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立在灵堂外的锦书,听着自家姑娘的哭声,一颗心也跟着稀碎。
谢淮州上前,伸出手欲扶住元扶妤,却在触碰到元扶妤颤抖的双肩前停下了动作,原本都要收回的手,鬼使神差……轻轻抚了抚她单薄削瘦的脊背。
手腕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谢淮州抬眼对上元扶妤那双血红的眸子。
她额头青筋,被从敞开窗棂外投射进来的灯光映照的清晰。
元扶妤定定望着谢淮州,强压着哭声,望着眼前曾与她夫妻两载之人。
仇恨摧骨焚心,元扶妤此刻只想王家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今,她无权无势。
曾经,她为主上,谢淮州为鹰犬。
如今地位颠倒……
她嘶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道:“谢淮州,这一次……我做你的鹰犬!助你科举改革,助你达成你想要推行的一切国政,哪怕与长公主当初所期相悖!我只要王家全族挫骨扬灰!”
元扶妤指甲几乎要穿透谢淮州的袖口,嵌入他的皮肉之中。
谢淮州一瞬不瞬凝视元扶妤充血通红的眼眸,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好。”
·
余云燕今夜就在林常雪家中。
余云燕的公婆和丈夫,还有杜宝荣的媳妇儿都来了林常雪家中帮忙。
此刻,林常雪病弱的丈夫跪在灵前泣不成声。
从林常雪的尸身送回来到现在,林常雪体弱的丈夫已经晕过去了几次,来帮忙的乡邻都说,林常雪这体弱的夫君父母早亡,又瘦弱不堪,总受族中人欺凌。
后来林常雪与其成婚,身强体壮的林常雪为丈夫将公婆留下的财产,从族中讨了回来。
也是因为有林常雪在,这家中才有了主心骨和顶梁柱,日子一日一日好了起来,没成想林常雪竟然坠崖没了。
双眼通红的余云燕立在灵堂外,看了眼林常雪病弱的丈夫,指使杜宝荣给林常雪的丈夫送去一件披风,便抱着双臂靠立在院中树干上。
杜宝荣粗枝大叶用披风将林常雪的丈夫裹住,出来走到余云燕的身旁,说:“我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说不上来,那个崔四娘……她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
这话说到了余云燕的心坎上,她转头看着遮挡住灵堂烛火的宽阔身影,像是心中那匪夷所思之感也有人与她共识。
她站直了身子,仰头郑重看着杜宝荣:“王家死士追杀的时候,我似乎听到闲王喊崔四娘……姐,我刚开始一直都以为自己是被打得耳鸣听错了,毕竟……这崔四娘的年纪要比闲王小太多。”
杜宝荣睁圆了眼,闲王唤崔四娘……姐?
“再后来,等我知道闲王不行赶过去时,闲王一直不肯闭眼咽气,直到崔四娘和闲王额头碰额头,唤了闲王三蛋,让闲王睡……他才闭眼。”余云燕眉头紧皱,“就当……闲王对这崔四娘生了情愫,两人情投意合,可这崔四娘竟会唱以前阿妤哄阿苧睡觉的童谣,那童谣咱们都听过,被阿妤改的面目全非的……”
崔四娘即便是阿妤的心腹,阿妤怎会连这样的微末小事都同她说?
“明日坊门一开,我们去问问她。”杜宝荣认真道。
杜宝荣不是个肚子里能装的下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既然有疑问,那就去问。
余云燕望向杜宝荣。
“想是想不出来的,阿妤说过……不懂就问。”杜宝荣又道。
余云燕闻言,如醍醐灌顶,眉头舒展,点头:“对,明日我们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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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扶妤被玄鹰卫送到琼玉楼时,魏娘子和虔诚两人还在隐蔽的雅间内说话。
“我当时就想,闲王要是重伤,金吾卫节制权必定回到翟国舅手中!若让翟国舅知道我曾经背叛过他,你觉得我还有前程可言吗?我左思右想,只觉……我去告诉翟国舅此事,哪怕后面闲王平安回来,我也可以说是知道闲王遇险,去向翟国舅求救的!毕竟那个时候城门已关,能强行出城的除了谢尚书也就只有翟国舅了。”
虔诚搓了把脸:“谁知道,闲王竟然死了……”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闲王有心那个位置,小皇帝年幼,他或许还能博一个从龙之功。
“所以……”魏娘子定定望着虔诚,“你今日来找我,说这么多的因由是什么?”
“你与我的关系,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虔诚转头看向魏娘子,“这个琼玉楼,你不能再替那崔四娘经营下去了!崔四娘算计了翟国舅那么多次,翟国舅是绝不会放过这崔四娘的!而且……翟国舅如今还不知道我背叛过他,肯定会指派我为他办事,到时候以那个崔四娘的心智……她还不知道会怎么利用你!”
