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犇眼珠子转了下,内心汗颜:莫非……莫非眼前这位知道他私下收受贿赂、安插眼线的事了?方才那地上躺的可怜鬼,莫非就是刚从营中抓出来的奸细?
想到这一点,王犇膝盖更软了,稍作思量,索性向前爬了几步,趴到顾如栩腿边:"顾将军饶命,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收了旁人的贿赂。"
顾如栩凝视着他,嘴唇轻勾:"王将军,事情要讲清楚,你究竟犯了什么?"男人袖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浮现。
虽说从西蛮人那问来了口供,他已然知道答案,可要听人当面重说一遍时,他仍抑制不住想杀人的冲动。
"说。"顾如栩冷瞥一眼他。
似乎早料到了需要纸笔,柳娘从袖口里掏出来一空白的小卷轴,还有一支干了墨水的马鬃毛笔。
王犇舔了舔墨笔,将那毛笔头润湿,马不停蹄开始写罪状——他内心很清楚,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若是他能打得过顾如栩也就罢了,可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何必鸡蛋碰石头呢?
半柱香的功夫,王犇将一纸罪状递到顾如栩手中。
对于他来说,天高皇帝远,汴京城的贵人管不到他这儿来,而顾如栩是统帅大将军,便要始终压他一头,命都被别人拿着,他没有死犟死磕的理由。
顾如栩斜了他一眼:"你倒是聪明。"
王犇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下一刻掌根便一阵剧痛传来——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在面前爆开——顾如栩削去了他的小拇指。
王犇汗如雨下,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可知那安插的奸细并非中原人,而是西蛮人?若非及时发现,一旦被他们盗取军事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你便是那被推出去的卖国贼。"顾如栩冷声道,“按照军中规矩,该断你一臂,看在你主动自首的份上,切你一小指以示警戒,若敢再犯,便是人头落地。”
"是……"王犇声音羸弱,听了顾如栩这番话,他脑海中又浮现方才躺在地上、身上数个血窟窿的人,他竟不禁生出几分庆幸。
"带回去。"这话是顾如栩对柳娘说的。
。
夜里扎好营,林姝妤窝在营帐的行军榻里,心下有点不安。
这人不是说好了夜里要回来的吗?如今月亮都挂在枝头了,他却还不回来。
等他回来,她定要好好掐上他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林姝妤爬起来在屋里踱步,时不时出去望一眼,却觉今日天气有些反常:风很大,空气中却萦绕着一种闷湿的氛围,像是要下雨。
她思来想去,决定去回营的必经之路上等他,顾如栩骑马骑得快,若是此刻在回程了,至多半个时辰,她便能见着他了。
林姝妤回头拿了把伞出门,却碰见了绍灵,那人站在火堆边发呆,手里捏着一把火钳子时不时添些枯枝。
"你在这干嘛呢?"她疑惑,赶了一天路,按这个时间点,大家都该歇息了,就算是值班守夜也不该在这儿啊。
绍灵神色有几分不自在:"我睡不着,随便走走,夫人要去哪?"
林姝妤思考片刻,决意不让人知道她太想夫君这事,理直气壮地道:"我也睡不着,随便走走。"
绍灵露出了显然不信的神色,林姝妤没管他,径直走了出去。
林姝妤没想到,昨儿才返暖的天气又杀了个回马枪。
今夜的风格外凉,却不同于冬日里风似刀割的感受,反而像是细细密密的小针,要将人的皮肤扎开探个究竟。
她庆幸自己裹了件厚重的狐裘大衣,柔软的兔毛将颈部拥着,挡掉携带着露水的凉风,将潮湿的气息屏蔽在外。
站在路边,没过一会儿便开始下雨。
林姝妤在心里嘀嘀咕咕骂了一通——
她讨厌下雨天,讨厌潮湿,讨厌因为潮湿而变得柔软的泥土,也讨厌踩在沼泽似的地里那种黏腻的感受。
等顾如栩来了,她定要……她定要狠狠与他算账,清算他的失约。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骨上,林姝妤望远方望得出神。
连绵的山岗与灰蓝的云雾融成一片,将稀薄的月光尽数笼罩,形成一派阴郁沉肃的景象。
林姝妤被一阵卷挟着雨露的寒风冷到,打了个激灵,眨眼间,却见那模糊幽重的雨幕里似乎多了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肩膀很宽,窄腰,腿长,走的每一步都极缓慢,像是要细细感受这场雨。
她莫名觉得他缓缓而来的身影落寞且寂寥。
"顾如栩!"林姝妤连擦了好几下眼睛才确认那是他。
她抓牢了伞便朝那人冲去,脚下的每一步都深深浅浅留下泥泞。
她不明白为何他是骑马去的,却是走回来的。
这场雨下得令人着实狼狈。
林姝妤一口气跑到他身前,踮着脚才堪堪能用内伞面抵住他的头顶。
