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向出现在此的孟玉桐,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紧绷,“为何会是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地?”
他x更想问的是,她为何会与李璟一同前来,二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只是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抹深深暗色。
李璟干笑一声,抢着解释道:“表兄,是这么回事。照隅堂不知怎地被官府的人围了,说孟玉桐她涉嫌……涉嫌毒害姑母。她托人给我传了信,我便去将她接了出来,想着一起来公主府探探究竟,看能否帮上忙,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你了。”
他顿了顿,急切地问,“表兄,你可是一直在公主府中?可知姑母眼下情形如何?好端端的,怎么中毒了?中的什么毒?又怎么会说是孟玉桐下得毒呢?”
李璟这一连串的发问让他心中那抹烦躁之意更甚。
纪昀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目光转向孟玉桐,眸色深沉似海,内里情绪翻涌难辨,最终只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李世子所言,便是事情经过。”
“你们二人,胆子倒是不小。”纪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视线却依旧胶着在孟玉桐身上,见她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那抹烦躁渐渐转为一股难言的涩意,出口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艰涩,“方才若非我恰巧经过,你们预备如何收场?”
他语气微顿,又带上一丝淡淡的冷峭,“说起来,此前明远行事多有孟浪,对照隅堂亦曾有所冒犯,我还担忧孟大夫心中会存有芥蒂。如今看来,倒是纪某狭隘了。孟大夫心胸开阔,不念旧恶,值此危急关头,竟能向曾经的对头求助,着实令纪某刮目相看。”
“表兄,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我与孟姑娘早已冰释前嫌!”李璟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忙不迭地解释,语气甚至带着点维护之意,“而且我看你对孟姑娘偏见颇深,她哪里是记仇之人?分明豁达得很!我们方才一起乘马车过来时,她还叫我怎么经营八珍坊,给我提了许多好点子呢!我们如今相处得甚好,表兄不必担心。”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番急于撇清他过往行事、又隐隐透着亲近意味的解释说完,只觉得纪昀周遭的气压仿佛更低了些,那本就清冷的面容上,似乎连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尽了。
李璟瞧着纪昀的模样,莫名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
孟玉桐一只手捏着挂在肩头的医箱系带,指节泛着几分冷白。她清晰地感觉到,纪昀今日的态度透着不寻常,言语间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锋芒。
他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思深沉难测,正因如此,前世与他相处时,她时常感到疲惫,总在揣度他的情绪,却始终触不到他心底的真实一面。
那时她不止一次想过,若他的性子能再简单些,对她能再多敞开一丝心扉,该有多好。
可今生,时移世易,她早已没了那份揣度他心思的耐心与情愫。
此刻再看他这般反常的模样,孟玉桐只觉得此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眼下并非谈论这些的时候。”
她语气平静,直接将那点微妙的气氛揭过,“方才多谢纪医官替我解围。当务之急,是公主殿下的安危,我想亲眼去看看公主殿下,确认她究竟是何情况。”
一旁的李璟瞧见孟玉桐的右肩被那沉甸甸的医箱带子压得微微下沉,本就宽大的不合身男装更被扯得有些歪斜。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托一把那药箱。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纪昀已先他一步,动作自然地将药箱从孟玉桐肩上卸下,稳稳提在自己手中。
“我已初步诊视过,”纪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条理清晰,“姨母确是中毒之兆。只是所中何毒,一时难以断定。我已命人将殿下房中所有日常接触之物,皆取样一份,快马送往医官院交由陈玢查验。待那边验明毒物,方能对症施治,亦可还你清白。你既想亲眼确认,我带你过去。”
他转而看向李璟,“人多眼杂,反易生事端。你不妨先在此处稍候,待我们查明情况,再来与你会合。”
李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讪讪地握成拳,不情不愿地扁了扁嘴:“就多我一个嘛?我说不定……也能帮上点忙呢。”
纪昀淡淡瞥他一眼,问得直接:“你能帮什么忙?”
