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池掩在袖袍下的指尖动了动。
苏池深吸一口气,目光里掺杂了几分不屑。
他与阿妤在一块的时候,根本无需刻意的讨好会担心,二人的相处是那样自然自在。
她那时候,很爱他。想到这点,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袖下的手指也不自觉松懈。
她很爱他。她不会轻易的变心,她不会喜欢上那个与她出身不配的草莽,她只是在跟他赌气。
苏池平复了下呼吸,脑海中的念头重复一遍又一遍。
只要顾如栩不在了,她会回到他身边,一定会的。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不知怎的,空气像是凝结了般安静。
苏池抽离回思绪,下意识回头望去,先前势在必得的神色瞬间僵硬在脸上。
顾如栩和林姝妤并肩而来,二人身体靠得那样近,袖袍轻卷,似乎风一掀,他便要看见他二人牵着手而来。
背着天光,却能依稀瞧见他们脸上的从容镇定。
这种神色,比天光更刺目。
苏池很不想承认,但当他目光触及到那双人时,却并未觉得突兀、或不般配。
顾如栩的眼深邃冷清,浓得像墨,愈发衬着他身边的人明媚鲜活。
而那鲜活,本该是属于他的。
苏池强忍着嫉妒将目光移开,才见二人身边还跟着个林佑深,瞳孔骤缩。
恍神间,赵宏运已凑到了他身边:“他们……他们竟真的敢过来?不知道若是被发现了赌钱,是要遭板子的吗?”
“滚。”苏池挤出两字,目光仿若失焦。
赵宏运本就因挨了打还要出来丢人现眼而心情不佳,被这么一骂,胸口更是憋闷着股气。
他张了张嘴唇,刚想要说两句,衣袖却被拉住。
他侧目一看,却见是刘胤之。
赵宏运面色立刻沉了下来:“谁要你在这装好人?”
刘胤之脸上仍是挂着温和的笑,他轻轻凑到赵宏运耳边小声道:“赵公子,还是该想想如何应对眼下,若是林二爷将昨日事情始末都交代出来,你这强行掳人、设计栽赃的谎,该如何圆?”
赵宏运闻言,一时更是羞愤气恼,彻底偏过脸去不说话。
林姝妤用肘碰了碰顾如栩,轻声道:“好多人啊。”
虽说她小时见惯了家中来往的官员,熟悉的或陌生的,笑容满得虚伪,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下看着他们。
清一色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脸上凝重或轻浮。
面上光鲜,内里却是看不分明的各式腐烂。
顾如栩侧目过去,发现林姝妤的耳朵粉粉的,像是染上了层桃花色,下意识垂眸看了眼她的手——那纤细白嫩的指尖微微颤动。
“阿妤,我在。”简简单单四个字,此刻传入林姝妤耳里却是格外中听。
她心口怦跳,望着大殿内乌压压的人群,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前世顾如栩提剑来到殿前,也是这般面对群臣和昔日同僚的吗?
那他会不会紧张?就像他此刻一般。
又或说,初入官途的他当是不擅长与文人打交道的,可后来……后来他又是如何与他们磨合,变成如今这般沉静有礼的呢?
想到这里,她的注意力立即从面前这场景上转移开来。
顾如栩看着身边人的耳尖粉红逐渐褪去,方才因紧张而晃动的胳膊,此刻也停了摆。
大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顾如栩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若是方才他当着大庭广众之下牵了她的手,又会怎样?
他自然能感觉到,当他二人并肩走进这养心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这其中,也包括苏池。
他们成亲的三年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和,大肆宣扬说他们是互看两厌的一对。
可此时此刻,他们并肩而行,进入大殿,令所有人瞩目,这令他生出更多的贪婪: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牵她——
心中尚存的理智在极力压抑。
两侧偶尔传来几声窃窃私语,像是能满足他无限膨胀的虚荣心,肆意生长。
林姝妤对某人心里的想法全然不知,只觉自己被盯得一身鸡皮疙瘩,索性目视前方向前走,谁也不搭理。
与她正相反的是顾如栩,他刻意保持着与林姝妤一致的步调。
装久了,便习惯了在人多的地方目不斜视。
可他今日却觉得,在人多的场合下肆意看人,并不算是一件不礼貌的事。
顾如栩的目光淡淡扫过最前方那人,一袭绯红色官袍的温润公子此刻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唇角,突然偏过脸去:
“二叔,你的伤还好吗?”
