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呢?”她指尖轻点瓷盒,“可曾验看?”
纪昀摇头:“此物虽已启封,但姨母并未用过,其上并无使用痕迹,故而未曾特意取样。”
孟玉桐微微眯起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底升起。药毯上那几点突兀的浅粉色药渍,与眼前瓶中木芙蓉的颜色何其相似。
而她清楚地记得,当日献上药毯时,瑾安公主曾借欣赏之名,亲手触摸过毯面。
她闭上眼,极力回溯那日的场景。毯子由两名宫女左右展开,骏马奔腾的图案居于正中,瑾安伸手抚摸的位置,似乎……就在中心偏右的区域。
她立刻将手中的药毯再次抖开,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几点粉色污渍上——它们所处的位置,竟与记忆中瑾安指尖停留的方位隐隐重合。
纪昀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周身竟泄露出几分罕见的焦灼之气,不禁关切低问:“发现了什么?”
孟玉桐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将药毯折叠收起,随即打开自己的医箱,取出一块洁净的白绢。
走到窗边,她小心地折下一朵粉嫩的木芙蓉,又回到妆台前,用随身携带的银簪从口脂瓷盒中轻轻剜取少许,同样用白绢仔细包好。
将这两样东西妥善放入医箱后,她才转向纪昀,语气决然:“我们回去。”
纪昀看见她动那瑾安所赠的口脂,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但见她无意解释,便也按下不问。
他重新提起医箱,将药毯掩于箱底,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公主府大门。孟玉桐脚步微顿,忽然想起还被留在府内的李璟。
纪昀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对候在一旁的吴嬷嬷淡然道:“有劳嬷嬷转告世子,纪某有要事需先行一步,请他亦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再等。”
吴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吩咐完毕,纪昀便引着孟玉桐径直上了自家马车。早已在转角处等候多时的云舟见到孟玉桐这身装扮,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利落地请二人上车。
马车并未驶向纪府,而是直接回到了照隅堂。纪昀与孟玉桐先后下车,他对云舟吩咐道:“你先回去,我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云舟愕然:“啊?公子,这……”
他还想再问,纪昀已转身与孟玉桐一同走向医馆大门。
门口守卫的护卫见有人靠近,立刻上前欲拦。
纪昀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纹样的玉牌,亮于众人眼前。那几名护卫一见玉牌,顿时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纪昀推开医馆大门,与孟玉桐坦然入内。
待人进去后,一个站得近的护卫挠了挠头,与同伴面面相觑:“这位……也是来看病的?”
旁边的人耸耸肩,压低声音:“谁知道呢?上头只吩咐看好门,不许里头的人出来,可没说不让外头的人进去啊。”
几人觉得有理,互相点了点头,重新板正脸色,在门口一字排开,继续值守。
医馆内,白芷和吴明听到前堂动静,急忙迎了出来。
“姑娘!纪医官!”白芷见到两人,尤其是孟玉桐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虽疑惑为何是同纪昀一起回来,但此刻也顾不上细问,连忙追问,“姑娘可去了公主府?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玉桐言简意x赅地将事情经过告知二人,并嘱咐他们自己接下来要闭关查验药毯,寻找线索,让他们自行安排,无需打扰。
“对了,石宇呢?”孟玉桐看向吴明。
方才李璟带着石宇进来,她换了石宇的衣物跟着李璟混了出去。如今只能暂且委屈石宇在此暂住了。
吴明指了指二层,道:“他早就歇下了,当家的不必担心。”
他倒是担心吴林,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替他们传完信后去哪里安顿了。
孟玉桐看向纪昀:“医官院那边,若有任何消息,还望纪医官及时告知。”
“自然。”纪昀手中仍提着她的医箱,语气平稳,接着道,“查验之事,我可从旁协助。多一人,多一分力,或能早些查明姨母所中何毒,也好尽快配制解药,让她脱离险境。”
值此危急关头,孟玉桐也不再与他客套。她让白芷和吴明去将她此前熏制药毯所用的各类药材,按原方重新备齐一份送来。
接下来,她便全心投入到对那方药毯的检验中。
她先是取来一个特制的铜盆,于其下置入炭火,保持微温,将药毯局部悬于盆上,利用温和的热力缓缓烘烤。
不多时,毯子纤维深处便有些许极细微的、与原本药材色泽不同的粉末渐渐析出。
孟玉桐用几片干净的琉璃片,小心翼翼地将从毯子不同区域,尤其是那粉色污渍周边,收集到的析出物分别盛放。
纪昀则在一旁,将她收集到的这些细微粉末,与她原本用来熏制的药材一一进行比对,仔细观察其形态、色泽与气味的异同,试图找出其中可能混入的不明成分。
第89章
在细致的比对中,孟玉桐发现,沾染了粉色汁液的那部分药毯,经烘烤后析出的粉末,在色泽上与其他部位有着细微的差异。
她亲自执起那片琉璃,凝神分辨,确认其中确实混入了一味原本药方中绝不存在的东西。
然而,任凭她如何回想、比对,也无法立刻辨识出这多出的成分究竟为何。她只得将琉璃片递向身侧的纪昀,“你来看看这个。”
两人便凑在灯下,头几乎抵着头,仔细审视那点微末的异色粉末。
孟玉桐看得投入,下意识地将琉璃片凑近鼻尖,想嗅其气味,因太过专注,鼻尖几乎要触到粉末。
纪昀眸色一凝,不及多想,已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的姿势往后带开了几分。
孟玉桐动作一顿,略显茫然地抬眼看他。
纪昀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费尽心力才得了这么一点,小心全吸了进去,届时看你还能查什么。”
孟玉桐闻言,觉得有理,便不再冒险去闻,转而将那盛着粉末的琉璃片小心置于桌面,又将收集其他粉末的小瓶盖一一拧紧。
“暂且看不出头绪,先放一放。”
“你不是还从公主府带了别的东西回来?”纪昀提醒道。
孟玉桐点头,从医箱中取出那方包裹着木芙蓉花瓣与口脂的素绢,在桌上摊开。
她指着那粉嫩的花瓣道:“我观此花色,与毯子上那抹汁液的色泽极为相近。公主府中陈设用物,多为浓艳重彩,此类浅淡娇嫩的粉色本就不多。
“且那毯上汁液,虽只一点,细观其色,浓淡过渡并不均匀,不似精心调制的药水,反倒像是……天然花汁沾染所致。”
纪昀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怀疑那不明汁液,源于此花?”