“我……”李璟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有用,目光不由得投向孟玉桐,带着求助的意味,“我可以……”
孟玉桐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无奈。
平心而论,纪昀说得在理,人多确实不便,李璟留在此处接应更为稳妥。可他才刚帮了自己,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半晌,李璟像是认命般,肩膀垮了下来,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去吧。小心些,早点回来。”
纪昀侧身让出通路。孟玉桐朝李璟微微颔首,便与纪昀一同朝公主寝殿方向走去。
看着纪昀手中提着的自己的医箱,孟玉桐开口道:“还是我来拿吧。”
纪昀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名义上,是我前来看诊。做戏需做全套,不必见外。”
孟玉桐闻言,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景福公主所居的寝殿外。
殿门外守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宫女,阶下还有一队队巡逻而过的护卫。这些人显然都认得纪昀,见他过来,纷纷躬身行礼,无人阻拦。
门外值守的宫女见是纪昀,立刻无声地将殿门推开一道缝隙,请他入内。
孟玉桐始终低垂着头,跟在纪昀身后。
然而就在她迈过门槛的瞬间,仍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站在门边的一名宫女,绿绒。
她前不久在公主府与绿绒才打过交道,上一回在青岚寺又与她有过接触,今日这身粗浅的伪装,恐怕未能瞒过她的眼睛。
不过,不知是绿绒并未看清,还是她无意戳破,孟玉桐终是顺利跟着纪昀进入了内殿。
纪昀引着她径直走向景福公主的床榻。
孟玉桐凝目望去,但见景福公主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地躺在锦被之中。她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扬、鲜活凌厉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安静。
那张扬舞爪的气势收敛后,眉目间反倒透出一种近乎斯文秀静的错觉,与平素判若两人。
“纪昀,”孟玉桐低声道,“我想为她诊脉。”
纪昀闻言,引她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下,随即将医箱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打开箱盖,动作熟练地将里面的脉枕、覆腕用的素色丝帕一一取出,为她摆放妥当,声音低沉:“开始吧。”
孟玉桐凝神静气,手指轻轻搭上景福公主的腕脉。
指下脉象沉凝滞涩,往来艰难,确是中毒之征,且毒性颇为刁钻,盘踞不去。
她又小心地翻开公主的眼睑,察其瞳色,再观其舌苔,见这些部位虽显虚弱,却尚未出现骇人的异色,心下稍定,中毒似乎还未至肺腑深处。
“我之前已为她行针,护住心脉要害,约莫能争取三四日时间。”纪昀在一旁沉声开口,目光落在景福苍白的脸上,“若在此期间无法查明毒物,配出解药,只怕……性命堪忧。”
孟玉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沉吟片刻,对纪昀道:“我想再查看一下别处的情况。你……先转过去。”
纪昀虽不明其意,但仍依言转过身去。孟玉桐轻轻掀开覆在景福公主身上的锦被,又将她的裤腿小心挽起。
乍看之下,双腿肌肤并无异样,但当她用手指细细按压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异常僵硬,气血瘀堵之象远比脉象所显更为严重。
孟玉桐神色凝重。这毒会从景福最脆弱的地方开始攻击,若不及时找出解决之法,她这腿恐怕情况危险。
可这毒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明她亲手熏制的药毯绝无问题。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x。
上一世,景福公主在生辰宴后并未中毒昏迷,唯一一次中毒便是后来的秋海棠之毒。
可秋海棠毒性猛烈,中之即刻七窍流血、容颜枯萎而亡,绝非眼下这般缠绵的症状。
“纪昀,”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公主昏迷后,是谁下令查封照隅堂?他们又是凭借何种证据,断定是我所赠之物出了问题?”