此话一出,周遭的几声低语彻底消失个干净。
林姝妤瞠目看着突然挡在她面前的脸。
冷峻的、清爽的侧脸。
一本正经地正在问她的二叔身体。
当着满殿老古板的面。
林佑深被突然关心,心底生出许多感动。
他又何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多正儿八经的官员,他习惯了与闲散三教九流打交道,一想到待会就要当着这些老古板的面说出自己犯下的蠢事,脸皮再厚心也是慌的。
顾如栩这样主动关心他,像是在向众人表明立场——他们是一道儿的。
“好多了好多了,侄女婿!我这一把年纪,昨天摔了手又摔腿的,本来还有些酸痛,经你这么一问,倒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他笑嘻嘻地说着,又看向一旁愣着的林姝妤:“你也不关心关心你二叔?看看,侄女婿都会关心我。”
林姝妤:“...........”
这二人的声量怎么一个比一个大?
她恨不得将头埋到最低,找个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在她从小被灌输的理念里,在人多的场合非必要不发表言论。
可这俩人是把这当家了吗?竟还一来一往地唠起家常来。
此时,距离他们两米之外的苏池彻底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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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醋醋脑袋发作了[摸头]
将军要支楞起来了
遥想阿栩当年 和老婆逛街初遇情敌 内心慌张 眼神呆滞
如今不匆不忙 游刃有余[狗头叼玫瑰]
天天脑子里一本帐[加油]
第53章
这时,临英缓缓从门外进来,高声宣布:“陛下到。”
殿内一片肃穆,直至苏庄文缓步到殿前, 坐在高台上,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众卿, 给过你们自由辩议的时间了,有什么话,便说吧。”
未等林姝妤小声提醒,林佑深已自发跪了下去,胸前吊着的手晃晃荡荡,再抬头时已然一脸悲愤, “陛下,草民有事要奏, 草民林佑深, 长兄是林佑见, 今日草民要奏请之事,连长兄都不曾知道。”
此话一出,满堂惊然,从这三人一起进殿以来, 旁人的目光都在林姝妤和顾如栩身上,完全忽视了此人,却没成想他是林国公的弟弟。
林姝妤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头看了眼林佑深,又忍不住偷瞥了顾如栩一眼,却见他刚好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间,她袖下的拳头松了几分。
他的眼光凌厉,若放在前世,她会觉得有点儿凶,可是现在,却令她莫名的安心。
林佑深哐哐哐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将苏庄文看乐了,“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草民有罪,不该败了家去赌,还留下一屁股烂账等着侄女给我收拾,昨夜草民遭报应了——被追债的打上门来。”说到此处,林佑深眼圈已经红了,他回眸搜寻了一圈,最终落在赵宏运身上。
“多亏此时赵家公子及时出现,替我解围。”林佑深抬袖抹了眼泪,狭长的狐狸眼朝上一翻,眼泪又簌簌落下,“草民以为终于要得救了,意识上大为松懈,竟昏睡了过去,醒来,便是在赵府了。”
“本想好生感谢赵公子一翻,却不料,赵公子竟给我送上了一份大礼,挑了几位佳人在身边服侍,想要给草民安上强抢良女的罪名!”
“你胡说!”赵宏运立即回嘴,面露急色。
林佑深冷笑:“是不是胡说,请陛下将赵府的人拉到殿前拷打一翻,若是此刻人已不知去处,那必是赵公子已提前苦心做了安排,若是死了,便更坐实赵家罪名。”
他说罢,又立即在地上哐哐磕头,目光迥然地看向苏庄文,“陛下,草民若是要找女人,何必去那赵府找,草民性子顽劣,阿兄一向知道,今日草民肯前来,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按律,当赐草民五十大板,草民甘受。”
林姝妤暗自攥紧了拳头,他这话说得如此快,若是苏庄文顺坡下,一答应,二叔仍旧逃不脱被大棍子打死的命!
“陛下,二叔固然有罪,但赵家公子要谋害的,是二叔的命,臣但请陛下做主!”
林姝妤闻声,惊讶地转头,却见顾如栩躬身施礼,声音里是平日没有的高昂,一双深邃沉沉的眼.......此刻竟饱染了情绪。
那情绪是.......委屈?她心中像是有根弦突然拨动了下。
看着那双无比真挚的眼睛,苏庄文抽了抽嘴角。
他偏头看向赵宏运,“你有什么话说?”
赵宏运快速看了眼苏池,他势必不能将宁王拖下水,只得硬着头皮否认,“陛下,没有的事!他们想要诬陷人,随口说便是,臣好意救人,可林二叔您却如此诬害我,实在令人寒心——”
林佑深目光凶然,跪在地上回瞪他:“那你方才派人给我塞的赌契,承诺我将我的赌债全部清了,算是此事给我的封口费么?”
。
未央宫,朱怀柔正在给宁远簪花,长华一脸凝重地走过来,道:“娘娘,殿前现在正吵得不可开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