见孟玉桐颔首,纪昀垂眸略一思忖,便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他取下一片木芙蓉花瓣,用玉杵在白玉盏中细细碾磨,挤出粉色的汁液。
随后,他将药毯再次展开,用洁净的银簪蘸取少许新榨的花汁,轻轻点在毯面一处空白,待其自然干透。
两人俯身,将新点上的花汁与原先那处不明污渍并置比对,无论是色泽、浓淡,乃至干涸后的纹理,竟都一般无二。
为求稳妥,纪昀依样画葫芦,将新沾染了花汁的那块区域同样以微火烘烤,收集析出的粉末,与之前存疑的粉末并排比对。
“确是此花花汁无疑。”
纪昀得出结论,眉头却未舒展,“然木芙蓉本身无毒,其汁液亦是无害之物。可太妃的人,却偏偏指认这汁液有问题……”
他沉吟道,“明日我亲去医官院一趟,看看陈玢那边的查验有何进展。”
“也只能如此了。”孟玉桐轻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夜色已深,烛火也跳动得略显疲乏。
纪昀看向她,只见她一头青丝高束,虽作男装显得清爽利落,但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掩饰,“时辰不早,今夜怕是难有更多进展,你不若先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议。”
孟玉桐亦抬眼看他,灯火在她清澈的眸中映出两点暖光,她语气真诚:“纪昀,今日,多谢你。”
她这一句感谢之言纯粹而直接,不掺杂多余情绪。
纪昀看着她疲惫却仍强撑的模样,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整理着桌上散落的器具,声音放缓:“同你说过多次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况且,景福公主亦是我的姨母,查明真相、助她康复,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早些去休息罢。”
“那你也早些休息。”孟玉桐说着,便欲起身。
她想着明日还要继续,桌案上的东西便未收拾,打算留着明日再用。
纪昀也随之站起,见她转身欲走,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在她迈步前开口:“孟玉桐,往后若遇难事,可否先来找我?”
孟玉桐驻足回眸,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更深的是不解。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印象中,你并非爱管闲事之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未到事事相托的地步。”
“那你与李璟之间呢?”纪昀的声音微哑,医箱中那对白玉兰耳坠的影子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激起层层涩意,“我与你相识在他之前,相处时日亦远多于他。在你心中,难道与他反倒更为亲近些么?”
孟玉桐神色平静,“我记得同你说过,我不喜亏欠人情。他今日助我,来日我亦可帮他。界限分明,彼此都清爽,不麻烦。”
纪昀凝望着她。
灯下的她,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宛如一轮独行于冷夜的天心明月,清辉遍洒,却难以接近;又似一弯深谷幽泉,静水流深,触手冰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衣摆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微微拂动,身影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重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山水,遥远得让他心生无力。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或许我从未向你提及。我并非纪家长子。我之上,曾有一位兄长。”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纪昀还有一位兄长?此事她竟闻所未闻,即便是上一世嫁入纪家那段时日,也未曾听人提起。
可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见她面露疑惑,纪昀唇边泛起一丝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我兄长当年医术卓绝,堪称少年天才,心怀济世宏愿,曾立志编纂一部旷世医书,网罗世间疑难杂症,惠泽后人。只可惜天不假年。”
他目光落在孟玉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辨的情绪,隐隐透出些恳切的意味:“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的医术天赋与见解,远非常人可及。与你相识共事的这些时日,我从你身上获益良多。他日若续写兄长未竟之书,其中必有诸多疑难,需向你请教讨论。”
他微微停顿,似是淡淡吸了一口气,“所以,往后你若再遇难处,不必舍近求远。尽量来麻烦我。今日我帮你,来日你帮我。玉桐的待人处事之道,我亦深以为然。”
孟玉桐闻言,眉头舒展几许,只微微颔首,言辞得体大方:“纪医官过誉了。此番相助,玉桐铭记。他日若在医道之上,有需玉桐尽绵薄之力之处,但请直言,必当竭诚以报。”
她的话语依旧客气周全。
纪昀听在耳中,唇边却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常驻的冷峻,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舒朗。
夜风涌起,掠过院中石榴树枝叶,发出舒缓低杂的沙沙声。
“自然如此。”他应道,眼中眸色清朗,声音较平日温和些许。
*
景福公主府那一边,李璟在园中等得心焦如焚,来回踱步,这么久了两人还没回来,他生怕孟玉桐那头出了什么差x池。
正不安时,瞧见吴嬷嬷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吴嬷嬷行至近前,毕恭毕敬地福身道:“李世子,纪医官与其随行的录事已然离府。他特意吩咐老奴前来禀告一声,请您自行回府歇息,不必等他们。”
“什么?他们先走了?”李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胸口一股闷气陡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