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眼,“其实我成为霜见第一天就打过我那个号码,彩铃还是《我怀念的》,所以我当时以为我的身体也还活着,去琴行见到你,你嘴巴好毒,一开口就把我支到了墓山。”
穆砚钦被光刺得半眯眼,他回忆起那天情形,唇边慢慢陇上笑意。
“我回家确实看到那个手机上多了几个未接来电,以为是推销广告。”
他抬手抱住霜见,下巴磕在霜见头顶,“原来不是推销,是你啊。”
拥抱比过千言万语,两人在湖边长长相拥。
霜见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就是在穆砚钦一次又一次的拥抱中逐渐被抚平。
她重生两年,第一年她认识了什么是人性,第二年她认识了什么是人心。
人性的丑陋让她怀疑过自己重活的意义,是穆砚钦用他那颗最纯粹的心将她从泥沼里一点点捞起,在阳光下被暴晒晾干,让她彻底放下过去,开始期待未来的生活。
属于阮诺的未来,也属于霜见的未来。
“穆砚钦,陪我去看看妈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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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亚则坐牢后,董音竹又住回了原来的别墅里。
别墅里只剩下她一人,空荡寂寥。
看见霜见她很高兴,她现在很少出门,家里来人她有说不完的话。
霜见和穆砚钦安静听着她絮絮叨叨说她每天做的事。
穆砚钦给她在家里弄了个录音棚,她现在每天在家闲来无事就会录歌,日子倒也充实。
“妈,你要不去跟我住?我现在的房子也很空,就我和宋姨两个人,在月亮湖那环境比这边好。”
“这是你外公留下来的房子,我不走,让你回来住你又不肯。”
霜见环视这个家里熟悉的一草一木,物是人非的荒诞感侵袭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没法再住进这个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她还是她,可早已脱胎换骨,从心底排斥这里。
“董阿姨,晚上我们出去吃吧,霜见才从国外回来,我们一起为她接风洗尘。”穆砚钦看出霜见的为难,主动岔开话题。
“行啊,那我让阿姨晚上别弄饭了。”
和阮亚则离婚后,董音竹的状态好了很多,所有的事情有了了结,她的心结好似也被彻底解开。
她身上没了戾气,和人说话也能平心静气,情绪趋于稳定。
她看似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风浪过后的平静更让她清晰看清内心深不见底的窟窿,她越来越想阮诺了。
这种思念无时无刻不在,可能就在和别人说话时停顿的某一秒都会突然想到她,那份思念入骨入血,这辈子都会伴随着她。
她每次见到霜见说的最多的就是阮诺,她好像很怕霜见对这个姐姐没有感情,又很遗憾阮诺不知道她的亲妹妹是霜见。
每次她细数阮诺过去的那些事时,霜见都会重复一遍:“妈,我和姐姐是有很深的缘分的,要不然她怎么会托梦给我呢对不对?说不定她早就知道我是她的亲妹妹了。”
董音竹就会笑着点头,“对对对,要不然她从来不教人钢琴,怎么就愿意教你钢琴呢。”
霜见觉得很奇妙,她就这样承载着两条生命回到了妈妈身边,有着一种残缺的完美。
她看着董音竹眼睛里重新泛起的光,突然想到了阮亚则。
自从那次董音竹在路边大闹,扯出她的“私生女”身份后她就再未见过阮亚则。
即使换孩子的风波全网闹得沸沸扬扬她都没有去见过他。
霜见听董音竹说,阮亚则得知阮诺的车祸是阮常梦所为后就如同行尸走肉般冲出了家门,她连和他吵架都没来得及,他的人就已经消失了。
他很多天没有回来,一向很爱干净穿着考究的人再回到家,衣服邋遢,头发凌乱,眼底满是红血丝,憔悴得很。
他无疑是后悔痛苦的,可他还是没有主动说出当年换孩子的真相。
可能是没有勇气,也可能是无法直视自己作为父亲的心狠,撕开自己最丑陋的一面,他向来清高爱面子。
直到董音竹把亲子鉴定扔到他面前,那层束缚他二十多年的枷锁终于解开,他安静翻看后站起身,半句没为自己狡辩,反而顿感轻松,主动去派出所自首。
霜见再次见到阮亚则是在一周后。
阮亚则听狱警说是他的女儿来探监,他以为是阮言,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霜见。
他看见霜见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问候而是沉默垂下头。
霜见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他那个怀瑾握瑜,永远端着文化人素养,自视甚高的父亲如今穿着囚服,满目萧索。
不过一年时间,以前满头黑发,现下竟然白发多过了黑发。
“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那么做?”霜见打破沉默。
阮亚则垂着眼皮不敢看她。
“现在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怎么可能是他想要的?
他一步错步步错,或许从他抛弃阮常梦选择董音竹时就错了。
他什么都想要,可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霜见见他不说话,默了默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同意阮常梦换孩子?”
良久的沉默后,阮亚则低低开口:“你妈羊水破的那天夜里我在阮常梦那......”
