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居外,宁流正百无聊赖低头踩影子,口中振振有词:“将军,何须——何须这时候便来守着?想必现在饭局才刚开始。”
他等了一会儿,却发现无有回应,目光盯紧了那辆繁复宝丽的轿撵。
风掀起车帘幕的一角,他却瞧见里头空无一人。
“将军呢。”少年嘴角抽搐了下。
。
空气像是死了人般的沉寂。
赵宏运察觉苏池的脸色愈发难看,连忙起身来打圆场:“阿妤你说的什么话?阿池这段时间是忙了些没错,你也不能拿这样的话来发脾气,总归是伤了感情。”
林姝妤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声音冷冽:“我并非是在发脾气,今日我前来,也是想同你们将此事说明白,以后殿下是殿下,我是我。”
“你们从旁,莫要再起哄,最好——就算是见到了也不用刻意打招呼的,毕竟人云亦云,万一误会我与殿下关系,那便是不好。”
上一世,她强行和顾如栩划清界限,却也因此举惹得陛下对国公府疑心。
因她亲手葬送了天子御赐的婚姻,又马不停蹄地入了东宫。
所以在后来,国公府被苏池为首的权贵世家当做弃子时,陛下亦冷眼旁观。
她今日尚愿来,也不怕这消息走漏了出去,她便要天下人知道,日后她林姝妤与苏池再无瓜葛。
“阿妤,你是认真的?”苏池太阳穴上青筋凸起,一双眼紧紧盯着那看上去云淡风轻的女子。
“国公府和将军府的婚约不会变,我以前太不懂事,掂量不清是非轻重,陛下亲赐的婚约,我怎能不珍惜。”林姝妤溢彩的眸光轻轻流动,透着温莹的暖色,然而语气却冷极。
赵婉柔这下全听懂了,她一手拉住林姝妤的胳膊,惊呼:“阿妤,你说什么疯话,若非三年前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你和殿下早已修成正果,怎会无端生出这些糟心事?”
“你忘记你这三年以来吐露过的委屈了么?”
赵宏运听到自家妹妹的说辞,蹙着眉头提点了下:“小妹,不可妄议赐婚,今日是我们几个在场便罢了,出去了可不能乱说。”
户部侍郎之子刘胤之默在一边许久,突然道:“阿妤,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顾将军对你做了什么?若是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们说。”
听到这略显阴柔的声音,林姝妤心思微动。
刘胤之,上一世长兄犯事,便是由他顶了阿兄员外郎的位置,看起来不显山露水,但许多背后阴损主意,都出自他的手笔。
“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上天予我,那便是我该得的。”
林姝妤润如珠玉的声线清冷,将酝酿好的措辞字字吐出:
“这桩婚,虽始料未及,却为陛下所赐,也这也是我命定的良缘。”
她眼底掠过流光溢彩,眼神高傲的一一扫过众人:“如此良缘——我怎可辜负?”
这时间,门外发出砰地一声撞响,像是有烛台被磕倒。
林姝妤下意识循声回望一眼,却发现原是一名小厮笑眯眯端菜过来,笑得很是讨好,“各位贵人,吃菜!吃菜!”
与小厮心情截然相反的是在场的众人,苏池的脸更是沉到了冰点。
他望着那优雅夹菜送入口中的女子,声音里少了几分素日的笃信:“阿妤,你我从小情意相投,在场几位都是见证你我一路过来,若是有什么事我惹你不高兴了,你别用这种方式…”
“惩罚我。”
此话一出,林姝妤听到了身边人筷子清脆落地的声音。
她心觉好笑,上一世他为讨好穆太尉故意疏远她而亲近穆青黎,盛气凌人的穆青黎在她门楣落魄后带着昔日与她话称姐妹的人前来羞辱她。
这些时候,款款深情的东宫太子、素日与她青梅竹马的苏池哥哥,又在做些什么?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旧时画面,林姝妤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若她不知那些,她还真要被眼前这副温如玉的模样欺骗了去。
今日她来莲香楼与苏池他们会面的事很快便会传遍京城。
前世她与他们的好,众人皆知。
那这一世,她与他们撇清关系,也该闹得沸沸扬扬才好。
这样做——对于那人,才略显公平,却也尚嫌不够。
林姝妤眼神幽幽,戏谑的声音从唇齿间流出:“宁王殿下,你太自作多情了。”
“你在我心里,还没有重要到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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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阿妤面前,高冷,木讷,我只要不说话就不会暴露我没文化。
背后,对着阿妤送的物件,呼吸粗重,目光缱绻,久久不能平复。[可怜]
第6章
“轮不到你参与。”她缓缓吐字,漂亮的眼眸渗着冷意,全然不顾屋内的嘶嘶倒吸凉气声。
“另外,今日前来赴约,我还有一事。”林姝妤捻着筷子轻敲酒樽,话仍是冲着苏池说的:“从前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已着人打包好,明日给你送回府里。”
“官场世事复杂,未免有心之人利用,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她懒懒挪开目光,放下筷子,提着华丽的裙摆起身。
脚下刚迈出一步,面前却突然横了一只手臂,赵宏运脸露急色地道:“姝妤,你这样做可有考虑过后果?”
