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如栩握住她的手指在唇边亲了亲:"是。我服侍阿妤起早。"
林姝妤任由他伺候更衣。
昨日便将大部分东西都收整好了,只用了半个时辰,浩浩荡荡的长队便已在山岗上整军待发。
顾如栩帮林姝妤将东西装上车,临行时亲了亲林姝妤额头,目光沉静:"阿妤先去一步,我晚些会到。"
林姝妤顿时紧张:"你要去做什么?"
他不在时,她总不放心,生怕他去做危险的事。
虽战事还未起,可毕竟不是汴京,想要杀一个人令他死于无形太容易,她怕有人要害他。
看着那双期期艾艾的眼,顾如栩心思颤颤,又捏了一把她的手,承诺道:"今晚便回来陪你。"
林姝妤只觉那深邃的眼里饱含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却也没追究。
他作为将军,总有要做的事,她不能要求他时时刻刻的相护与陪伴。
宁流和绍灵被派去护林姝妤,身后是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顾如栩看着冬草搀着他心尖上的人消失在早晨的日光里,原本柔情的眼底渐渐浸上一层冰冷。
如今该到算账的时候了。
部分兵士被留了下来,这其中也包括副将王犇。
王犇看着顾如栩正在穿戴臂缚,巴巴地走上前去:"顾将军,这幅臂缚看着可真是做工精良,上头绣的小鸟也像活了一样。"
顾如栩不自觉扬唇,淡淡掀眸看他:"王副将,随我一起去迎接赵公子。"
王犇心下骇然,却也没表现出来,只应声说是。
他跟在顾如栩后头,心下却在天人交战。
他不过是收了知州府小姐的千两银子,帮忙在营中安插几个人手,只也不知那几人究竟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昨天竟在牢里被审讯而死。
审讯结果顾如栩封得很隐秘,王犇自知宁流对顾如栩的忠心,便不会自讨没趣地问,但当他找上那草莽少年绍灵,他竟也打着哈哈过去,还顺走了他一把品质上乘的好刀。
太不讲理了!真是太不讲理了!
王犇想着,人死了也好,这样便死无对证,从此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帮忙安排了人在营里。
素来听闻,顾如栩年纪轻轻,可行事风格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被他知道他悄悄受贿帮忙办事,那他这个副将之职便别想保住了。
"王副将。"身后冷冰冰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
王犇抖一激灵,看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非凡的凌厉将军,连忙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赵宏运从汴京赶至靖南,这一路心情实在极差,他赵大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冷遇。
虽说李御史为他争取此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偏要让他来这苦寒之地做这吃力不讨好、可能随时有危险的活,简直是委屈他这贵胄之身。
当然,这些也只能是在心底发发牢骚,赵宏运已下定决心,必要在这次剿匪中拿得头功,让赵家重返朝堂。
这也是为何,从汴京到靖南的这一路,他都分外仔细小心,生怕出了什么差漏。
如今,只差小半日的脚程便要到了,整军中人都已身心俱疲,由于这一路也没见着什么可疑之人,行到这个时候,大部分人的精神也已松懈下来。
扎营后,赵宏运并未挡掉身边士兵递上来的酒,这些日子可憋坏他了,如此良辰美酒,就差一个美人在侧。
人生一大憾事!
赵宏运忙着故作姿态的伤春悲秋,手上不停歇地连灌两坛酒,醉意朦胧里,恍恍见了双黑葡萄似清亮的眼,一头乌发垂如绦,黑色紧身衣将身形勾勒得窈窕玲珑。
莫不是菩萨显灵了,真给他派下一个美人来伺候?
赵宏运向前一捞,果真碰到了实感,他嘿嘿笑了声,耳边听见了串银铃似的笑声,心中狂喜之余,身子也跟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前几步,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双眼一黑,再记不得了。
赵宏运再醒来的时候,却觉得手脚酸痛,他挣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手脚被束,整个人绑在一根柱子上。
面前一笑嘻嘻的姑娘正定睛瞧着他。
“你是何人?”他回想到喝酒时的不省人事,心觉懊恼万分,又细细打量面前姑娘,生得虎头虎脑却也不失娇俏,想来是这一带的村民,想要劫财的,他徇机盘问一番,该能自救。
柳娘抱臂瞧他,面露不屑,“你管我是何人?便是你这小混蛋,要来剿我们?”
赵宏运恍然,原来这就是靖南一带的流匪啊,他再上下一瞧,看她那瘦弱大风都能刮倒的模样,顿
时心生不屑,“小村姑,想开什么条件,现在说吧——”他身后袖口里顶出柄小刀,缓缓那开绳索,面上的表情也逐渐阴沉。
否则,她怕是死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柳娘瞪大了眼,“竟喊你姑奶奶我村姑——”
下一刹,赵宏运狰狞着面孔,抬手狠狠往那女子胸口刺去。
柳娘身形一避,吃惊道:“你这混蛋够心狠——”
正在此时,大门被一脚踹开,随着天光倾泻一同到来的,还有身着军甲的顾如栩,浑身肃杀气息,提剑走来,长剑上吃了血,宛若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下一刹,赵宏运的手掌被一柄长剑洞穿,血光四溅,惨叫声响彻了整片天地。
柳娘再一次大跌眼镜,不敢置信地侧目看去。
暖光打在那人凌厉挺拔的鼻骨上,却反衬得那线条愈发冷硬,脖颈上有青色经络凸显,映在雪白的剑光里,恍然阎王身侧的青罗鬼面。
赵宏运剧痛之间,视线也逐渐模糊,他看向狠厉废他手骨的始作俑者,却觉那眉眼似在什么地方见过,时间是更早。
他挣扎道:“你.........你到底是谁?”