"你怎么淋着雨就来了?其他人呢?"林姝妤用手帕将男人颊侧的雨水擦净。
顾如栩幽幽地看着她,呼吸突然粗重了几分,男人将她抱进怀里,头埋进她柔软的狐裘里。
"阿妤。"
这场雨下的淅淅沥沥,将空气浸染得潮湿又黏腻,临时搭建的营帐内也携进了雨水,伞柄被虚而发软的手松松握着,将这场狂野激烈的亲吻掩住,直至伞骨再承不住雨水的重量,跌落在地。
林姝妤发誓,她从没有在这样狼狈的时候滚到榻上过。那床软而厚重的被褥被两具紧紧拥着的身体打湿,裹挟着缠绵旖旎的热息,将人笼罩进暧昧的无尽的黑暗里。
他的气息滚烫,霸道且凌厉地闯入她的领地,将朦胧模糊的意志渡入她的唇齿,她紧紧抱住眼前人,身上雨水尚未干透,散发着春雨的寒凉,浑然夹于冰与火之间,情动间,林姝妤下意识伸手去够他身后的腰带,手指却被蓦地捉住。
顾如栩将她锢在怀里,青筋环伺的手臂撑着摇摇欲坠的床沿,双眼如虎狼似地望着她,气息粗重地喘在她身前。
太反常了,这太反常了。
林姝妤又去扯他的前襟,动作笨拙也匆忙,却再次被捉住,她确信他今日的反常了。
她温吞地收回手,抓住他发烫的腕骨,“你到底怎么了?”语气里是淡淡的嗔意。
他的眼很沉,看向人时莫名令人心慌。
可此刻环境暗,林姝妤看不见,只能感受到他愈发滚烫的体温,和愈渐粗重的呼吸。
突然,她身子一沉,微凉的锁骨紧紧贴上了炙热得像烙铁的肌肤。
“顾如栩!”她推他。
没反应。
“顾如栩!”她再推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当她好不容易将他踢到一边,伸手探上他的脑袋,心底一咯噔。
这是发烧了。
大夫夜里被请到主帐里,开了退烧药,又仔细嘱咐了照顾事项才离开。
林姝妤整理着自己的衣角,似不经意地指了宁流一下:“跟我过来。”
宁流是唯二知道、将军夜里是光着身子被抬到主帐的,他心里估摸着夫人该是要将他封口,惴惴不安跟着出了营帐,却见那人回过身,审视似的目光投来。
“告诉我,你们将军以前的事。”
宁流谨记将军的规训,诚恳道:“将军以前在军中很能吃苦,勤奋又认真,守规矩且听话,永远都是最乖顺的那个.....”
林姝妤紧紧盯着少年,一字一顿,“说点我不知道的。”
顾如栩只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做了很大一个梦。梦里有洪村,有养大他的爹娘,还有军营日子里的朝阳与黄昏。
在黄昏的尽头,朝霞暮色里,鹅黄色宫装的小姑娘快乐得像一只翩然自得的蝴蝶,笑时,世间仿佛只有她了。
她便是那镜中月水中花,拥有全天下最矜贵无邪的笑容,他仰望她,总觉遥不可及。
身上满是血尘的人只能藏在角落里觊觎月亮,却未想过月亮有一天会朝他奔来。
拥抱在那一刻如有实质。
顾如栩眼睫颤了颤,只觉胸前一片温软,似有什么东西在他锁骨下肆无忌惮地碰触。
他下意识睁开眼,眼底凌厉生风,却在目光触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时,温柔似水。
姑娘睫毛很长很翘,眨眼时像是小蝴蝶的翅膀忽闪,雪白的脸蛋像是糯米团子,令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顾如栩这样想着,胳膊已经绕到她后脖,想要昂头去吻她眉心,却发现维持现在的姿势是做不到的。
他尝试了一会儿,目光最终落在那泛着水光的嫣红唇瓣上,手指悄悄探了过去。
林姝妤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唇角有些湿,她微微侧目,却发现被她躺过的那一片——顾如栩的胸膛上,也泛着水渍。
她不动声色地从旁边的桌子抽出一条干巾,将那痕迹不动声色地擦除,羞赧的神色才渐渐褪下去。
“怎么还不醒?不是说喝药了一个时辰就该醒的么?”林姝妤皱着眉头,看着那睡得一脸饱足的男人。
按着平时,她可能要嗔着他,嫌他娇弱又麻烦。
可是此刻,她却只觉:
顾如栩他——也需要保护啊。
“夫人,将军的身世知道的人很少,您可别告诉他我告诉了您,他不想让旁人知道,尤其是您——”
林姝妤深吸一口气,敛下眼底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在卧榻上睡得安详的那人脸上,手不自觉探过去与他交握,俯低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随即又很快
地端坐回来。
林姝妤只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她眼尖地发现男人身侧的指尖动了下,暗自庆幸她的小动作没被发现。
她整理了下耳前的发丝,略有关切的目光看过去,“醒了?”
顾如栩睁开眼,幽幽望着她,唇上的余温仿若未散去,“阿妤——”姑娘坐得端直,耳朵却是红着。
大小姐偷亲人这事,若被发现的确难为情。
他抬手在唇瓣上轻轻掠过,眼神露出迷茫,“阿妤,我怎么在这?你怎么在这?”
林姝妤没好气地道:“你淋着雨回来,便发烧了,赖得本小姐亲自照顾你。”
她顿了一顿,又道:“下次不许这样了,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