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小子,忒不争气,偏要求娶那林国公家娇生惯养的女儿,他难道不知,那林姝妤心悦之人,另有他人么?
真是愚!愚不可及!
苏庄文看着阶下神色坦荡从容的混小子,眼色黯了一瞬。
果然人非完人,皆有缺憾。
想到这一点,苏庄文唇角终究勾起笑,“你这混账,朕也无意与你多说。”
顾如栩深深地看了眼他:“陛下,臣从未悔过。”
苏庄文握着茶盏的指尖拨动,目光直直看去。
“她是臣的妻,能留她在身边多一日,都是赚的。”
。
林姝妤再次穿过那些繁复修葺的廊道时,心底突生出种奇妙感受。
此刻。当下。
她,他们,明明面临着最紧急的事,生命攸关,家族后续走向攸关,她虽忧心,心底更多的,却还是期望,可能是因为事情还未发生,便会有回旋的余地,他们还有争一争的机会。
又或者,家族尚在,她可以有盼头的去做一些事,哪怕最后可能仍旧不成功。
站在宣政殿门口等候,小侍卫已帮着进去递话。
林姝妤站在原地,目光掠过高耸厚重的宫墙,眼前恍然浮现曾经的自己——在琳琅阁的屋檐下,由骄傲伶俐逐渐变得满腹忧愁。
而现在,她的身边有家人,还有——
女子神色微凝,脑袋里勾勒出昨夜幽若灯火下的荒唐画面。
此刻,门被悄悄打开,几乎无声,直到一声低声嘱咐在耳边响起。
“姑娘先请吧,劳烦这位在门口候着。”
林姝妤点点头,眼神示意了下林佑深,然后顺着开的半道门缝走进去。
。
苏庄文将茶盏盖揭下,望着丝丝白雾从杯盏中跃出。
“顾如栩,眼下国公府被推到风口浪尖,你与国公府深深捆绑,是脱不开身的,你可知道?”
顾如栩颔首,“臣本无意要脱身。”
看他那抬头挺胸的桀骜模样,苏庄文气笑了,骂道;“那丫头于你就那样好?”
顾如栩挑眉,似是不满意这称呼,“陛下,她是臣的妻。”
苏庄文瞥了眼屏风后,声音里满是戏谑,“如若朕现在后悔赐你们三年前那桩婚了,想要反悔,你当何如?”
顾如栩目光冷了冷,声音发沉,“陛下,君无戏言。”
看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成拳,耳朵也不争气的红了寸,苏庄文笑得阿谀,“二十多的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顾如栩扬了下唇,“陛下,臣沉不住气,所以请陛下成全。”他顿了一顿,声色温柔。
“一辈子太长,臣只想当下。”
林姝妤背在屏风后,听到这句话时,后颈霎时起了鸡皮疙瘩,袖口下的指尖不安绞着。
隐约看见那人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抬着下巴的模样甚是桀骜,眼底似纳着星光,上挑的眼角淌出几分倜傥不羁,她看得有些面热,那人方才似云淡风轻的话,却在她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前世他能孤身前来救她,她自然知道他对她有情。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心如擂鼓间,又忍不住透过雕花的缝隙偷瞥一眼,却见那人目光里含着与素日沉静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不禁想起那次与他共同骑马,银杏树渲染的璀璨落在他眼里,男人的薄唇微扬,偶有黄叶坠落,在他精准勾画的侧脸上擦那么一瞬,显出野性十足的潇洒来。
当然,那也只是她那一瞬的感觉。
“林家丫头,还躲在屏风后头做什么,还不出来。”一声毫不留情面的拆穿传来,林姝妤面色微红,心里却是懊恼。
她不情不愿走上前,行礼后,目光不悦地看向王台上那人,“陛下,是您在臣女先在外头等的。”她一面侧目看了眼顾如栩,却发现那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先前扬起的唇瓣在此刻抿紧。
林姝妤想,这是害羞了,她想到这处,不禁挑了挑眉头。
只是此刻,却并非谈情的时候。
“陛下,臣女将二叔带来了,陛下可要面见?”
