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妤身子畏寒,再扛两日恐怕受不住。
“在此地修整两日,再行出发。”顾如栩挥手下令,队列中不少人都松了口
气。
靖南县全境地势偏高,温度比寻常地方要低许多,所以在设其中驿站时,特选了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湖,近似洼地的地界。
如今这一面临湖已然结了冰,湖边松柏成林,枝头压了层层白雪,雾凇弥漫,甚是好看。
林姝妤撩开帘幕的一角,见外头湛蓝的冰面与茫茫的冰雪,心头莫名静了几分,之前的那点不快被好奇取代。
“冬草,有事找你。”外头是宁流的声音。
自从出了汴京城,少年对上次冬草看举子的事不再介怀,会主动找小丫头说话了。
冬草一面骂着,一面裹好面罩利索地跳出马车。
顾如栩安排好军队事宜,转头朝马车走去。
林姝妤还未放下帘子,一阵热息扑面而来,期间夹杂着那阵熟悉的、清冽的香。
男人的呼吸带出丝丝缕缕白雾,散开后露出他英挺深邃的眉眼,利如锋的浓眉上还夹着星星点点的冰花。
林姝妤本想朝他小小发一通牢骚,话还未出口,人便被长臂捞过去打横抱起,她只见修长的手指在眼前一挑,视野便倏然一黑。
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在暖而狭窄的空间里,林姝妤能听见军靴将冰凌子踩出冰渣的脆响。
她捏紧了袖口,闷声:“顾如栩,你现在胆子大了。”
只听那头一阵低笑:“阿妤这话是怎么得出来的?”
她感受到周遭环境一闷,随即听到关门的声音,心思微动,“你说呢?现在不过问我了,直接双手一勾,便将我抱着了。”
顾如栩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还是低声道:“那我现在问问你,可好?”
下一刹,脊背陷进一阵柔软,林姝妤眼前亮了,视线却被一张倏然凑近的脸占满。
顾如栩眼黑似墨,瞳孔是星芒月辉的亮,看人时沉而深邃,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高挺的鼻梁如弯玉,其下的的薄唇像是含着雪,凉而冷清。
男人的英俊令人无法忽视,他此刻额间发有些湿,水滴顺着颊侧滴下来,“啪嗒”落在坚硬的铁甲上,盯着她看时,令她莫名想到荒原上奔腾的野马。
林姝妤身子向后撑了些许,一双眼作愠怒状睨着他。
“晚了。”她怒道。
声音里在顾如栩听来是打情骂俏。
他哦了一声,目光在那张被捂红的俏脸上盯了一会,最终落在嫣红的唇瓣上,喉头滚动了一下,“抱歉,阿妤,我下次会问。”
林姝妤对他的认错态度挺满意,只是这家伙身上的水要滴到榻上了,她手抵着他胸口,“这里可有地方沐浴?”不止是嫌弃他,也嫌弃自己。
顾如栩刚刚抬臂将额头上的水珠子抹去,下意识的动作是去抽腰间的挂袋,想要卸了身上的甲。
听她这话,男人手上动作一滞,认真凝着她:“我将热水给你弄来。”
林姝妤看着他转身离去,消失在一程风雪里,心上像是被热流填满。
环顾这个小房间,虽狭小,却能看出是特意布置过的,屁股下的被衾都是她在家时用的,足够温暖,甚至还提前来焚了香,备的木屐上缝了层厚厚的狐狸毛,是她起夜时可方便拖着穿。
尚在思量间,顾如栩已推门进来,左右间各担着桶热腾腾的水,握着缆绳的手臂青筋环起,再配上那身银光闪烁的甲胄,更是显得英气逼人。
林姝妤见他将水放下,给浴桶灌满水,又转身准备出去,不禁出声:“你做什么去?”
顾如栩脚步停下,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阿妤,这个桶若是洗我们两个人,怕是有些挤。”
“不过,我也不会介意。”他看向着她,那点儿心思又直直往外钻。
这七日,可将他憋坏了。
每日偶尔上马车与她厮磨那一刻钟,都要靠吹上半多时辰的冷风才能静下来。
饶是这样,夜里他还得想着法子避着人解决。
今日总算是有一处地方歇脚,也能在夜里光明正大地与她挤一张床,这房间是他特意挑过的,隔层算是厚,有声儿外头听不见。
林姝妤闻言脸一臊,硬着头皮板起个小脸,“去你的,你自己寻地方洗去。”
她并不是没想过挤在同一处沐浴的事,只是眼下人家撂下桶都要跑开了,她又怎好刻意要求。
她才不是欲求不满的那个。
顾如栩见她那羞赧模样,喉结用力地滚了滚,终究忍住这一时的甜,先出了门去,他在外头守着。
这山谷里半夜最怕的不是匪,而是野物,虽已沿途布置了陷阱,但不能保证饿极了的野兽不会出来伤人。
靖南入夜比汴京城更早,黑了的天幕了无边际,半点星星见不着,与远处连绵的山岗合成了一张怪物的巨口,仿佛要将一切生灵给吞没。
顾如栩倚在门柱边,耳边时不时传来屋里头水声,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目光消融在远方无尽的黑暗里,决定还是在这守着她洗完。
不远处的一片山坳里,载满了霜雪的枯枝下,几道黑影闪过,留下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有飞鸟立在枯枝上抖落翅上的雪,发出扑簌的展翅声。
顾如栩望着远处山林里弹起的几只鸟,陷入了沉思。
林姝妤这一洗便是一个时辰,她在浴桶里舒服地闭了眼睛,直至水温降下来,才恋恋不舍从桶子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她尝试喊了两声,“顾如栩?”
