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答似乎在纪昀预料之中。
他眼睫轻颤,正欲再言,门外却先探进一个小脑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四下张望。
待瞧见屋内的熟悉身影,那小人儿立刻像只灵巧的雀儿,“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纪明个子尚不及柜台高,跑到纪昀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小脸要他抱。
纪昀从善如流地弯腰将他抱起。
纪明人虽在兄长怀中,小手却急切地伸向孟玉桐,软声央求:“孟姐姐,外头可好玩啦!你带我去逛逛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子,朝孟玉桐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她的脖颈,小脑袋像只撒娇的小兽般在她肩窝处轻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二分的央求:“孟姐姐,城里好不容易这么热闹,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无趣呀!你就陪我去嘛,去嘛!”
纪明使出了浑身解数,小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声声“孟姐姐”叫得又脆又甜,各种软语央求不绝于耳。
孟玉桐被他缠得心绪纷乱,难以招架,见他如此期盼,终是心下一软,无奈应允:“好罢,便陪你走走。”
御街之上,此刻已是灯影连片,人潮如浪。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弄狮、杂耍百戏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沿街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糖人、巧果、香药的甜暖气息。
纪昀牵着纪明,纪明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孟玉桐,两大一小的身影缓步融入这流光溢彩的人流之中。
行至一个售卖七夕应节小物的摊位前,那摊主见他们三人同行,纪明活泼可爱,两位大人虽略显疏离,但姿态自然,便笑着招呼:“郎君,娘子,给小公子买个‘巧思环’吧!一家三口戴着,寓意心灵手巧,和和美美!”
他拿起几个以彩绳编织、缀着小巧铃铛和玉饰的手环,热情介绍。
纪昀听闻那“一家三口”之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并未出言纠正,反而顺着摊主的话,目光落在那些彩环上,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些样式,有何不同讲究?”
那摊主闻言,立时眉开眼笑,取出三只彩环,热情地塞到三人手中,口中滔滔不绝:“三位请看,这‘巧思环’用的是上好的五色丝线,寓意五福临门,这铃铛响动是为驱邪避祟,这小玉饰乃是和田籽料,寓意平安顺遂……”
孟玉桐垂眸望着手中被硬塞来的彩环,朱唇微启,正欲澄清。
一旁的纪明却早已捧着彩环爱不释手,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忙不迭应道:“我要我要!就要这个!我有钱,我买来送给兄长和孟姐姐!”
他声音清脆,引得摊主哈哈大笑,爽快道:“小公子这般懂事,您买两个就成,另一个算小的送给小公子的!”
纪明闻言更是欢喜,立刻凑到摊前,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来。
摊子前甚是拥挤,左右皆是摩肩接踵的行人。
孟玉桐被人流推搡着,不免踉跄。纪昀见状,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轻轻带了过来,让她站到摊前相对安稳的位置,自己则转而立于她身后。
如此一来,他挺拔的身形便似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熙攘与她隔开x,将她悄然环护在自己身前方寸之间。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阗,灯影流光溢彩。
然而在他圈出的这一小片天地里,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孟玉桐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独属于纪昀的清冽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药草冷香,与他胸膛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体温。
她背脊微微僵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僵硬地直视着前方。
纪昀亦垂眸,视线落在她纤细的颈项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提供了庇护,又未曾真正贴上,唯有衣袖相叠,带来细微的摩擦感。
那摊主极有眼力,见状大声夸赞道:“公子真是细心!人长得这般俊俏,心思还如此细腻,懂得护着娘子,真是位难得的好郎君!”
孟玉桐闻言,再无法保持沉默,侧首解释道:“店家误会了,我们并非你所说的关系。”
摊主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懂的,懂的!小老儿都懂!”
他懂什么了?
孟玉桐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分辩。
纪昀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平静无波:“市井之言,不必挂怀。”
不远处,南瓦子的看台雅座上,李婉轻轻捏了捏身旁纪宏业的胳膊,指着对街摊子前那几道熟悉的身影,语气中满是讶异:“夫君,你瞧,那是不是玉桐和昀儿?”
