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场对客场作战,是有着先天优势的——尤其是当东道主蓄意发挥这一点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有选择的前提下,跟对方进行利益协商的时候,可以选择自己的主场,亦或者是自己更熟悉、更能够自然发挥的地方。
不过除此之外,公孙照心里边是很钦佩这位卓大夫的。
卓中清根她不一样,跟陶希正不一样,跟姜廷隐也不一样。
她是少有的平和且极具锋芒的人。
公孙照回去之后,也告诫手底下的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吧,不然,要是犯到了这位卓大夫手里,我可救不了你们!”
本朝的御史大夫延续了前朝三独坐的政治地位,真正到了御前,是与宰相们分席列坐的,地位尊崇。
满朝诸多公署,现下卓中清虽只会过四个,但其余暂且没被她请过去谈话的官署主官们,也很自觉地依据前几家衙门透露出的消息,改变了行事作风。
这
也是卓中清入朝之后,暂时给天都带来的最大变化。
其一,不开超过半个时辰的会议。
其二,禁止将正式的官署对向公文当微信聊天(不是)用!
这两条无形的命令落到地上,公孙照这样的上位者倒是还感觉不到什么,底下低阶的官员,尤其是数以万计的吏员,马上就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山岳极大地松动了。
相较于这位入朝之初便大放异彩的卓大夫,另一位几乎与她同时上京、甚至于更为显贵的门下省侍中谢保泰,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这二人都是初来乍到,依照天都默认的规矩,该是谢家先宴客,卓家其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公孙照今日上朝的时候倒是见到谢保泰了,只是依照她现在的身份和差使,暂且没有跟他打交道的地方,便没有近前去专程叙话。
如是等到了傍晚时分,跟韦俊含结伴一起往谢家去的时候,她还很好奇地跟他打听:“谢侍中行事如何?”
韦俊含思忖了几瞬,给了个略显笼统的回答:“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瞧着还不坏。”
公孙照不免说一句:“听起来,倒是跟谢夫人很般配……”
韦俊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觑着她,哼笑道:“公孙舍人要是不说,我险些忘了,顾家义兄的姐姐,好像就嫁到谢家去了?”
公孙照跨坐在他膝上,两手气呼呼地捏他的腮:“你少吃点葡萄吧,一说话,嘴巴都是酸的。”
韦俊含便低下头去,温情地、缱绻地亲吻她的鼻尖,然后慢慢地将那吻落到她的唇上:“真的酸吗?”
他眸中含笑:“我看舍人好像还挺喜欢的……”
公孙照注视着他莹白的脸颊,那低垂下的眼睫,又有点色迷心窍了。
两个人相拥着亲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公孙照叫他给传染了,还小心眼儿地叫他:“你小心点吧,哪天卓大夫想抓几条裙带关系上位的大鱼,头一条就得抓你!”
“真是乌鸦站在煤堆上,只看见人家黑,没看见自己黑。”
韦俊含慢慢地整顿衣冠,捎带着瞟了这条狡猾的鱼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我看你这条鱼也不小。”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禁不住笑了。
没忍住抱在一起,重又亲了一口,端详着没什么显眼的地方,这才先后下了车。
谢家的事情,早在扬州,公孙照就有所耳闻了。
谢保泰的生父早年过世,家里头不能中馈无人,他母亲遂又娶了原配夫婿的幼弟、也就是谢保泰的叔叔进门。
这会儿谢夫人掌家,这位叔父兼继父也开始颐养天年了。
谢家妇夫有子嗣三人,长女在外为官,次子嫁出去了,也跟随妻室在外,幼子谢三郎颇有些才气,已经中了举,现下在家待考。
这会儿在正门外迎客的,自然也就是他了。
韦俊含与谢保泰同为政事堂的相公,自然是一等一的贵客,顾氏的丈夫谢三郎见了,亲自迎他进门。
从前公孙照在扬州的时候见过他,只是不十分熟悉,现下见了面,都只做相见不相识,重新认识了一遍。
又请她也一起入内。
公孙照谢过他,却婉言推辞了:“我在外门里头等等吧,待会儿老师来了,同她一起进去。”
谢三郎便客气地同她行个礼,先着人引着韦俊含进去,又叫人请她往旁边倒坐房里暂坐,使女上茶。
公孙照坐下去,瞧着谢三郎迎来送往,也瞧着谢家的仆从侍婢结伴出入。
她从前一直都听顾纵之母说谢夫人管家严格,只是耳闻,却没有实感,今日见了,才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谢家上京不过一日,府中诸事却都打理得极齐整。
上至管事,下至打扫的小厮,全都穿着很齐整,脚上的鞋履或许有的稍显旧些,但都干净。
管事们出行的时候,身边都有个侍从预备着传话,使女往内里去的时候,也都是两两结伴。
所谓的治家极严,就应该是这样。
规矩明确,但待下又不失宽厚。
不只是在出事的时候雷厉风行,而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尽力扼杀出事的可能。
