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魏娘子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搭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扣了扣。
直到锦书回来,同元扶妤说:“姑娘都安排好了,是明日安排武侯发现,还是再等几日?”
“不必操心了,或许……会有人会替我们做的。”元扶妤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向刚刚魏娘子消失的回廊,“让玄鹰卫的人盯着就是,一旦有人发现,便立刻进去。”
锦书自是相信自家姑娘的话,点头再次出去传令。
魏娘子捧着元扶妤给的那个檀木匣子,与虔诚一同从琼玉楼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扶着虔诚的手上了马车,弯腰进马车前看了琼玉楼最后一眼。
在马车内坐下,魏娘子闭着眼,听到虔诚吩咐马夫回府的声音,她睁眼望着虔诚道:“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嗯?”虔诚望向魏娘子。
“王家十三郎,是崔四娘让人抓的,让我帮忙藏在了京都之中。”
魏娘子既然已经决定下崔四娘这条船,那便要全心全意助虔诚坐稳翟国舅的船。
虔诚诧异望着魏娘子,王家十三郎丢了有一段日子了,他没想到竟是魏娘子把人藏了起来,且还将他瞒得死死的。
虔诚有什么,可是从不瞒着魏娘子的。
“翟国舅与闲王一同长大,既然你说翟国舅下令让不必对王家人太客气,若你能将被通缉的王家十三郎带给翟国舅,翟国舅岂不是会更高看你一眼。”魏娘子对虔诚道。
“在哪儿?”虔诚刚问完就想起永安坊那套不在魏娘子名下,但有地窖的宅子,“是永安坊那套院子?”
魏娘子点头。
虔诚沉不住气要下马车,却被魏娘子拽住。
虔诚皱眉:“你既然已经与崔四娘请辞,那崔四娘肯定会转移王十三郎,现在坊门已开,她定会派人去将王十三郎转移走!”
崔四娘的厉害虔诚领教过。
崔四娘能囚住王家十三郎这么久不杀,定然是要用王十三郎。
既然如此,崔四娘便不可能把人再藏在魏娘子的宅子中。
“你可以先告诉翟国舅,让翟国舅去抓人,但不要将崔四娘牵扯其中。”魏娘子望着虔诚叮嘱,“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与崔四娘为敌,就算是念在崔四娘帮忙救出了我!千万别因闲王已死,便轻视崔四娘。”
“知道了!”虔诚颔首,下了马车。
魏娘子看着马车门被关上,紧抱着怀中的檀木盒子,想起刚才元扶妤仰靠椅背说的那句,不会再用背离之人。
她总觉得,崔四娘或许不会同她和虔诚想的那般,没了闲王这座靠山,从此便无法在京都呼风唤雨。
所以,以后哪怕不在同一条船上了,也尽量别成为敌人。
·
当日,在逃的王家十三郎被巡逻的金吾卫发现。
只不过金吾卫发现时,王家十三郎已死在永安坊的一套宅子内。
除了王家十三郎之外,还有一具尸身,便是此次参加殿试的贡生之一。
王家十三郎的尸身上搜出了那贡生的亲笔信。
这贡生在信中要挟王家十三郎将他用来买题的银子以三倍之数还给他,否则他就将王十三郎收了他的银子卖题之事捅出去。
贡生在信中还说,他已经将一同在王家十三郎处买题的贡生,为殿试提前所做……又花钱请人润色过的文章偷到了手。
若王十三郎不从,他就带着这些文章去大理寺或者刑部、京兆府告状。
最后在信的末尾,约王家十三郎昨夜于永安坊的这宅子内相见,一手交银子,一手交文章。
听说是巡逻的金吾卫闻到血腥味,刚进院子,便发现横在院中互相残杀而死的王家十三郎,和那姓林的贡生两具尸身。
不超过半盏茶的功夫,玄鹰卫也紧跟着就到。
第二日早朝之上,有臣工上奏此事。
私藏死士、戕害闲王而被下狱的世族王家,又牵扯到了科举殿试泄题案之上。
皇帝震怒,下令御史台彻查。
早朝刚下不久,奉命去探听消息的锦书便回到崔宅,对元扶妤禀报详情。
“那姓林的贡生身上,携带着此次殿试中几位贡生,按照王十三郎给的十个题目所做文章,御史台已经请谢尚书调出此次殿试所有贡生的文章,要按照文章字迹比对挨个抓人了。”
屋内供着元云岳和林常雪、李芸萍牌位的桌前,燃着半截蜡烛。
元扶妤抽出香,点燃:“此案没说是谁亲审?”
