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霜见另一只藏在自己口袋里的手也悄然变暖。
两人并排站着,紧贴的手臂反倒看不出女孩的手被霸道地拉进了身侧人的口袋里。
冰冷的衣料摩擦间,掌心里是化不开的温度。
村口的早晨是很热闹的,几家早餐摊此刻坐满了人,热气袅袅蒸腾,还有一个剪便宜头的摊位,老师傅这会没生意,一遍遍用磨刀石磨着锃亮的剪刀。
进出村口的人络绎不绝,电动车、摩托车、自行车,叮铃当啷满是烟火气。
来往的人都是邻里邻居,遇见总要招呼两声,唯有霜见和穆砚钦两张生面孔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站得时间长了,不由引来一阵打量。
霜见心里逐渐焦灼起来,藏在穆砚钦口袋里的手不停指甲互抠。
穆砚钦强行抚顺她的手,看了眼一旁竖在地上用废纸箱做的招牌,上面红色马克笔写着:10块/头。
“要不我去剪个头?”他问。
霜见猛点头,这么干站着有点无所适从,找点事做也好。
穆砚钦脚步拖沓,怀着沉重的心情坐上了老的不能再老的古早理发专用椅。
一坐上去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椅子关节处的锈迹被晨光刺得像金子。
一张泛黄的白布遮住穆砚钦身前时他就已经后悔了,肩膀被老师傅摁着,惯常问了几句理发时的场面话。
穆砚钦很慎重回答:“不用怎么剪,就稍微修修就好,不修也没事,我照常给钱。”
他的忐忑写在了脸上,也不知道这老师傅有没有听懂他的要求,很自信地说:“小伙子,你放心,我剪了四五十年的头了,包你满意。”
穆砚钦更慌了,“师傅,您还是别剪了,就帮我把耳边头发修一点吧。”
老师傅笑呵呵的,手上的剪刀唰地一下剪掉了穆砚钦额前的大半截刘海。
霜见看着穆砚钦光溜溜的脑门,眼皮唰地瞪大。
穆砚钦心死地闭上了眼。
头顶凉风飕飕,肩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碎发。
剪好后,老师傅递来一面镜子,“小伙子,你看看满不满意,按你的要求帮你耳朵边修干净了。”
穆砚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生无可恋。
这何止耳朵边,满头都干净了,标准的西瓜头,脑袋一圈修得整整齐齐,可不干净嘛。
霜见实在忍不住咯咯直笑,“挺好的,看上去像个好人,怪善良的。”
穆砚钦瞪了眼霜见,烦操地甩甩头,那头发飞起像移动的水母。
他要疯了,“剪短,给我剪短。”他咬着牙,“大爷,剪成寸头,寸头懂吗?”
“你早说啊,寸头多简单。”
“我......”穆砚钦被气笑了,“行,简单您就剪吧。”
头发越来越少,穆砚钦只觉得现在头顶更凉了。
霜见撑着膝盖弯腰盯着剪完头的穆砚钦。
“我剪寸头有这么丑吗?”他忐忑拿过一旁小桌上的镜子,就听霜见轻柔的声音响起:“好看,很好看,特别好看。”
剃了寸头后的穆砚钦意外地让人眼前一亮,剑眉星目,五官清晰立体,那张脸的帅气被无限放大,是霜见没见过的样子。
他还算满意抬手摸了下自己头顶,眉梢扬起,“这叫硬帅,给你赚......”