林姝妤看着那条横前的手臂,眉头蹙起。
这只手,曾经将她们林家男丁压跪在地,又因妒忌阿兄才能,倾尽讥讽与折辱。
即便重来一世,悲剧还没有发生,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她依旧心气难平。
林姝妤冷厉目光朝他扫去,声音冰冷:“走开。”
赵婉柔也在一旁规劝:“阿妤,你若是有气,我们替你说说阿池,你别走好不好。”
林姝妤原地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冷笑,抬手将那只横在她身前的手一巴掌挥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
缓缓侧目,不屑地勾起唇角:“你们与穆青黎,也是这样说话的么?”
苏池瞳孔骤缩,抬起的手滞在空中。
这次没有人再拦她。
“阿池,她怎会知道你与青黎的事,我们都未曾提过。”当旁人面,赵宏运被一女子打了一掌,手背竟还火辣辣的疼,他心中实在气不过,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怨气,他埋怨道:“这个阿妤,脾性实在是大了些,哪像寻常女子温柔淑婉........”
“闭嘴。”苏池冷声打断。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赵婉柔拉了拉赵宏运的衣角,刘胤之则默不作声观着。
苏池极少在人前发脾气,即使是听到什么话不高兴了,也最多是蹙着眉头制止,很少有严厉呵止的时候。
他在静默中拂袖离开雅间,身后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紧跟其后,
而此时,林姝妤已然拨开层层人群,走到了莲香居的门口。
她望着沉沉的夜色和天幕上高悬的月亮,眉头不自觉拧起,心口丝丝缕缕烦闷溢出。
她不是特意嘱咐了他,要他亲自来接她回府么?怎么还有让她久等的道理。
林姝妤有些警惕地回看了一眼,若是被那几人瞧见自己方才信誓旦旦说要和顾如栩是命定的缘分,结果转头出门竟连辆接她回家的马车都没有,这不是打自己脸了么?
女子有些忿忿地原地跺脚,目光恨恨地瞧着自己的脚尖。
就走了这么一会儿,腿都酸了。
“夫人,您在这等什么呢。”一阵略带不爽的嗓音传来,林姝妤下意识抬眸,却见宁流站在不远处的墙角处,很是无语地看着她。
她蹙起秀眉打量了一周,这马车实在不符合顾如栩平日里一切从简的标准,如此奢华富丽。
她还以为,他平日只步行或骑马呢。
“你家将军呢?”林姝妤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人只派小跟班就来打发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她还是想强撑一下。
毕竟过去的三年,她的确做得过分,如果顾如栩要拿些架子的话,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容忍的。
不欲较真,林姝妤冷着脸气呼呼朝马车行去,才走出几步,却见一颗脑袋突从马车帘里探出来。
男人的面色清冷如常,却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动作快得过分,失了体面,身子只偏了一瞬便立即刻恢复了原先的板正。
他垂在窗沿的腕骨轻搭,露出修长如玉的五指,此时夜色虽浓隽,其手背上的青筋却依旧清晰可见。
他的声线又凉又硬,简略得不像话:“我在这。”
林姝妤微抬下巴,潋滟的眸子眨了眨:“顾如栩,你不准备扶我上车么?”
身后忽传来阵急促脚步声,林姝妤猜出定是那苏池又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想着若是顾如栩这木头真不解她话里的风情,这一幕也绝计不能教那帮人瞧见了笑话。
她拧着眉头不假思索朝马车走去,却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肉墙。
“我扶你上车。”顾如栩言简意赅,声线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林姝妤对上他那双冷玉摄魂的眸,怔然了一瞬。
回想起前世,除却成亲那日,她是由顾如栩牵着下了花车,其他时候,她鲜少与他同乘一车。
每每出行,她都乘坐自己特制的车驾,如若是外出与旁人聚会,她宁可坐赵家的车驾,故意在她这位夫君面前显示自己与苏池的亲密,为给他找不痛快,也绝不与他同乘一车回将军府。
顾如栩也从未对此说些什么,她起初——是以为他不在意的,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不与她撕破脸。
现在想来,倒是她想当然、自以为是的成分居多。
林姝妤眼眸微闪,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径直将顾如栩的胳膊挽住,环缠住他粗壮的胳膊。
为了防止他挣脱,她特意用了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结实的臂膀。
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声,林姝妤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她侧目看去时,却见顾如栩面色微僵地看着她。
“别动。”她嘟囔了下唇,语气像是警告,纤薄的掌心紧紧抱住着他树干般的胳膊,秋凉的天,却浸了层薄汗。
鬼硬鬼硬的肌肉。林姝妤暗自腹诽。
她不由地想起上一世两人同房时,自己虽对顾如栩没有感情,但她从来没有质疑过他的身材,与他身体贴合时,男人滚烫坚实的肌肉并不会弄疼了她,反而尤其温柔和小心对待。
那种感觉——若他当时不是她轻视的苍莽出身,她......应该会很享受的吧。
女子眼神飘忽了一瞬,却因身边人僵直的身体倏然停住,思绪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