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有?”林姝妤倒不觉得他会说假话,只是单纯想逗逗他。
“阿妤,你要信我。”
林姝妤只见正前方的男人缓缓偏过脸,鼻骨挺拔如山脊,目若曜石深邃,她瞧了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像是想要藏住不自主加快的心跳。
到了光礼寺门前,林姝妤由顾如栩搀着下车,抬头望去,简直两眼一黑。
九十九阶青石阶也是要她命来的。
她瞧了眼男人宽厚的脊背,眼珠子微转,刚生出一计。
今日他二人出发的早,想来也不会有人看见。
佛门清心之地,她并非为了私欲而来,她的想法,就算被佛祖知道,这也不过分吧。
林姝妤清清嗓子,刚要吩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厚和蔼的女声:“林姑娘,来了便随我进去吧,请。”
林姝妤转身定住,抿唇微笑:“好的,姑姑。”
顾如栩望着她将小心思全部掩下去的从容神色,身侧指尖微动。
“顾将军还特意驾车送了夫人过来,两人感情可真好啊。”长华如是感慨,话里却有让顾如栩止步于此的意思。
林姝妤看一眼男人,轻笑:“夫君便在此处等我,我随长华姑姑先去。”
顾如栩颔首,视线随着女子缓行的身影远去。
柏树疏影的掩映下,她像是株亭亭而立的白芍,在柔金的暖阳下跳跃,古佛青灯的庄肃反衬得她生机勃勃。
顾如栩舔了下干涩的嘴唇,看向光礼寺三字匾牌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身形微斜地倚在柏树干边,注视着青石阶上来往、络绎不绝的香客,突然想到在他的记忆里,在许多荒无人烟的村落里,寺庙陈旧得结了一天花板的蜘蛛网,绝非像眼前的这般热闹。
“顾将军,别来无恙啊。”顾如栩回头看去,是刘胤之。
眉头不自觉拧紧,他对这几人——普遍没什么好感。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淡漠疏离,“刘令使。”
。
林姝妤被引导进了佛堂,便见朱怀柔已经在佛前跪拜了,她迟疑了片刻,最终也撩起裙摆跪下,双手合十,一脸心诚则灵的模样。
“你可知本宫为何要隔月便来这光礼寺浴佛?”朱怀柔的声音在这偌大寂静的殿堂里显得很空灵。
林姝妤不假思索:“娘娘心系苍生,又有悲悯之心,是苍生百姓之福。”
朱怀柔在长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本宫的记忆中,国公府家的大小姐,可不是这样的。”
林姝妤眼底含笑,看向朱怀柔,“娘娘,臣女只是想明白了个道理,女子虽不如男子便于登堂入室,广泛结交,却也不该坐在家中不问世事。”
“生逢世事不平,普通人的命运与时势相连,若是眼里没有旁人,最后被搭进去的,一定是自己。”
她的声音似在回忆从前种种,目光沉静地看向朱怀柔:“娘娘,我是这段日子才想明白,人的上限固然与出身有关,却并非绝对相连。”
“世家子女饱读诗书、从小在金堆银中长大,天时地利人和多出于世家,所以他们往往不费大力却能跻身朝堂内阁。”
“平民后代无所依仗,靠自己摸爬滚打出一条血路,强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如此执着意念,当真令人钦佩。”
林姝妤看了眼佛像,又轻轻垂眸:“臣女从前待人偏见太多,有失偏颇。”她藏在袖口下的指尖掐进肉厚的掌根里,不安得紧。
即使这佛堂内只有天地、皇后与长华听见了她的话,但她对自己的这种好似忏悔的自检十分不习惯。
她的印象里,没有向人道过歉的时候。
哪怕是事后知错了,爹娘娇宠,她也少受苛责,几句玩笑便能掩过。
这种平生第一次悔过,令她心生忐忑。
她虽未指明道姓,但也差不多要将顾如栩三字挂在嘴上了。
顾....如....栩。
她侧目看向静静垂目、面相慈悲的佛像,脑子里冒出个疑问:大概这世间真有神佛,否则上天又怎会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呢?
失神间,她听见朱怀柔发出的声轻笑。
“佑苍生,佑百姓——”她念了念,目光倏然冷冽了几分:“可若是连自己的子女都护不了,那本宫为何还要来这佛前求庇护?”
林姝妤心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永定十一年冬,在她自刎于东宫的两年前,朱皇后幼子苏浔璋因寒症病逝,自那以后朱皇后的身子每况愈下,像是被寒重的霜雪夺去了魂魄。
然而宁远公主那时早已被送去西蛮和亲,已有三年未归过朝。
朱怀柔那时一人在孤冷寂寥的未央宫,该是作何想法?
