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丑闻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嘛。
而谢夫人更通过此事,一举奠定了自己在天都社交圈子当中的口碑。
较真,治家严谨,心怀正义。
天下事往往就是如此,有人落,也有人起。
公孙三姐跟幼芳一起筹备的那份报纸,也就在这关头,初具雏形。
她跟幼芳一起拟定了计划书出来,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带过去叫公孙照过目。
公孙照便请她们俩落座,展开来从头到尾细阅。
公孙三姐为这份报纸取名为《时报》,言简意赅,就是指当时发生的新闻事件。
正报预计每旬刊发一次,内容相对以朝廷政令、三都要闻为主,可以适当地邀请礼部及朝廷各书馆的政务人员进行评论剖析。
副刊预计每三日一发,内容较之前者,更加贴近民生,生动亲切。
公孙照看完前部分,就提出了否定意见:“不要让具体的人来进行评价和剖析。”
“谁也无法保证永远不变质,万一之后其人被论罪,《时报》又该如何作态?”
立时翻脸,会叫后来人齿冷。
不肯割席,会叫人怀疑报纸的纯粹性。
“可以建议不同官署选取一个或几个假号,对外进行评议,避免可能有的风险。”
在此之后,又提了几个小意见,最后将这份计划书打回去,叫重新修改。
公孙三姐有些惭愧:“是我不好,做事儿马虎……”
幼芳也觉赧然:“不能都怪三姐,也是我不仔细,叫六妹见笑了。”
公孙照叫她们俩把头抬起来:“从选址选材,到纸张印刷,乃至于请谁约稿,谈论什么,从哪里招工选人,一整套流程近万字,总共才只有这么点不妥当的,怎么就惹得你们垂头丧气的?已经是极好了。”
哪有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过分的苛责,也是在挫伤自己人的锐气。
公孙三姐与幼芳听得精神一振,对视一眼,一起应了声:“六妹说的是,是我们想错了。”
转而又道:“等我们回去改了,再来找你。”
公孙照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
……
公孙照的生日在九月初三,不年不节,又非旬日,且人也年轻,她便无意大办。
冷氏夫人明了她的心意,就只叫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额外请高阳郡王也来就是了。
康氏知道之后,又问婆母:“是不是也得请华阳郡王来?那兄弟俩住在一起,独独落下他,似乎也不大合适。”
冷氏夫人心想:也是。
便把华阳郡王的名字也给加上了。
公孙照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她和公孙大哥都得上值,公孙三姐和幼芳又得忙活报馆的事儿,等闲不得闲,便将宴饮安排在了晚上。
可实际上,从九月初一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去送贺礼了。
冷氏夫人从前在天都时,是作为相府主母出门交际的,该见的世面都见识过,这会儿重温旧梦,也不稀奇。
康氏倒是有些感慨——她那时候虽然也已经嫁进了公孙家,年纪也与冷氏夫人相差不大,但儿媳妇就是儿媳妇,家里头迎来送往的事情,还没太轮得到她插手。
这会儿见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不免私下同女儿感慨:“我嫁进公孙家十余年,还是沾了你姑姑的光,才知道家门之贵。”
公孙大娘听得失笑:“娘这话不该跟我说,该跟阿耶说,好叫他心里边有个成算,更知道上进。”
惹得康氏失笑:“你倒是鞭策起你阿耶来了。”
因房里头暖和,女儿身上衣
衫穿的也不厚重,康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胳膊,已经能觉出来肉变硬了。
她有些欣慰:“张长史推荐的人的确可靠,武艺也没白练,之前你三姑母过来,还说你瘦了,其实是结实了。”
康氏知道女儿的体重,没变轻,反而重了。
提提先前在弘文馆跟几个同学打了一架,捎带着公孙家的孩子都开始强身健体,一段时日过去,算是初见成效了。
先前花岩几个往公孙家来,见了提提也微吃一惊——因她瞧着似乎也有些瘦了。
公孙照与她们相熟,也不隐瞒,就把提提等人在练武的事情说了。
花岩跟裴家那位郎君走得近,也知道英国公府的事情:“不只是七娘,听说英国公府的十娘也在练呢……”
几个小姑娘尚且如此有毅力,成年人怎么能落于人后?
羊孝升遂与花岩相约减肥。
老实说,公孙照很怀疑她们俩能不能坚持下去。
毕竟众所周知,减肥能坚持下去的关键,就在于偷吃!