不多时,陶相公过来,四下里打眼瞧了瞧,也是暗暗点头。
师徒俩一起进门,未及前厅,便是谢保泰妇夫二人亲自迎了出来。
不只是迎陶相公,也是迎公孙照。
在朝廷里的时候,她只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但是到了外边,她也是即将入主宫城的从一品的高阳郡王妃。
两个身份叠加起来,她就有资格坐第一桌了。
谢夫人没见过公孙照,但并不妨碍她做一个周到又体贴的东道。
她的儿媳妇顾二娘倒是真见过公孙照,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公孙照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和窘迫,所以她亲切一笑,主动地叫了声:“二姐,许久不见了。”
又同旁边状似疑惑的谢夫人解释:“扬州的顾都督,是我的义父。”
谢夫人做豁然开朗状:“原来如此。”
公孙照笑道:“咱们两家原是通家之好,按理说,您跟谢侍中也都是我的长辈,原该过来请安的,只是想着贵府举家入京,事项怕也繁多,就没过来搅扰……”
谢夫人见她客气磊落,心下称奇,嘴上是只有更客气的:“六姐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
公孙照知道顾氏不太喜欢自己,在扬州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自己。
说不太喜欢,似乎是太严重了,确切地说——是不太中意。
可是这有什么呢。
在扬州的时候,她都没当回事,更何况是现在。
从前有顾纵的情面,现下有顾建塘妇夫二人和谢家妇夫的情面,叫她稍微周全一下顾氏的情绪,她也不会觉得十分为难。
如果顾氏是个聪明人的话,她就该知道,顺坡下驴,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如果她不聪明……反正公孙照尽力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事实证明,顾氏是个聪明人。
但今天晚上的顾家,的的确确也有不聪明的人。
临近九月,天气要凉不凉,姑且可以算是秋天的尾巴,耳边又恍惚可以听到初冬的号角。
谢家将晚宴的地点,安排在了景致最好的水榭,而今日来此的贵客们,也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意外发生在宴席进行了一半的时候。
那会儿谢保泰正在跟陶相公叙话,姜廷隐在跟窦学士等人探讨养生之道。
公孙照照旧跟韦俊含坐在一起——他们俩是席间最年轻的,理所应当地得被排在一起。
公孙照吃着席间的那例当归羊
肉羹实在很好,还叫韦俊含也尝尝:“一点都不膻……”
韦俊含脸上带一点笑,正要伸手,忽然间脸色微变,转目看向那月夜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公孙照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叫:“啊!”
……
谢保泰作为东道主,闻听此事,便知道是出了意外,当下歉然起身,向坐中客人们告罪。
水榭外的心腹不等他吩咐,便先去查看了。
宴饮继续,只是众人的心弦,都不免被方才的那一声惊叫给拨动了。
如是过了一刻钟,谢保泰的心腹又匆匆过来回话,不只是说给谢保泰听,也是说给水榭里的客人们听:“方才,靖海侯府的六娘子落水了,叫东平侯府的大郎给救了上来,不知是谁打那儿经过瞧见,惊叫了一声,惹了好些人过去。”
“六娘子说她并非失足落水,是有人把她推下水的,只是那时候她在看鱼,没瞧见身后的人是谁。”
最后说的是处置方式:“夫人着人去报官,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相关之人也被请到了近处歇息,三太太在那儿陪着。”
谢保泰应了一声,便没再说别的——事已至此,跟谢家还有什么关系?
真要说谢家有错,或许就是护卫的防范上松懈了一些,但这至多也就是次次责。
真正要承担主要责任的,毕竟还是另有其人。
回去的路上,韦俊含不禁摇头:“也不知是谁失了智,在谢家做这种事,这下好了,他要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谢保泰是什么人?
是当朝相公,且还是新近入朝的相公。
卓中清在御史台大杀四方,威名远扬,他呢,初来乍到,就有人敢在谢家的地盘上生事。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可事实上,一个正三品的宰相,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公务上的事情,诚然富有意义,但也的确枯燥。
八卦虽然没有实际上的用处,但它的确超有意思!
第二日公孙照到了京兆府,正赶上皮孝和在说八卦——一个陈尚功死掉了,千千万万个陈尚功站起来!
皮孝和就说:“这可是天都,天子脚下呀,谢夫人又不是个糊涂人,京兆府的司法参军更不是吃干饭的,真犯了事,哪有个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