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宽由衷地问了句:“为什么呀?”
皮孝和马上就来了个前情提要:“你们还记得之前御史台的史中丞检举弘文馆和国子学实习作假的事情吗?因为这事儿,东平侯府的苗大郎被夺去了世子之位。”
花岩一点就透:“所以他出身靖海侯府的未婚妻想悔婚了,怀抱着这个目的,她出手设计了自己的妹妹。”
“对啦!”皮孝和颇觉唏嘘:“我其实不觉得她想退婚有错,毕竟男方要是没了爵位,也就没了指望,之前达成的协议,按理说也该作废的。只是……”
许绰默契地接了下去:“只是在谢家做这种事,真是太蠢了。”
这不是打谢侍中的脸吗?
捎带着也叫人觉得谢夫人治家严谨,纯粹是一句空话——真要是这么严,我怎么听说谁谁谁在你们家做客的时候,被推下水了?
皮孝和因就在京兆府当差,这差事又是京兆府在办,所以她了解得很清楚:“靖海侯府这回算是栽了……”
事出之后,靖海侯夫人有意私了。
受害人太叔六娘是她的庶女,但加害人太叔四娘是她的亲生女儿。
真闹大了,丢的既是她的脸,也是靖海侯府的脸。
结果谢夫人断然拒绝。
你们靖海侯府的脸是脸,我们谢家的脸就不是脸了?
官司打到了京兆府,雷京兆又能如何?
一个是开国侯府,另一个是当朝相公,她只能秉公办理。
依照本朝律例,蓄意指使他人推人下水,虽然无意致其死亡,但也该归属于故意伤人罪当中去。
要坐牢的。
陈尚功最近的确努力,听过之后,马上就在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条例:“正常情况下,会被判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刑期。”
“如若被告方愿意进行巨额的民事赔偿,且能够获取受害人谅解的话,有望减刑至于一年半到三年。”
“又因为太叔四娘是侯府女,处于八议的范畴之中,如若操作得当,或许可以缓刑,居家执行。”
这事儿跟公孙照没什么关系,她跟靖海侯府更没什么牵扯。
真要说有,那也是恶缘。
提提之前在弘文馆,还跟太叔四娘的妹妹太叔八娘打过架,那之后两家就算是闹翻了。
因这事儿间接地涉及到了孙夫人,孙相公致仕之前最后发了把力,把靖海侯的职位给撸掉了。
陈尚功向来谙熟八卦,自然知道这些旧事,又因为近来在看京兆府的行文和律条,细细地剖析过整件事情之后,她反倒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太叔四娘不是善类,但受害的太叔六娘也未必就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无害。”
她看过京兆府的行文,这会儿说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敲定太叔四娘有罪,原因有四。”
“其一,是她分别指使人将她的未婚夫苗大郎和妹妹太叔六娘约到了水榭边,且还是假借他人名义,因此,司法参军对其进行了不轨判定。”
“其二,谢夫人治家严谨,家里侍从四处巡查,事发之时,水榭周围就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人佐证身在何处——因为前一条的缘故,司法参军有理由推定,是太叔四娘指使侍婢将太叔六娘推下了水。”
“其三,前东平侯世子苗大郎因未曾参与实习而被褫夺继承爵位之权后,太叔四娘曾经当众表达过退婚的意愿,因靖海侯的反对,也对父亲提起过,可以让太叔六娘代她出嫁,结果又遭拒绝,而后太叔四娘愤然离场。”
“其四,许多人都可以佐证,太叔四娘作为姐姐,对太叔六娘不友爱,当众呵斥,视如婢女。”
“太叔四娘设计让苗大郎跟太叔六娘凑到了一起,太叔六娘落水之时,也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法证明自己身在何处,且她本人又有着如此行事的充足动机……”
“数条不利因素堆积到一起去,太叔四娘的罪责就此被敲定了。”
公孙照听得了然:“但是这其中,其实是有些可操作之处的。”
陈尚功面露了然,悄悄地点了点头:“太叔四娘为什么要叫人推太叔六娘下水,这难道不是画蛇添足?这又不是前代,女人叫男人看了手臂,不嫁给他就得死。”
“因为太叔六娘的落水,整件事情的性质变了,先前的行径只能算是欺诈,但这件事,属于蓄意伤人。”
陈尚功揣度着道:“如若是太叔六娘自己跳下去的,那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公孙照道:“但其实,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控制的因素。”
陈尚功想到了,与公孙照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说了出来:“谢夫人。”
“太叔六娘的举动,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亦或者是长久以来太叔四娘对她的欺压,激起了她的反抗报复之心。”
“但谢夫人的的确确是帮她收尾了。”
她们俩早就认识?
还是谢夫人一时的恻隐之心?