魏娘子当然知道那崔四娘的厉害。
第131章 我从不会阻人奔赴高枝
正是因为知道崔四娘厉害,所以魏娘子才迟疑。
魏娘子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当初她一双手是被裴渡伤的。
她不知是裴渡对崔四娘有意,还是裴渡背后的谢尚书对崔四娘也动了心。
又或是,崔四娘与谢尚书有合作。
也可能……因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所以谢尚书对崔四娘多加照拂,哪怕崔四娘与谢尚书为敌,谢尚书也能因崔四娘曾深得长公主信重,而宽容崔四娘。
魏娘子跟元扶妤也不是一日两日,她知道崔四娘对谢淮州有意。
她也曾给崔四娘出谋划策过。
可魏娘子通过上一次教训,已然确定,崔四娘并非那种只沉溺于情爱的女子。
她能在京都操纵风云,从容应对每一次危机。
情感一事上,崔四娘也会遵从内心,坦然接受爱欲但不沉沦,仿若会永远清醒地,在每一个战场上厮杀。
崔四娘的世界里,情爱是排在争权夺利之后的。
魏娘子相信,若虔诚转投翟国舅,翟国舅命虔诚做出有损崔四娘利益之事,崔四娘绝对会利用她来对付虔诚,毋庸置疑。
“别犹豫了!闲王殿下一死……崔四娘的靠山就倒了!”虔诚很是焦急,“我还会害你吗?你我是一体的……”
“铛铛铛——”
琼玉楼的小花娘敲门,吓了虔诚一跳。
“魏娘子,崔姑娘到了后院,让您过去一趟……”
闻言,虔诚猛然挺直脊背。
“知道了,这就来。”魏娘子应声,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虔诚沉默片刻,瞧向紧紧攥着团扇的魏娘子:“择日不如撞日,就一会儿……找个借口离开琼玉楼吧!”
魏娘子看着虔诚,那双桃花眼在烛光映衬下格外沉静。
她未答应,但也未拒绝。
“姝儿!”虔诚伸手握住魏娘子的手,“你若为崔四娘办事,她那样心机深沉之人,一定会利用你来掣肘我!你想清楚,现在闲王已经没了,她一个商户女再能耐还能在京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可翟国舅……那可是小皇帝的亲舅舅,自古以来都是亲舅手握大权替外甥守江山的!你可千万别在这关键时刻糊涂!”
魏娘子从虔诚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离开时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平日里极长的廊道,今日魏娘子却觉得极短,短到她还没想清楚是走是留,便到了。
跨入后方清幽的院子,朝主屋走去,她透过敞开的隔扇和窗棂瞧见元扶妤坐在常坐的那张矮桌之后,正与锦书交代些什么。
魏娘子紧握手中的团扇跨入屋内,与锦书擦肩而过,看到灯下一夕之间憔悴万分的元扶妤时,魏娘子终是下定了决心。
“姑娘。”魏娘子立在门口同元扶妤行礼。
凉风从窗外灌进来,桌案上书页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元扶妤用镇纸拂过书册,将书页压住,头也未抬问:“王家十三郎可还好?”
“姑娘放心,一切安好。”魏娘子应声后在元扶妤对面坐下。
“你安置王十三郎的那个宅子,若是有心人去查,能查到和你的关系吗?”元扶妤问。
魏娘子摇头:“查不到,对外人来说……那就是一个出过人命,且闹鬼的宅子,原本的主人也已经没了。”
闻言,元扶妤将矮桌上的一个檀木雕花的匣子推到她面前。
魏娘子抬眼望着正瞅着她的元扶妤:“姑娘,这是……”
“你的宅子,我买下来了。”元扶妤说,“王家的事你应当也已听说,王十三郎现在是通缉犯,别牵连到你。”
魏娘子视线再次落在那檀木雕花匣子上,半晌之后抬头看向元扶妤,将匣子推了回去。
元扶妤抬眉。
“这个宅子,送姑娘了。”魏娘子低声说,“当做,我有愧于姑娘的补偿。”
元扶妤借着摇曳烛火,上下打量了魏娘子一番:“虔诚,又转投翟国舅了。”
魏娘子知道崔四娘聪慧,却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崔姑娘,当初你告诉我……我为你办事,就是为你背后的闲王办事,我便可以不只是仰赖虔诚脱籍,可如今闲王殿下没了。”魏娘子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崔姑娘,你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我知道!我也知道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谢尚书也一定会多加照拂,可……我与虔诚一体,他为求翟国舅去救闲王,与翟国舅虚以委蛇,没想闲王殿下殁了,金吾卫节制权又回到了翟国舅的手中。虔诚人在金吾卫,为了虔诚的前程,我只能避嫌,自然是不能再为崔姑娘效力了。”
魏娘子这话说的坦诚,满目的歉意。
“请姑娘相信我!我与虔诚也是迫于无奈。”
尽管她要与虔诚共进退,也不想多崔四娘这么一个敌人。
“人往高处走,这是自然的。”元扶妤点了点头,“我从不会阻人奔赴高枝。”
反而,元扶妤很欣赏野心勃勃之人身上那蓬勃的生命力。
魏娘子很是诧异崔四娘的大度,她以为来同崔四娘说这件事,崔四娘或许会恼火,或许会挽留,不成想她竟就这样轻飘飘点头放她走。
元扶妤身子仰靠椅背:“但有件事魏娘子还需明白,我这里不会再用背离之人。”
魏娘子对上元扶妤笃定沉静的眼眸,刚踏入门内时坚定的心思动摇一瞬。
可在看到元扶妤鬓角隐约可见的白发,和憔悴的面容时,还是下了决心。
即便现在手握大权的谢尚书能照抚崔四娘,但谢尚书只是小皇帝的姑父。
正如虔诚所说,自古以来都是亲舅舅替外甥守江山的,没听说过姑父替妻子娘家侄子守江山的。
魏娘子放下手中团扇,起身郑重同元扶妤行了一礼:“魏姝在此对天起誓,即便离开姑娘,也绝不会做有损姑娘之事,若有万不得已……也定会提前告知姑娘。”
元扶妤看透了魏娘子这点小心思,她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不必,你手中有我的把柄……你可以用,我手中你的把柄,必要时我也会用,若有交手,各凭本事便是了。”元扶妤手在檀木匣子上点了点,“银钱拿走,一码归一码!”
魏娘子也不再推辞,上前拿过匣子:“那,崔姑娘,我便就此告辞了。”
元扶妤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