没人回应,她裹了斗笠,准备出去瞧瞧。
一推开门,除却纷纷扬扬的雪花映入眼帘,还有道雪中肃立的身影,眉眼如裁,冷似霜雪,仿佛暗夜里走出的神邸。
“你怎么没去沐浴?”林姝妤惊讶。
顾如栩深邃的眼光投过来,不加掩饰地打量她一圈,“夜里黑,我怕你不方便,在门口守着。”
林姝妤心头一暖,“那你也快去洗吧,洗完早点休息。”
顾如栩目光落在敞开的门缝处,暖色调的烛光投在雪地里,将她的影子剪裁得温柔旖旎。
林姝妤见他不动,立刻会意,面皮被风雪吹得发烫,“没有其他的沐浴处了么?”
“都被人占着,我这个做统帅的,不能和他们抢。”顾如栩神色略显无辜。
林姝妤为难地看着片片落在他发间的雪花,眼睫上也染了霜,只得勉为其难接受:“行吧,那你来这吧,不过,那些水我已经用完了。”
顾如栩:“无妨,有新烧热的。”
林姝妤默默缩回榻上,随着顾如栩将门砰地一声带上,她总觉得空气都热了几分。
“这两日辛苦阿妤了。”顾如栩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面不忘解腰间的搭扣。
林姝妤视线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吸住,那样灵活有力的手指,轻轻松松一拨,搭扣便弹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到方才他在外头守了一个时辰,把原来的牢骚话憋了回去,“夫君才辛苦,你们很不容易。”这是真心话。
顾如栩望着那双澄明的眼睛,体内像有奔流要勃发而出,手上一用力,盔甲卸落在地,只剩下单薄的里衣。
许是因这七日她见惯了他正襟危坐、佩刀穿甲的模样,眼下这——轻薄素衣勾勒分明线条的衣着,令她顿时有些耳热,年节时的那些荒唐事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林姝妤拉高了嗓音,别过脸去,声音镇定,“拉帘子,知羞,男女有别,夫妻亦有别。”
顾如栩挑眉,似是好整以暇地欣赏她这幅模样。
“好。”
男人长臂一抛,衣服挂在屏风上。
那屏风不可称之为屏风。
镂空的设计竟比实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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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冷就是要抱在一起取暖呀[哈哈大笑]
第74章
七日而已, 若非因见着顾如栩身材便脸红心跳的,是在想着那些事?
她闭了闭眼,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又卧了一会儿, 觉得姿势有些
不舒服,于是缓缓侧身, 目光自然落到那破败屏风处。
顾如栩今日沐浴也多贪了会儿, 按照他以往行军时的速度,只浸过一道水便算洗过了,可今日,在这方狭却温馨的空间内, 他速度不自觉变慢。
尤其当身后有一道目光,像是好奇, 像是探寻时。
“阿妤。”他眼底掠过戏谑, 声音喑哑。
林姝妤身体一颤,立即收回目光,轻轻换了个面侧身,好一会儿才懒声应:“嗯?怎么了?”她甚至打了个哈欠,佯装刚睡醒。
顾如栩回眸看过去,却见她用后脑勺指着他。
他低笑:“无事, 太困了你可以先睡。”
林姝妤素来听话,闭上眼便要清心寡欲会见周公, 却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还有水低在地板上的声音。
几个呼吸间, 顾如栩便已走到榻前,在她身边安静躺下。
林姝妤仍然维持那个背身的姿势,甚至将腿蜷起来些。
她用力闭了闭眼,心跳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你呼吸好重我睡不着。”她快速回眸瞪他一眼, 又飞快转回去。
顾如栩突然起身,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侧,直勾勾望着她娇粉的脸。
“你做什么?”她再嗔他一眼。
“熄蜡烛。”顾如栩嗓音很沉,搔得人心异动。
只见他掌风一挥,整个屋子都黑了。
林姝妤侧卧回去,背对着他,只听见那黑暗里的呼吸声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