阮亚则接到电话匆匆赶去医院。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才到医院阮常梦后脚也到了,董音竹痛得死去活来时,阮常梦找到了他。
她提出要剖腹产,提前把孩子生出来,一切交给命运,如果性别一样就交换,不一样就作罢。
阮常梦还是使出她的惯用伎俩:“亚则,我不想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我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了,我不想我们的孩子也不能抬起头做人,你不能给我名分,那我们的孩子你总应该给ta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吧?”
“你放心,你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保证不会让她受半点苦,你也可以经常来看她,我们一家三口时常在一起她也不缺父爱。”
“你要是不同意,别怪我现在就去找董老爷子。”
阮亚则不敢跟她赌,他妥协了,自我安慰反正都是自己的孩子,他都会好好对待。
董音竹痛了一天一夜才生出霜见,反倒阮常梦剖腹产很快,前前后后也就两个多小时。
阮亚则偷偷游走于两个病房之间,顺利把她的两个女儿交换了。
阮常梦为了不让任何人怀疑,特地将交换回来的孩子取名叫“霜见”,明面上的生日月份整整向后延了一个月,用“霜”字摆脱掉孩子可能是十月头出生的可能性。
后来董老爷子还是怀疑阮亚则在外面不干净,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于是他去和阮常梦彻底断了。
阮常梦换孩子一方面是不想自己的孩子背上私生女名头,能正大光明享受董家的荫庇。
另一方面,她是想通过霜见把阮亚则一直留在身边。
只是没想到阮亚则后来会因为前途那么决绝,连和原配生的女儿都可以不顾。
阮亚则不再来,和她划清界限,阮常梦就更没必要演母女情深了,她索性把霜见扔回老家丢给了陈芳妹。
后来的事霜见就都知道了,她胸口十分闷堵,脑袋都似缺氧般胀得发晕,她不明白作为父亲丈夫,阮亚则怎么可以这么心狠虚伪。
这些年所有人都觉得董音竹的喜怒无常是她心思狭隘,疑心病重,生在福中不知福,好好的日子被她作得鸡飞狗跳。
可她的极端情绪都是被阮亚则隐形的冷暴力逼出来的。
事实上,那时阮亚则游走于两个女人之间,但凡董音竹精神正常,能冷静处事是绝对可以找到证据的。
她跟踪阮亚则多次都是无功而返,现在想来,她所谓的跟踪说不定阮亚则都知道,只是在遛她。
说到底,阮常梦后来的所做所为也是被他之前的冷漠无情给逼的,做人太过贪心,既要又要,不仅伤害了两个女人,更是害了他自己的三个女儿。
霜见木然盯着阮亚则,她再也找不到曾经她以为的好父亲的半点影子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害了你姐姐,也害了你,当初是我鬼迷心窍,现在我也不求你们原谅,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以后不必浪费时间来看我,等我出狱也不会去打扰你们的生活,你一定要幸福。”
“时间到了。”狱警提醒。
阮亚则眼神不敢与霜见直接碰撞,坑着头站起身,脚步虚浮背影落寞,霜见怅然收回视线出了监狱。
穆砚钦的车停在外面,她上车后垂眉耷眼靠进椅背。
穆砚钦瞥了她一眼,“想问的话都问了?”
“嗯。”
“你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阮叔叔是你的心结,你只是一直以来没有勇气来面对他,你今天很勇敢,把该问的问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霜见侧过脑袋朝他弯起唇角,“嗯。”
“那还有心情参加今晚的聚会吗?”
“你组织的我们不去怎么能行,而且我回国一周了都还没有时间去见妍笑还有天骄她们呢。”
穆砚钦不在意道:“那有什么,不想去就不去。”
霜见坐直身体,“去,我也想她们了。”
霜见自回国后就一直忙着知音的事,现在知音不仅卖琴还开始授课。
她这几天亲自面试了一批钢琴老师,所以一直没时间和朋友小聚。
今天这个局是穆砚钦特地为她攒的。
霜见很意外,以为穆砚钦会把聚会定在邵亭岳的酒馆或者四季楼,直到车子下了希顿酒店地下停车场她才后知后觉问他:“怎么来这了?”
穆砚钦下车替她开门,“我们阮老师完成人生中第一次全球巡演排场总要有的,这里顶楼开派对还不错,以往聚会不是Tonight就是四季楼,钱都给亭岳赚了,而且次数多了也确实没意思。”
酒店楼顶天台除了露天酒吧和无边泳池,灯光、音响也全部到位,现场融合了马卡龙色系和星空元素,一眼看过去绚丽浪漫。
他们作为东道主来得最早,整层楼除了工作人员再无他人,显然已经被穆砚钦包下了。
霜见看见这阵仗,脚步变重。
穆砚钦手臂被她拖拽着也停住脚步,狐疑回头,“怎么了?”
浪漫的音乐在空中环绕,霜见越听心底越紧张。
她唇角翕动欲言又止,在穆砚钦的目光中垂下脑袋,沉吟片刻后掀眼看向他,“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穿得很随意。”
穆砚钦看了眼她身上杏色短裙套装,婉约中带着几分干练。
“很好看啊,都是最好的朋友,不必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