,只不过她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闭着嘴巴也不能完全包住牙齿,隐约能看见唇间一点白。
霜见走过去拾起椅子上的历史书翻看,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但字迹清晰工整。
“以后想读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上虞大学新闻专业,离家近能多陪陪奶奶”
霜见合上书,很真诚点点头:“上大的新闻专业很不错,能排到全国前三。”顿了顿她说:“霏霏,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有了目标就不要犹豫,一直向前走别回头。”
她声音轻柔,语调平和:“当面前有不同选择时一定要坚定自己的初心。”
“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我或者穆砚钦,高三学业繁重,王奶奶这边我可以帮忙请个护工,到时候你给我打个欠条,以后等你工作了连本带息还给我。”
王霏霏搓揉了下鼻尖,喉间反复吞咽后抬眼看向霜见:“霜见姐姐,谢谢你。”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霜见。
她咬住下唇沉吟片刻后问:“你知道新闻的‘新’指的什么吗?”
“新鲜?新奇?刚刚发生?”
王霏霏点头:“对,还有另一种‘新’,就是被报道的事实早已发生,但刚刚被披露出来。”
她意有所指。
霜见手指蜷起轻轻发颤,目不转睛盯着王霏霏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我如果能够梦想成真,成为新闻人,第一件事就是揭露多年前的真相。”
霜见迫切询问:“那现在......”
“现在我只想救我奶奶。”她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没有比她对我还重要的人了。”
“你自己呢?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霏霏,不要走错路,我说了,我和穆砚钦都可以帮你。”
“欠人人情是要还的,等我以后能还得起的时候,才有资格寻求你们的帮助。”
霜见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心底深处隐隐感到不安。
她是真的想帮她,她怕她酿成大错,毁掉自己的一生。
可王霏霏太过固执,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她抛过去的善意,都会被她当成刺伤她的武器,她在用她自己创造出的铠甲保护着自己、王老太、甚至是死去的王庆国。
霜见无力动摇分毫。
-
七天后,也就是王老太手术的前三天,霜见刚下课就接到穆砚钦的电话。
“这时候怎么打电话给我,约我晚上吃饭?”
穆砚钦那头小心翼翼道:“跟你说个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霜见心不由提起,忐忑问他:“什么事?”
“王霏霏......死了。”
霜见眼前一黑,心跳一阵混乱,她感觉身体的温度突然之间流逝,说话止不住地哆嗦:“你说什么?”
“你别慌,先听我说,她现在尸体还在东清湖,不少媒体记者在现场,我是看到网络上消息知道的,警方在她身上找到了身份证。”
他说:“我马上赶过去,但是我离得远,等我过去怕来不及。”
不等他说完,霜见深呼吸后说:“我去,我现在就去,聆听离东清湖近。”
穆砚钦有点担心,“你可以吗?”
霜见心脏绞痛,泪水不断分泌,她手背擦泪,坚定点头,“可以。”
“你去了先了解一下情况,我很快就到。”
霜见到时,东清湖岸边斜坡上被拉起警戒线。
警察、记者、群众将不大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霜见挤过人群,急切问看守的警察:“我和她认识,是她的朋友,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警察打量了一眼霜见,她说话听不出多少哭腔,但眼眶红肿,泪水不断滑落。
“你认识死者家属吗?我们联系不上。”
死者。
多么冰冷的两个字,明明之前她还是个有着无限可能的高中生,还在跟她说想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
现在短短两个字概括了她的所有,她的所有社会属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路上压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霜见痛哭出声。
为什么年轻的生命都这么脆弱?
她是。
原主是。
王霏霏也是。
周围人劝慰着她看开些。
她没有什么看不开的,她也只是局外人。
躺在医院里的王老太才是王霏霏唯一的亲人,她知道后会怎么样?霜见不敢想。
霜见手里被周围热心群众塞满了纸,“确实可惜了,看着还像个学生,怎么这么想不开,小姑娘你也节哀。”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霜见胡乱擦着眼泪,“不会的,她不会是自杀,她奶奶还在生病住院呢。”
“警察同志,她只有一个奶奶,老人家现在还在医院,马上就要做手术,她那么爱她奶奶,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可能自杀?”
有几个记者听到这边动静,走过来围住霜见,霜见被挤着连连后退。
“这位小姐,我们能给您简单做个采访吗?请问您和死者什么关系?”
霜见感觉自己被堵得透不过气,她看着眼前黑压压人群一阵晕眩。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访。”
霜见挤出围堵她的记者再次来到那个警察身边,“能让我进去看看她吗?”
“现在看不了,里面正在取证,可能一会还要麻烦你和我们去趟派出所做个笔录。”
霜见双手抓着警戒线,远远眺望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王霏霏。
她穿的还是几天前的那套衣服,黑衣黑裤黑色的运动鞋,头顶黑发仍然高高盘着,徒留下那张惨白如雪的脸。
那簇雪快被正午阳光融化,成了一滩冰凉刺骨的水蔓延在她周身,越聚越多。
她的脸越来越小快要融化殆尽。
一张比雪还白的布缓慢且彻底地盖住了她。
王霏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王霏霏被带走,看热闹的人群也三三俩俩散去。
“我要赶紧回家做饭,马上孩子要回来吃饭了。”
“都这个点了,我还约了人下午看电影呢。”
“你们不说不觉得,这么一说我感觉都饿了。”
......
东清湖的水面平静无波,阳光照耀下像是面巨大的镜子。
一个人的到来,一个人的离开,都激不起它一丝浪花。
太阳照升,雨点照落。
霜见怔怔望着王霏霏被抬上一辆车,车门关上,视线隔绝。
她收回目光却瞥见一点钟方向的男人,他目送王霏霏上车后转身离开。
霜见嘴巴微张,心跳加速,她顾不上腿脚发软,跑到路边打车跟上。
才上车没一会儿,穆砚钦电话打来。
“我到了,东清湖边已经没人了,你现在在哪?”
霜见声音发抖:“穆砚钦,我看见刘天柱了,他就在人群里看着,就那么冷冷看着霏霏,是他,一定是他。”
穆砚钦声音里透着焦急:“阮诺,你现在在哪?给我站着别动听到没有,我去找你。”
“来不及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阮诺!”
霜见挂掉电话,点开微信给穆砚钦发去位置共享后,将手机调成静音。
她的车一路跟着刘天柱来到郊外。
下车后,霜见远远跟在刘天柱身后。
刘天柱不认识她,所以她并没有表现得鬼鬼祟祟,大大方方正常走路反倒不惹怀疑。
可刘天柱越走越偏,到最后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霜见便不敢再光明正大出现。
她或借树遮蔽,或藏在电线杆后,东躲西藏小心谨慎。
刘天柱穿过一片菜地,到达河边,那处毫无遮挡霜见不敢再跟上,她躲在一棵老槐树后,探着脑袋往那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