……
进了九月,最先映入眼帘的不只是上朝之前,东方升起的那轮红日。
也有洞庭湖专门进献天都的红橘。
头一茬儿的数量不多,总共也才两筐,几乎得论个分。
后宫里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天子后宫里位分高些的侍从,乃至于同辈的亲王和长公主,底下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再之后,还有政事堂的宰相们和含章殿四学士,乃至于正三品的尚书们……
天子专程留了九个,一整盘,叫给公孙照。
因近处含章殿的学士们都能瞧得见,还做贼心虚地跟他们解释:“可不是朕偏心,而是阿照的生日来得巧,正好赶上进献红橘上京。”
学士们:“……”
算了,陛下您高兴就好。
韦俊含知道了都说呢:“姨母待你,真是没得说。”
他近来有些忙。
陇右道下辖之下生了蝗灾,须得对沿线各处粮仓进行调度,赈济灾民,捎带着也要防范可能出现的匪患和民变。
嘴皮子上说说,听着当然简单,但要是真的将沿途千里尽数调动起来,麻烦就紧跟着来了。
更别说还有中书省里原本的差事。
好容易能歇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酸涩的肩颈,往窗外一瞧,已经是夕阳西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韦俊含皱起眉来,回头去看,那眉头紧跟着松开了:“怎么是你?”
再看公孙照手里头还拎着食篮,当下上前一步,主动接了过来。
掀开里头的汤盅一看,是黄芪炖鸡。
他不禁莞尔。
公孙照与他亲近,也无需避嫌,往他书案前前去一瞧,也跟着笑了。
韦俊含向来是个工整的人,衣着也好,行事也罢,这会儿书案上却少见地有些杂乱。
陇右道的详细地图铺在边上,他自己把受灾区域在纸上画出来了,又对比着旁边一整沓的户部的人口记述和粮仓范围,乃至于周遭运力,详尽地标注上了。
她不由得道:“怪不得刘主书说你今天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么多事情堆在跟前,是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再对着他画的那张图端详了几眼,又问他:“这几个州县人口与旁边州县并无二致,为什么征调的民夫却少?”
那图是韦俊含画的,他自然谙熟于心,看也不看,便叹口气:“我的冤家,你想想现在是几月了?”
他一边将食篮里的汤盅端出来,一边道:“种棉花的地方,需要抢晴采收,他们自己的人力都怕不够,哪里敢再向外征调?”
“且九月也是收豆子的季节,有些州县依据节气,也要预备着播种冬麦,更无力抽调人手出去……”
一个专业且强干的男人在上值的时候往往颇具魅力,尤其是在他真的能言之有物的时候。
公孙照看他官袍加身,腰间蹀躞带束得规整,人也干练,眸子里的光都不由得更明亮了几分:“棉花抢晴采收,我倒是明白,可是又有地方不明白——如若在采收期间,就是碰到了下雨天,那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等着。”
韦俊含说:“种植棉花的地方普遍干燥,雨水稀少,等雨下完,风一吹,不多时就干了,照样采收。”
公孙照对照着他桌案上的图文看了会儿,又问:“可是有些地方没有农事,你具体征调参与运粮的民夫比例,似乎也有所不同?”
韦俊含道:“民力也是有限制的,要量力而行,连续的征发会损毁民心,使人生怨——所以就要结合该地三年间服役记述来看。”
捎带着也告诉她:“如若真到了迫不得已,必须得进行征发的时候,要将减免赋税的公文同步发过去,尽量减少百姓可能会生出的抵抗和怨囿之心。”
公孙照听得若有所思,又问他:“那么……”
韦俊含不让她说了:“我的好舍人,你饶了我吧,我真要累死了。叫我缓一口气再问,成不成?”
公孙照回过神来,看他脸上难掩疲色,不免心生歉疚:“对不住,对不住!”
她赶紧过去,帮他盛了碗汤,殷勤地捧过去了。
韦俊含端起来啜了一口,无声地舒了口气。
再一扭头,就见她坐在自己旁边,捧着脸,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他一时微觉莫名:“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公孙照先说他:“怎么,我不能看你呀?”
紧接着,又赶在他开口之前,满脸欣赏地道:“我就是觉得,相公今天格外地有魅力!”
“哦,”韦俊含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我跟你说了几句公事?”
公孙照一脸专注地看着他,用力点头:“你说公事的时候,格外地有魅力!”
韦俊含给气笑了:“我明白了,感情在您眼里,从前我就是个靠裙带上位的关系户是不是?忽然间发现我肚子里居然还有点墨水,把您给惊着了?”
公孙照断然反驳:“怎么会呢?”
她神情认真,道:“我要是真觉得相公是这种人,才不跟你睡觉!”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眼睫轻扫一下,鼻子里边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