烛芯一跳,似是元云岳他们也知道此事的回应。
“御史中丞陈钊年,陈大人。”锦书回道。
谢淮州的人,那元扶妤便放心了。
元扶妤三拜,将香插入三脚香炉之中。
“只是陛下震怒,御史台查案还不够,得让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都知道此事,鼓动国子监的学子宫门前跪请皇帝给他们一个重考的机会。”
元扶妤望着元云岳的牌位缓声道。
只有让学子们觉得,去宫门前闹大此事,皇帝或许会为了平息天下学子愤怒,在明年给他们一个重考的机会,不必再等三年。
对这些寒窗苦读十余年,只等一朝金榜题名的学子来说,尤其是这一次没有考中的学子来说,是天大好处。
他们必定是乐见其成的。
也只有这样,谢淮州科举改革之事才能顺利推行。
“人呢?难道不在?”
外间传来余云燕的声音。
余云燕来崔宅从来不走寻常路,正常登门拜访。
“是余姑娘。”锦书望向元扶妤。
元扶妤从内室出来,就见余云燕和杜宝荣立在檐下,四下寻人。
见元扶妤出来,余云燕跨入屋内:“崔四娘,我有话问……”
瞧见元扶妤鬓边混在乌发之中的银丝,余云燕略显错愕,话音顿住。
杜宝荣也跟着进来。
第132章 对长公主字迹烂熟于心
元扶妤对余云燕和杜宝荣做了一个坐的手势,走至矮桌之后,率先坐下:“锦书,上茶。”
余云燕盯着元扶妤:“你这是……怎么突然生了好些白发?”
“少白头,淋了雨,锦书未来得及帮我再染。”元扶妤并不在意,问,“林常雪的后事都安顿好了?”
“嗯。”余云燕点头,“还要多谢你派人过去帮忙。”
杜宝荣定定望着元扶妤,用手肘撞了撞余云燕。
余云燕抿唇,稍微整理了措辞后,对元扶妤道:“我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有话我就直说了,在南山我们逃命之时,我听到闲王叫你姐,一开始我以为我听错了,可后来……闲王强撑不肯死时,你却唱那那首阿妤曾经哄阿苧午睡的童谣。那童谣……是阿妤自己胡乱改的,即便你是阿妤的心腹,我也不相信阿妤会连这种童谣小事都告诉你,阿妤不是这样的性子。”
杜宝荣跟着点头,按照崔四娘的说法,阿妤救下了崔四娘,让崔四娘做她的心腹,在那之后崔四娘应当不曾与阿妤再见过。
金旗十八卫的传令手势,崔四娘是怎么会的?
这个传令手势,阿妤在无法面见的情况下,怎么教会的崔四娘?
就连玄鹰卫的传令手势,和他们金旗十八卫都不同。
对余云燕和杜宝荣看向她认真的目光,元扶妤不闪不避,沉默着。
这个世上唯二知道她是元扶妤之人,一个是元云岳,一个是林常雪。
林常雪刚刚知道她是元扶妤,便毫不犹豫拉开她抓住她的手。
她的弟弟元云岳,也是为护她才死在南山。
元云岳死的时候她就在想,元扶妤这个名字是不是个诅咒?
凡与元扶妤息息相关之人,都会一个一个的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锦书将热茶放在杜宝荣和余云燕跟前,瞧向元扶妤。
见元扶妤对她摆了摆手指,锦书颔首退出去守在隔扇外。
“那童谣是闲王殿下唱给我听的,说这童谣是曾经在先太子出征……安平公主想念先太子时,长公主胡乱改了唱来哄安平公主晌午歇息的。”元扶妤语声平静,“至于你说的闲王唤我姐,可能是你听错了,我不过一个商户女,即便有几分侥幸成为长公主心腹,又怎敢当得起闲王殿下一声姐姐的称呼,年纪也对不上。”
余云燕还是觉得不对。
闲王死时,余云燕若没在也就罢了。
她是亲眼看着闲王强撑不闭眼,后来是听崔四娘说会照顾好自己,他这才肯咽气。
“不对。”余云燕定定望着元扶妤,“你没说实话。”
元扶妤看着余云燕笃定的眉目,若在元云岳和林常雪死前余云燕这般逼问,或许……元扶妤会试将夺舍这匪夷所思的真相告诉他们。
可……
一想起她本已抓住林常雪,可林常雪在得知真相后决然拉开她的手赴死的情景,元扶妤就脊背发寒,悔不当初。
她看着余云燕,又看向杜宝荣,扣着座椅扶手的手收紧……
这个世上真正令她在意的人,就剩这么几个了。
她不想与她一同长大的金旗十八卫,再为她赴死。
“你们都说我与长公主相似,闲王殿下便在我的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元扶妤神色镇定,缓声说,“为了查清长公主的死因,为了推行长公主的国政,我便顺水推舟……”
余云燕不等元扶妤的话说完,猛地站起身来:“你骗闲王了!你骗闲王说你是阿妤转世?不对……年纪不对,你用了什么说辞?”
原本想说,顺水推舟满足了闲王愿望做长公主影子的元扶妤,抿住唇。
她顺着余云燕的话,将实情说出:“夺舍。”
余云燕不可思议睁大眼,怒火如被点燃的炮仗,抄起桌上的茶盏。
杜宝荣眼疾手快把余云燕拦住,才没让愤怒异常的余云燕将那盏茶朝元扶妤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