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妤藏下心中喜悦,面上只是施施一笑,道:“劳烦姑姑替我回禀娘娘,臣女定会前往。”
长华点头,状似满意,她目光轻扫过四周,最终又落回到林姝妤身上:“奴婢听闻顾将军是靠着军功走到如今的位置,无根无势,当真是不易。”
她顿声后若有所思道:“前些天那李家小姐的言论的确偏颇,引起了诸多非议,娘娘已着人去李御史府上略施惩戒。”
林姝妤眼角微挑,扬起春风般的温柔味道,她娇娇出声:“多谢娘娘为臣女夫君正名。”
长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林姑娘,明日去光礼寺,你自行前去便是,与娘娘同行,过于引人注目。”
林姝妤眨眨眼:“自然不让娘娘为难。”
几句客气寒暄后,林姝妤亲自送长华出府,送完人回到庭前时,却见宁流斜身倚在门廊下皱眉思索。
林姝妤挑眉望去:“怎么?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她现在已经可以平和接受这个少年有时没正形的模样了,因为大小姐知书达理,才不与糙人计较。
何况他有个那么沉静识礼的主子,她姑且可以原谅。
少年嘟囔:“方才我不过是庭前练剑,砍落落几枝桂花,那人竟瞪我,还说我没个正形。”
林姝妤嗤笑,一脸玩味地睨他:“她说的不对么?”
宁流紧了紧拳头,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些他与顾如栩练剑对打的场面,话语便要从唇边溢出,从庭外传来的嗓音便将他的话生生逼了回去。
“是该好好约束。”
只见顾如栩长身立在庭前,面容英俊冷清,青丝泼墨般在身前飞扬,一袭黑金相间的宽袍掩不住其高壮身型,宽肩窄腰,一束红玉带别在腰间。
林姝妤上下扫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他的腰带上,脑子里冒出想法:这样细的腰,却能那样稳,全程都不带颤的,不愧是习武的身体。
宁流刚想再解释什么,却被一道淡淡目光制住。
他狐疑地瞧着顾如栩,却觉今日将军的精神好像格外的好,又看了看正盈盈微笑着的林姝妤,二人并肩立在桂花树下,出奇得登对。
嘶——好像有哪里奇怪。
宁流抓抓后脑,想不明白。
“还有事?”顾如栩淡淡掀眸望向少年,声如止水,很是平和。
宁流疯狂摇头,火速逃离现场。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偶尔垂落的桂花晃过眼前,顾如栩的脸色实在冷清得过分,金灿灿的阳光打下来,也无法修饰面上的冷意。
这也是为何她前世总误会他厌她厌到了极点,实则也不是。
想到这,林姝妤轻笑了声:“你对宁流很严厉,他还小。”
顾如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那我以后对他宽宥些。”
“这么听话啊。”林姝妤走上前两步,歪过一点头来看他。
男人睫毛长且浓密,承着霜雪的冷清,其下压着的深邃眼眸静静凝着她,面颊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
“阿妤。”他只低声唤她。
在林姝妤看来,这是顾如栩讨饶的方式。
他说不过她,开玩笑也开不过他,在她面前,他就像一只羞怯的大狗。
徒有巍峨的体态与不俗的身量,内心却羞涩且敏感。
见状,她愉快地笑了,决意不再逗他,迈着细碎小步后撤一段距离,说起了正事:“今早皇后娘娘身边的长华姑姑来报,让我明日去光礼寺。”
顾如栩目光停在她的裙边上,像是粼粼波光翻涌而上,金线绣制的海棠花边坠着朵朵金铃,随着脚步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林姝妤半天没听见回音,回眸一望,却见男人垂着目光看地。
她蹙眉,刚要开口教训他不听她说话。
只见男人视线抽离回来,极为淡定地与她四目相对:“有的,明日我送你去光礼寺。”
林姝妤找不出他的茬来,只能悻悻作罢,捻起手杯往唇边送了一口。
顾如栩视线锁在她按在杯沿上的纤指,粉红的指甲,很圆润。
昨夜便是这样人畜无害的指甲,在他后背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弯月的印记。
不疼。很爽。
他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结,道:“林世子快要回来了,今日朝中无事,我们一起去挑些礼物给他?”