顾如栩将长剑收回一寸,在骨肉里挽了个剑花,脸上表情近乎麻木,目光又在他全身上下梭巡一遭,下一剑精准无疑地刺向了他的脊骨。
随着赵宏运一声惨叫似要劈裂长空,顾如栩的声音如从地狱里幽幽传来:
“洪村被屠,你赵公子可还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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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动物阿妤[狗头]
纯动物老栩[狗头]
明天老栩将化身脆弱嘤嘤怪求安慰[狗头]
第89章
"这就去。"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转头便对绍灵吐槽:"看,这就是大小姐, 让我们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绍灵回头瞧了一眼, 那张脸映在天光下明媚漂亮,唇角微微勾起的模样矜持端庄,却比那灼灼日辉还耀眼鲜活。
林姝妤感受到有人注视,目光循过去, 见前头两个少年嘀嘀咕咕,立即瞪了回去:"看什么看, 还不快去?"
宁流啧了声, 又对绍灵道:"也就是我这样忠心的护卫,才愿意保护夫人——将军那娇滴滴的夫人。"
绍灵不禁想起那日在营帐中初见林姝妤时,她身为小女子,在军营中却从容镇定的神色,她——的确是有几分不同。
可看她那身形纤细,实在不像是能骑马。
绍灵难得多嘴:"夫人还会骑马呢?我怎么不信?"
宁流一跃下马, 白了他一眼:"将军的学生能不会吗?敢不会吗?"
林姝妤不知他们在前头叽里咕噜什么,足足一刻钟才见少年将马牵来。她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尚坐在马车里的冬草, 又对宁流道:"小子, 你这做事效率太低了, 欠练。"
宁流顺着林姝妤目光看去,只见小丫头乖巧地坐在马车里,出神看着窗外的模样安静又秀气。他生生把方才想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是,夫人。"语气十分顺从。
林姝妤满意地点头, 抚了抚星雪的毛发,一踩马蹬利索地上了马。
绍灵听着宁流近乎卑躬屈膝的语气,嗤笑了一声:"还以为多有种呢。"
宁流猛地踹了他一脚:"你有种你去。"
绍灵痞气地笑:"我去做什么?"
宁流恨恨地道:"去同她顶嘴。"
绍灵切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流转到正前方——林姝妤挺直身板地坐在马上,迎着天光,绸缎的袖袍垂落,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胳膊,她倏地扬鞭,是不同于往日端庄姿态的潇洒飘逸。
林姝妤全然不知这些围绕她展开的讨论,心底却有点不是滋味,顾如栩走的时候根本没同她说要去做什么,怪她当时也忘记问,直至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都过去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一夹马腹,如同一支穿云箭朝着太阳的方向奔去。
。
“洪村?洪村是哪里?”赵宏运已然脱了力,连头都抬不起来,那往脊骨上捅的一剑,已注定让他这辈子成为残废,而眼前这赤红着眼如同地狱修罗的男子,显然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个屋子。
顾如栩冷笑了一声,当一个人犯下的罪孽太多时,时隔多年,他又怎会记得细节,整村二百六十三口人,仅活下两个幼童,他是其中一个。
而当时的赵宏运年纪与他一般大,将头发花白的老仆当做狗在地上骑,稚嫩的脸上却能看出一种名为邪恶的笑容。
赵家的府兵为帮当地富商掩盖强抢农田、奸污良家女的罪证,将全村的人尽数屠杀。那些身着锦绣华服的贵人在杀人放火时无需眨下眼睛。
"你去死吧,到地狱去给他们赔罪。"男人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柳娘静默在一旁,只见血雾如注,沾湿了那男人冷厉而棱角分明的容颜。
她并不打算问这场残忍的屠杀究竟是为何,却知它的发生是因更多人受过相似的罪。
作为看遍了世态炎凉、对官府痛恨至极的山匪,她很清楚这一点。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将军!顾将军!他们说赵家公子去如厕还未归!"只见王犇匆匆赶来。
顾如栩冷眼扫去,那人在目光触及屋内场景时面色一僵,露出恐惧的神色,后撤两步却跌坐在地上。
"顾将军,这……这……您这是……"王犇面色惨白,如见了鬼,他瞥见那具尸体身上的血窟窿,仿佛索人命的厉鬼化作,只瞧一眼他便觉得头晕目眩。
顾如栩提剑走过去,声音幽凉:"王副将,你都看见什么了?"
王犇尝试着站起来,却腿脚打软,他哆嗦着说道:"没……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顾如栩冷笑:"是吗?我瞧着王副将是个玲珑心思的人,观察力极强,怎会什么都没看见?"
柳娘站在一旁,看向顾如栩的眼光愈发深邃,不禁暗自啧叹——这样一个心机深重、手段狠辣的将军,自家那只小老虎似的少主,又怎会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