神佛没有庇佑她。
“近一年,阿璋的饮食我都是派人日日盯梢的,可还是防不胜防,隔几月他便要出些小病小痛。”朱怀柔此刻面色已恢复平静,声音却是冰冷:“他们不过欺本宫无根无势,而小皇子年幼,中宫之位若安置一个易于把控的傀儡,在朝政上他们便可更如鱼得水。”
林姝妤暗自讶然,她前世与这位皇后并不熟,但此刻看来,她对当前局势洞若观火,对她自身的处境,也很清楚。
陛下苏庄文已过知天命的年纪,如若有哪天他忽然薨逝,朱皇后最后的依仗也会失去,那时,她、朱浔璋、宁远,便会成为任人宰割的案上鱼肉。
“所以——你的目的又是什么?”朱怀柔忽然转脸过来,昔日和善的脸此刻像是覆了层冷霜。
林姝妤目光炯然地迎上她,道:“娘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臣女的夫君,和您的处境,是相似的。”
。
刘胤之扯了半天闲篇,却没有一句话是顾如栩爱听的。
如若说赵宏运是围在宁王身侧的苍蝇,那这刘胤之,便是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虎。
“顾将军很有本事,前两年林姑娘和你的关系不说水火不容,但也是极为不睦,如今她却好像对将军格外看重,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顾如栩蹙着眉头冷声道:“刘令使竟这样爱管旁人的家事?莫非今日跟着我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刘胤之面色微微一滞,他今日来,苏池是不知道的。
光礼寺的香客多,来此处上香的皇亲贵族也是不少,他来这一遭,竟被顾如栩一眼拆穿是刻意。
“顾将军,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你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最是知道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刘胤之侧目看了眼光礼寺的牌匾,随即目光定定地看向他,“我只提醒你一句,莫要以身试法,逆着风行。”
“淮水郡的事盯着的人太多,一旦掺和进去,便是深陷泥沼,再抽身不得。”
顾如栩睨着神色认真的刘胤之,突然轻轻嗤了声:“你这两面圆融做人,最终能真讨得着好么?”
“刘野。”
刘胤之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唰白,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露出几分恐惧,“你——你莫要提这个名字。”
。
朱怀柔上完香,便在长华的搀扶下走出佛堂,出门前,她别有深意地凝了林姝妤一眼:“本宫这边会找机会同陛下提允出征前征兵一事,却也无法保障后事。”
“多谢娘娘,臣女与夫君会倾尽全力。”林姝妤心底清楚,朱怀柔愿意帮他们,不过也是在赌,赌她与顾如栩能有与宁王
党有抗衡之力,她去苏庄文耳边吹风,不过是能延缓顾如栩出征的时间点。
至少能让他不会在没钱没粮的情况下对上敌军,那样的打仗——太过艰难,一旦战败,宁远和亲也会是定局。
还在赌,他们能借着征兵之名,能暗搜出淮水郡宁王结党、粉饰太平的证据,将把柄捏牢在手里。
林姝妤目光远眺,天光袅袅透过柏树的枝叶,在青石砖瓦的地面晕开一圈又一圈的光影。
她思虑片刻,还是转过身,郑重朝佛像拜了三拜,而后才出门去。
光礼寺主佛堂通往寺门的小道很狭,需要七转八拐,穿过几道开扇形的门廊,才能瞧见那九十九级青阶。
林姝妤唯恐泥土沾染了裙摆,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朱红的屋檐上有藤蔓垂下,冷天的绿蔓像是被抽干了生机,从尖部起直至中部,都呈灰败的枯木色。
她皱眉避开那些近乎腐烂的植物,脚下步伐加快,恨不得立刻跃过这些阴凉地,这时,冷嗖嗖的风将草植吹起,声响莫名瘆人。
林姝妤回眸看去,却隐约见木丛间有几道黑影闪过,她心底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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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如栩见朱怀柔从青石阶下来,身后却再未跟着人,眉头轻皱了下。
“顾将军。”朱怀柔见他欲言又止,凤眸间掠过一丝调侃,“天色尚早。”
顾如栩面不改色行礼,“禀娘娘,臣接妻归家心切。”
朱怀柔笑着摇头,在长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顾如栩没有犹豫,立刻飞一般地冲上了那长长的青石阶,身型疾如凛风。
可他到了佛堂时,只见匆匆往来的香客,独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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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姝妤看着那提刀朝她围过来的几人,面色微惧,实则裙摆下的脚已然发软。
“早就听闻汴京小娘子长得美若天仙,今个一见,果然不凡,你跟我们哥几个回去,让哥哥们也快活快活。”蒙面人□□着逼近。
“你们是何人?莫非是特在此处等我?”
她厉声呵斥,一面后撤几步,脑中飞快地盘算,这几个人倒像是特意在这候着,并非是临时起意的截道。
现在是正午时分,大多香客会在佛堂里用完斋饭再离寺,鲜少有人会这个时间经过这条小道,此刻长钟鸣了三声,还有九声。
她需撑过九声之后大声呼救,赌一个会有人听见。
林姝妤有些后悔今日没额外再多带侍卫,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算是佛堂的内门了,她并不认为顾如栩会找过来,因为在她的印象里,他不喜欢佛堂之地,亦不信奉鬼神之说。
整个将军府里莫说灵牌,就连线香都找不到一炷。
从前无论是家族祭祀,还是宫里浴佛大典,他从未在这些场合出现过。
所以她猜,他定是很不喜欢。
林姝妤直勾勾盯着前方,额头顺下一滴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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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睡一起了,总有一天能看你二人厮混到一处,乐得升天塞神仙[狗头叼玫瑰]坦诚相待比什么来得都快,不过是豁达阿妤[狗头]
即将二人感情有所升温,阿妤将第一次看到大狼狗的一面[可怜]
这两天工作时摸鱼写得自己乐合不拢嘴,我真是个变态嘿嘿[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