他后面臭脾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看见刘天柱从路口出来,提着个多处表皮脱落的棕色皮包朝路边走。
他放下镜子,丢下一张百元钞票,拉着霜见就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他们跟踪刘天柱来到了市区的一处口袋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比较宽阔一点的绿化带,这两年提倡城市绿肺,市区多出很多这样的口袋公园。
这处公园在市中心医院附近,市中心医院成立比建国时间都早,位于老城区中心位置,占地面积有限,没有配套的公园。
久而久之这处口袋公园便成了医院病患散步的好去处。
刘天柱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皮包放置在腿上,两只手紧握包带,心不在焉地四周张望,明显在等什么人。
直到另一道身影出现,霜见和穆砚钦惊讶地交换了个眼神。
只见王霏霏背着个双肩包到刘天柱身边坐下,两人说了没几句,隔着椅背能看见王霏霏往书包里装东西。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装什么,只是这钱的数量明显和昨天不对等,少了很多。
王霏霏动作利落拉上书包拉链起身,穆砚钦和霜见马不停蹄跟上。
她进了附近的一家银行,几十分钟后再出来,书包干瘪,里面东西不见了。
从昨晚到现在,事情的发展脉络早已不是草蛇灰线。
霜见闭上眼,捧着脸压住狂跳不止的额角,把重生以来所有的人和事串联起来。
须臾,她徐徐睁开眼,对坐在驾驶位上的穆砚钦说:“我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她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滑开屏幕,定睛看清上面的消息后,把手机递到穆砚钦面前。
秦追:【王庆国六年前,在上虞市第一人民医院查出因李-佛美尼综合症引发的脑癌,当时查出时已经到了晚期,医生预判还有三个月的寿命。】
第63章
又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
穆砚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 身侧的手越握越紧,泛白的骨节踩压着暴起的青筋,血液在一处淤堵凝固。
他沉默不语气压骤降。
“穆砚钦?你看了短信能懂我意思吗?”
他当然懂,这么重要的线索竟然没人发现。
一个将死之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撞上了她的车, 那事情的真相还能是什么?
他这些年究竟在做些什么, 接近王家却没查出任何东西。
还有王庆国身患绝症,警方当初怎么可能会查不到。
可事实就是没有, 阮诺的车祸就是被盖棺定论成了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穆砚钦脑子里千回百转, 身体僵硬,霜见感觉到他的异常, 手指戳了戳他的肩侧。
“你想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呢。”
穆砚钦侧身凝住霜见, 眸光落拓, “对不起。”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来的。
霜见怔忡望着他,“你道什么歉?”
“我有感觉事情不简单,但这么多年我什么也没查到,最后还是你自己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如果你没有重来呢, 那是不是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被埋在了万福园?”
他剪了寸头, 眼底的情绪再也没有了遮挡,明晃晃的自责搅动着漆黑的眼球。
霜见眸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发顶, 又从发顶滑到了他的那双凤眼上,最终落在那颗“泪痣”上。
她真的很幸运, 能重来一次发现他。
霜见捧起他的脸,目光温柔中透着坚定:“我还活着, 一切都不晚, 而且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她清甜的笑容稍稍缓解穆砚钦心底窒闷的情绪。
是啊, 幸好她还活着, 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霜见问:“你知道王奶奶生病了吗?也是李佛美尼综合症,不过她得的是乳腺癌。”
穆砚钦诧异摇头:“我不知道,是最近的事吗?”
霜见说了陈芳妹生病她在医院撞见王霏霏的经过,“所以王霏霏要钱应该是替她奶奶看病。”
事到如今,他们把所有事串在一起,对当年车祸的发生有了大致的推测。
霜见可以确定刘天柱和王庆国和她没有仇怨。
唯一和她算得上有恩怨的人只有阮常梦。
可能是阮常梦记恨阮亚则,所以要杀了他的女儿?
阮常梦找到刚出狱不久不走正道的前夫刘天柱帮她做事,刘天柱为了自保找到了已经活不长的王庆国?
王霏霏是知道点什么的,所以时隔多年因为奶奶生病需要钱,才去到刘天柱。
而刘天柱又去找了阮常梦要钱。
可是六年前王霏霏只有十来岁,她又能知道什么?
似乎有了答案,可这答案又有太多的不合理。
阮常梦虽恨阮亚则,但那么多年过去了,不至于在六年前突然起杀心。
况且,她下手的对象还不是阮亚则,而是他的女儿。
难道只是因为原主要去见自己,阮常梦知道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那原主的那场交通事故呢?她不相信和阮言无关。
霜见越想越觉得混乱,本来已经隐隐浮出水面的真相又被狠狠压进了水底。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谜团似解非解,再次陷入了困局。
霜见叹了口气,“去医院,我去找王霏霏聊聊。”
“不要打草惊蛇。”穆砚钦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
霜见拎着一篮水果再次出现在王老太病房时,王霏霏略显无措。
“你,你怎么又来了?”
她从蓝色椅子上站起,那椅子晚上拉开就是陪护床。
霜见走到床边看了眼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