林姝妤指节轻敲着杯盏,看向他的眼光复杂,“我阿兄脾气不太好你知道的。”
前世,林麒宴得知林姝妤被赐婚给一乡野出身、文盲一个的草莽,管他什么大将军,差点脱了官帽去养心殿前长跪。
谁人不知他家小妹与宁王情投意合,早已暗暗相许,却凭空杀出来个粗野将军,把林麒宴气得三日吃不下饭。
反倒是林姝妤得反过来劝慰他吃饭。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抗拒无果,她也只能嫁了。
后来看到了顾如栩的长相样貌,并非他们所想象的大胡子膘壮身子,兄妹二人才各自松了口气。
收回思绪,却对上了顾如栩沉静的眼神,他像是经过了周密的思考,才幽幽开口:
“他是你阿兄,自然也是我的阿兄。”说这话时,顾如栩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眼神直勾勾望着坐在石椅上翘起小指的姑娘。
林姝妤认真点头,差点嘴快说出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之类的话,看了看顾如栩俊朗的眉眼,又把话生吞了回去。
“顾大将军觉悟很高,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她笑眯眯起身,走到他跟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顾如栩迟疑了片刻便泻了力,粗壮的胳膊任由她拨拉开,随即纤细微凉的小手隔着衣料贴了上来。
。
。
苏池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从林国公府出来,站在门匾下,最后回望一眼杏花纷飞的小院,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欢声笑语的场景,心里的悲凉却更甚。
他与阿妤曾无数次在这间小院里追逐嬉戏
,从前约定好了,她长大后,他便要娶她,却抵不过父皇的一纸荒唐婚姻。
即便他去养心殿的长阶间跪请三日,父皇却避他不见。
他没有显赫的母族,也并非宫里最受宠的皇子,凡事都只能自己争取,上至功课学问查考,下至骑射武艺,他样样要争到最好,与人结交,靠得是长久的图谋,以自身的本事吸引世家押注,赌的不是天命所归,而是一条道路走到黑。
在十三岁那年,背着金雕玉琢的小姑娘从青龙道出发,一步步走出铺满青石砖、吹落桃花雨的皇城,只为陪她去莲香阁吃一份京中时兴的马奶糕。
看着她少女初长成,笑得娇矜而鲜俏时,他便发誓要坐上那至高无上之位,许她凤冠,与她坐享江山浩荡。
他期盼了这么些年,却因一纸婚约残梦凋零,但好在,阿妤的心始终是在他这的。
可如今——
苏池眸色阴暗,素白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他望着天幕悬挂的弯月,一时间神色微涣。
记忆好似停在她那日在莲香楼决绝说出她的事,再与他无关。
她牵着旁人的手上了马车,连一个眼光都未给过他。
“阿妤,你怎可——”苏池低低出声,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凉。
他不能软下,他的身后,现在还有一群人,淮水郡的事,还需要用人去平,父皇那里的关系,还要他去精心维护。
如果走向东宫的路注定冰冷,那他便先走上去,再将江山亲手捧到阿妤的面前。
“阿池。”赵宏运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周遭的寂静里尤为突兀。
苏池抬眼望去,见赵宏运和刘胤之并肩走来。
他方才眼底的冰冷与阴郁已消失不见,恢复了素日的温润与儒雅。
“林国公那怎么说?”赵宏运一脸关切,他与刘胤之知道今日苏池要来规劝林佑见,特来门前等候。
淮水郡形势危急,虽然有穆唐镇压蠢蠢欲动要闹事的百姓,甚至动用了当地豪绅在暗处的黑恶势力,但这些占据百姓田亩的地方贪佞,简直人心不足蛇吞象,张口便要向朝廷要粮要银,日日哭穷,百姓那头已有压制不住的趋势,地方势力也为利益明争暗斗,简直乱成一锅粥。
宁王接此差事,也只能从朝廷要了银,用银两安抚打点地方的各级官商,剩下的粥汤,再分给百姓,这样便能将事给平了。
若是以后再起事,无非是找替罪羊来填补中间的亏空搪塞过去,这样对大家最好,既不动世家和地方豪绅根本利益,又能稳固宁王在朝中的地位。
如今陛下迟迟不决拨库银,无非是想等林世子回来后再作打算。
林麒宴,一向听林国公的话,只有林佑见愿出面说服自己的儿子,他们这盘棋才能平稳走下去。
苏池脑海中想起方才自己那位一向温文尔雅的老师动了火,甚至要将他赶出门去。
“殿下当真以为以亏空补亏空的方法可行?不过是掩耳盗铃!”
刘胤之注意到苏池的失神,轻声道:“殿下不必往心中去,林国公耿直,我们自有法子能处理,穆知州那边也会想法子的。”
苏池眼神幽暗,缓缓摇头:“老师若不帮我们,此事恐无力转圜,但父皇对江淮极为看重,若是被发现前些年上报的情况与今年不同,这关难过。”
赵宏运面色一凛,眼神露出狠意,“那用不用我去安排人——”他作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苏池身形一僵,陷入沉默。
刘胤之看了眼苏池的反应,温声道:“还没到这个地步,最近西境那边屡出乱子,紧缺的不止库银,还有军饷,国公不帮,并非是因百姓不苦,正是因太苦,他怕世子若瞒报信息,国库稀里糊涂出了钱,却落不到百姓手里。”
“殿下有鸿鹄之志,只是此刻权衡利弊后,需先顾好眼前,将动乱给最小动静的平了,整改么,来日方长。”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凉意:“西境那边如若乱子更大,朝廷定要派人平定,届时军饷的事混在一起,到底是谁补谁的亏空还说不准——”
刘胤之说完,苏池面色缓和不少,二人又轻声细语地攀谈起来,赵宏运跟在其后,始终慢了一脚,他目光流露出几分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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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里,人潮涌动,杏花十里飘香。
林姝妤挽着顾如栩的胳膊走过长街小巷,望着眼前的人声鼎沸,她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记忆中,不乘马车出行已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被锁东宫后,她整日对着的是冷冰冰的琉璃寝殿和一眼忘不到头的朱红宫墙,再是金雕玉砌,表面浮华,也难掩内里腐烂生锈的阴暗与肮脏。
已经许久未接触过热腾腾的人间。
她目光落在沿街叫卖的包子铺头,雾气从木制的蒸笼里升起,将鲜活生动的脸容模糊成一片,偶有杏花坠落,风雅却也可亲。
从前她所嫌弃的、看不上的点点滴滴,竟要比她曾经倾力追逐的所有,都要更接近真实。
望着白腾腾的热气,林姝妤微微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