谁也不知道。
更没必要舞到人家当事人的面前去问。
天都城这个舞台,从来都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谱写。
公孙照倒是觉得很欣慰——没白叫陈尚功看京兆府文书,律令也看得有些样子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真是长进了!
至于太叔家姐妹俩的事情……
且随它去吧。
第95章
谢家行宴当日发生的事情, 产生了一些公孙照无从想象的奇妙结果。
头一桩是明月跟她说的——这位喜
欢八卦嘛!
“靖海侯夫人这会儿真是四面楚歌了,她跟东平侯夫人也翻脸了。”
公孙照听后起初一怔, 再回过神来,就明白了。
太叔六娘从前跟东平侯夫人的儿子订了亲,现下见后者不能承袭爵位,又设计悔婚,这事儿落到东平侯夫人眼里,该作何观想?
不翻脸就怪了。
明月还很唏嘘呢:“真是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太叔四娘因苗大郎不能袭爵,无法入仕而设计悔婚, 结果事情成虽成了,却也给自己背了个案底,她也不能入仕了……”
归来半生,前未婚妇夫站上同一起跑线了。
公孙照:“……”
第二桩跟第三桩也是明月跟她说的:“太叔四娘到底是给判了个缓刑,两年为期, 拘禁于城外道观, 而除此之外——太叔六娘被谢夫人收为义女了。”
第二桩也就罢了。
第三桩倒是真的叫公孙照吃了一惊。
她不由得问明月:“谢夫人跟太叔六娘, 是早就认识吗?”
明月摇了摇头:“素昧平生, 先前谢家行宴那晚, 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公孙照明白过来, 不由得道:“谢夫人真是聪明人。”
明月附和了她的说法:“是呀。”
靖海侯府养了太叔六娘十多年, 未必落得下什么恩义。
但谢夫人只见了太叔六娘一回, 也只帮了她这一次,在后者心里,怕要比靖海侯府可亲可敬得多!
白捡了一个可靠的女儿。
于前者,是咎由自取。
于后者,是事在人为。
……
这回的事情一出, 东平侯夫人真是气个半死,回娘家去跟姐姐宁国公吐苦水:“从前提亲的时候,靖海侯府是什么嘴脸,现在又是什么嘴脸?真是可恨!”
要不是因为跟靖海侯夫人有些交情,她才不会应允让儿子娶太叔四娘呢!
结果呢,居然如此草草收场。
太叔四娘如此,也就罢了,算她罪有应得,居然还捎带着叫她和她的儿子也被人取笑!
宁国公听得叹了口气:“从前事情刚出的时候,你还在气头上,我不敢说,现下过去了,倒是能提一提,你有没有想过大郎的婚事?”
东平侯夫人没转过弯儿来,垂头丧气地道:“还想什么啊,你看靖海侯府这个鬼样子!”
宁国公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太叔四娘肯定是不行了,那其余人呢?譬如说,太叔六娘?”
她说:“那个女孩子有些韧性,能叫谢夫人看在眼里,怕也是有些能耐的。”
东平侯夫人还在犹豫:“她啊?”
从前能跟靖海侯夫人做朋友,她其实也是有点嫡庶神教在身上的:“她可是庶出啊,娶回来做儿媳妇……”
搞得宁国公好生无奈:“大郎都没爵位了,也不能入仕了,还娶什么娶?不如趁着他爹还没死,他还是正经的侯府子,赶紧找个好女人嫁了得了!”
东平侯夫人:“……”
东平侯夫人大吃一惊:“啊?!”
宁国公说她:“你‘啊’什么‘啊’?不嫁出去怎么办,就在侯府里边耗着?但凡好一些的女孩子,谁肯嫁一个无爵无官也无才学的男人?”
“我知道你有钱,以后大郎也不缺钱,以后呢,等你跟东平侯都死了呢?你能放心地把你唯一的孩子交付到他的异母妹弟手里?”
东平侯夫人心里边立时就敲响了警钟!
宁国公苦口婆心地劝她:“要嫁就赶紧嫁,趁着还年轻,男人就这么几年,老了更不值钱……”
又说:“大郎是在富贵里边长大的,不能吃苦,人也懒散,这是他的坏处,但好在模样不坏,心眼也不坏,当时黑灯瞎火的,水里边泡着个人,他不知道是谁,可也跳下去救了,有这么个前缘在,未必也不能成。”
东平侯夫人有点意动,又有点犹豫:“嫁出去就得改姓了啊……”
宁国公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他又不跟你姓杨,你难受什么?趁早从东平侯那儿刮点他的私房,给儿子陪嫁才是真的,晚了就来不及了。”
东平侯夫人若有所思——这,这听起来真是很有道理啊!
……
这回的事情,对公孙照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在天都上层的社交圈子里,是造成了相当震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