眼前迷雾重重,但她心知必须保持清醒。当务之急,是为景福解毒,并洗刷自己的冤屈。
第88章
纪昀闻声回过头,见她已诊察完毕,便上前动作熟稔地收拾起榻上的脉枕丝帕,将其一一仔细收拢,放回医箱。
“是贤太妃下的令。姨母中毒昏迷之后,圣上大怒,太妃下令严查公主府上下,查出姨母生辰时所收的一块药毯,医官查明,其上有不明来由的药汁。”
就在他整理时,指尖无意中碰触到箱内一角,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事微微散开,露出了里头那对白玉兰耳坠,在室内昏黄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莹亮的光泽。
他的动作明显顿住,停滞了数息,眸色暗沉,最终却什么也未问,只默然将箱盖合拢。
孟玉桐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异样,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疑团中:“照你方才所言,是贤太妃下的令。说我那药毯上查出了不明药汁。可我的药毯乃是以药材干蒸熏制而成,根本不曾沾染任何药汁。这分明是有人后来添加上去的。”
会是谁?
贤太妃?她与自己素昧平生,以其身份地位,似乎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陷害一个民间医女。
那么,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下毒者,意图嫁祸。
“如此说来,我送来的那方药毯,如今是在太妃手中?”
纪昀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被她的话音拉回,接口道:“我方才收集姨母近日常用之物时,并未见到你那方药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两人立刻噤声。纪昀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宫女绿绒。她步履轻悄,进来后并未多看纪昀,反而径直走到孟玉桐面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孟大夫,奴婢有件东西,要交给您。”
孟玉桐与纪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询问。
绿绒既已识破她的身份却未声张,此刻冒险前来,必有要事。
果然,绿绒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与墙壁的夹缝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绒毯。
正是孟玉桐当日所献的药毯。
她将毯子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昏迷得蹊跷,今日太妃派来的人将府里翻查了个底朝天。查验的医官指认这毯子上沾有不明药汁,疑为毒源。可奴婢清楚记得,这两日殿下并未使用过此毯。
“奴婢觉得事有可疑,便趁他们不备,悄悄将此毯藏起,另取了一床殿下平日盖的花样相似的薄被充数。幸而无人察觉。孟大夫,奴婢虽不知内情,但相信您绝不会毒害殿下。您一定有办法治好公主的,对吗?”
孟玉桐接过毯子,就着灯光细看,果然在那骏马奔腾的绣样中,一匹马的额顶处,沾染了两三点已干涸的浅粉色药渍,十分突兀。
她心中震动,郑重地向绿绒欠身一礼:“绿绒姑娘,多谢你。此恩,孟玉桐铭记于心。”
绿绒连忙侧身避让,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孟大夫言重了。奴婢只愿您与纪医官能早日查明殿下所中何毒,让殿下恢复康健。”
孟玉桐又细细询问了公主近日起居,尤其是今日的行程细节。
绿绒知无不言:“殿下今日晨起用了薏米红枣玫瑰粥并几样小菜,饮了半盏参汤。菜都是宫中专人送来的,粥里的玫瑰是园子里采摘的,从前一直都是这么用。
“随后至园中散步,亲手采了几支初开的粉色木芙蓉,插瓶置于案头。看了会儿书后,近午时坐在妆台前试戴了几支新得的玉簪……不久后,便忽然晕厥了。”
孟玉桐一边听,一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寝殿。依据绿绒所述,公主的饮食起居看似并无特异之处,况且纪昀已将这些物品取样送检,若有问题,医官院那边应当很快会有回音。
可她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下毒之人行事如此周密,连嫁祸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从那些物件里头,只怕查不出什么。
纪昀让绿绒先行退下,见孟玉桐眉宇深锁,出声安慰道:“她方才提及的饮食、用物,乃至衣饰,我都已仔细查过,拿不准的也已取样送回医官院。不必过于忧心,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孟玉桐起身,缓步走向寝殿内侧的梳妆台。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白瓷瓶中,里面插着几支娇艳欲滴的粉色木芙蓉。
“这个,可曾查验过?”她指向那抹鲜妍的粉色。
“取了一朵,已送回医官院。”纪昀答道。
孟玉桐的视线随即被窗台上一只小巧精致的甜白瓷盒吸引。她上前打开盒盖,里面是色泽红艳饱满的口脂,是那日瑾安公主亲手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