苏庄文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声音淡淡:“不见,稍等朝时,他若有什么话,便当着众卿的面一起说吧。”
林姝妤默默点头,却听台上那人悠声道:“此刻朕有些乏了,还有一刻钟便要继续朝会,你们先出去罢。”
得,来这一趟好像听见了些未曾意料的东西,正事还悬在空中尚未解决。
林姝妤怀着心事转过身,目光落在前头迈着大步的顾如栩身上。
她心下又有几分恼火,这人走这样快做什么?跟要逃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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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关于皇帝陛下的解释还是补充在这一章。
关于前面误导性好像是天子赐婚让将军和阿妤结合,皇帝老登前头一面又希望打压世家,或者说逼着林家站队,建立自己的寒门势力,在看到阿妤对将军无意时心里那个不悦和干着急,一面却又在将军面前斥问他当时不要功名要美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老登陛下会为将军惋惜失去了位列三公的机会、与宁王党势均力敌相较的良机,但若是将军真的不要美人,要了军功,很可能未来老登忌惮的人里,又多了个顾如栩了。
所以人性又复杂又纠结,有些思想都是一念之间,总之你做的再好,都可能有人看不惯或者跳出来说教,理性看待就好。
就像将军,不怎么内耗,只在阿妤的事上内耗。
理解他,学习他,成为他(不是——)
鼓励大家不内耗,遵从本心,做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如若真会有悔,也别自责,孰能无过?[摸头]
周日愉快!
第52章
“站住。”
顾如栩僵硬地转过身, 目光幽幽,瞧着是讨饶的情绪, “阿妤。”
“你跑什么?”林姝妤看着定在原地不再移动半步的男人, 心下又有几分满意。
她严肃着一张脸,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顾如栩主动走回她身边,深深地望着她,“阿妤, 我没有跑。”
林姝妤目光落在他脸上,多么真诚, 多么坦荡的一张脸呐, 这是撒不来谎的一张脸,此刻耳朵跟炭盆里的炭一般红,她想,那温度,可能不比在榻上的时候低。
“顾如栩,我看你和陛下说话的时候, 还是挺自在的。”她似笑非笑地看他,目光又落在他垂在身侧, 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看那手背上生长着的青色脉络, 心思微动,索性一把拉过来,将根根手指捏在手心把玩,留下轻轻浅浅的月牙痕。
“怎么同我说话便是这样拘谨, 我看你昨夜不是这样的,说完话了竟还不等我。”林姝妤蓦地凑到他耳边,“现在我不同你计较,稍等等还要上朝,晚些回去,我再好好同你算账。”
顾如栩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眼底流动过一抹深意。
算账?她要如何与他算账?
方才他的确失态了,在陛下面前流露出他一贯的情态,却未曾想,她就在屏风后。
顾如栩心口砰砰撞得厉害,他脑子里有一杆称,若是她听了全程,岂不是知道他与她的这桩婚,是他在背后做了鬼。
若她未听全程,方才他站在御前时,说话的神态和微小动作都过于散漫——
她,又会有什么看法?
“你要怎么算账都行,阿妤。”顾如栩盯着她的唇瓣低声。
他只能顺着她的话,只要她不像从前那样将和离挂在嘴上,哪怕是她要与他说半个月
不同房——
看着她明亮忽闪的桃花眼,男人下意识吞咽了下。
罢了,再说吧。再说吧。
林姝妤不置可否地挑眉,还算乖,姑且原谅。
她面不改色地勾着男人小指,目光四处梭巡,“怪了,这个二叔,究竟哪里去了?”
原地等了半盏茶功夫,才见一抹鸦青色身影匆匆过来。
林佑深远远过来,一眼便瞧见那二人勾搭着的手,若即若离,又缠缠绵绵。
他是经过事的人,所以十分镇定的将目光别开:“方才去解手了,现在我看着时间也差不多,是不是该去养心殿了。”
正在此时,宣政殿的门再次推开,可出来的却不是临英了,是另一位在殿内伺候茶水的小宦官,恭谨地朝三人执礼,“三位,请吧。”
。
大殿上趁着休朝的功夫,官员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仍在为顾如栩冲进赵家打人这事争个不休。
“顾如栩他身为武官之首,却藐视礼法殴打文官,若不严惩,实乃大骊之耻也!”
“就是,赵公子素来待人亲和,竟被打成这副模样,实在是飞来横祸!”
“此事未有定论,诸君慎言慎言…”
...............
苏池静静站在殿前,听着身后的讨论声,目落在前方正中央的黄金座上,眼底却是虚无。
他想到昨天刘胤之的话,脑子里不断加深那个想法——
那个他思考了一夜的想法。
如今他身上背负期待,不再像从小那样无根无凭,他需要将势力壮大,权利垒高,高到有一日,他能将想要的、全都留在身边。
赵宏运将林佑深掳走这事,算是赵家理亏,可若是顾如栩将此事抖落出来,按照当朝律令,林佑深会挨板子,这一挨,便是大半条命。
所以顾如栩今日在朝中不反驳赵家言辞的原因,大抵是为此。
他怕——阿妤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