纪宏业顺着她所指望去,神色亦是一顿,随即严谨地补充道:“还有明儿。”
李婉不由失笑,“这岂是重点?重点应是玉桐与昀儿竟在七夕佳夜相携同游,他们二人……”
她话语微顿,面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看来,我们家那块沉敛过甚的顽石,终是透出些许灵光来了。”
纪宏业闻言,忽想起前些时日。
彼时他刚从宫中得了一块上好的紫玉,原打算为妻子琢一只玉镯,再为纪昀制一方镇纸。
他素日闲暇便喜钻研木石雕刻,聊以自娱,连纪明也跟着学了些皮毛,唯独纪昀对此道向来兴致缺缺。
然而那次,他问纪昀想要何种纹样时,纪昀端详那紫玉料良久,竟破天荒地提出想随他学习雕刻,欲亲手雕琢一件器物。
纪宏业当时便觉诧异。
这孩子自昭儿去后,除医道外,几乎对万物都失了兴致。
那回主动请学,着实令他有些意外。父子二人难得共处一室,他用些废石料给纪昀练手,传授基础技法。
纪昀天资聪颖,不过半月,已能独立雕出些像样的简单物件。
纪宏业本想着,雕刻乃水磨工夫,需长久积淀,既纪昀喜爱那紫玉料,合该徐徐图之,待技艺纯熟再动刀不迟。
未料,向来行事章法严谨、不急不躁的纪昀,在此事上却似失了平日的分寸。
那段时日,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沉浸于雕刻之中。不过月余,他便径直取用了那块珍贵的紫玉料开始动工。
纪宏业原以为他会雕一方镇纸,却眼睁睁看着那般大一块玉料,在他手下渐渐显露出……一支女子发簪的雏形。
彼时,他心中对此簪最终将落于何人之手,尚存一两分猜测。
今夜得见,答案已然昭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眉眼含笑的妻子,缓声接道:“是啊,终是开窍了。”
第77章
纪昀与孟玉桐这边,他们终究是买下了那三只“巧思环”,在纪明的软磨硬泡下,三人各自戴上了一只。
远远望去,那并肩而行、中间牵着个活泼孩童的景象,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模样。几人又信步逛了售卖精巧花灯的摊位,看了片刻皮影戏,方才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行至城西,但见一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是那张瞎子说书的摊子。今日七夕,他讲的仍是那出脍炙人口的《破镜误》,此刻正巧到了最后一回。
那张瞎子虽目不能视,此刻却仿佛亲见剧中情景,讲到激动处,眉飞色舞,手中折扇开合敲击,抑扬顿挫,将书中人的悲欢离合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故事讲的是一对有缘男女,阴差阳错结为连理,却又因重重误会与性情不合而分离。
分离之后,反倒机缘巧合,在一次次的相遇与共事中,得以窥见彼此真实的一面,悄然改变了最初的印象。
这最后一回,正是那男主人公放下身段,剖白心迹,意图破镜重圆的关键时刻。
此前听这《破镜误》,纪昀只觉是寻常话本,心中并无波澜。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身历经诸般心境变迁,再闻此曲,竟觉字字句句都似敲在心坎上,隐隐引动共鸣。
倘若他那些关于“前世”的猜测为真,那他与孟玉桐,岂非正如同这戏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般?
他忍不住侧首,悄然凝视孟玉桐的侧颜。
她静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淡淡投向说书台,面上神情一如往常般恬静宁和,宛若月下幽兰,并未因那缠绵悱恻的情节泛起丝毫涟漪。
纪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忐忑与探究,她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
台上,张瞎子正讲到那男子如何恳切陈情,如何坦诚过往错失,言辞真挚,意图挽回。台下听客无不屏息凝神,皆想知晓那女子最终抉择。
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张瞎子“唰”地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旁茶盏,咕咚咕咚饮了大半盏,又抬手整理起本已平整的衣袍,偏生就是不往下说了。
这一下,直将台下众人的胃口吊到了十足十。所有目光皆紧紧锁在说书人身上,盼着他快些揭开结局。
唯纪昀的视线,始终落在孟玉桐身上。
他轻声问:“玉桐,若你是那女子,当如何抉择?”
孟玉桐闻声转过头来,眸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并未听过前情。不过上回听云舟略提过,说是这话本中的男女主人公,昔日分离乃是源于误会与性格。既然如此,”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淡然与冷静,“不知那误会,如今可曾澄清?不知两人性格,又是否有转变?
“若未曾澄清,那男子即便言辞再如何恳切动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往事重演,大抵是必然的结局。若换作是我……”
她微微一顿,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因她这番话,纪昀眸中倏然翻涌起一片莫名的黑,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手腕上,那只巧思环中嵌着的玉石冰凉,恰好落在他腕心,带来清晰的冰冷的触感。
倏忽之间,他因今夜同游而隐约泛起的些许欢愉一瞬消散殆尽。
随之升腾而起的,是后怕。
纪昀骤然明晰,孟玉桐看似温柔随和,实则内里坚韧无比,极有主见。
她的心门,并非几句剖白、几分殷勤便能轻易叩开。自己此刻那尚未理清、更无十足把握的心意,绝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纪明敏锐地察觉到兄长与孟姐姐之间流动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些,虽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只好一左一右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小声嘟囔:“兄长,孟姐姐,我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于是,那一出《破镜误》的最终结局,他们终究未能听到,便随着渐散的人流,转身踏上了返回桃花街的路。
此时已近亥时,街市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许多摊贩已开始收拾家伙准备归家,盏盏灯火次第熄灭,唯余天边一弯清冷新月,洒下淡淡银辉,为归途笼上一层静谧。
纪昀将孟玉桐送至桃花街照隅堂门前。
几人刚在医馆门口站定,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门外。那人怀中抱着一个硕大的竹编箩筐,正仰头看着门上已然落下的铜锁,面露失望之色。
待他回过头,瞧见孟玉桐一行人,脸上顿时阴转晴,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玉桐姐姐!”何浩川抱着那沉甸甸的箩筐快步上前,在孟玉桐面前站定,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欣喜,“我见馆内熄了灯,还以为你今日回府歇息去了。”
孟玉桐冲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方才去街上随意走了走。你特意前来,可是有事?”
何浩川将怀中竹筐往前递了递,语气自然热切:“近来天暑,我瞧着姐姐用饭时胃口都浅了些。这是今日刚从城外园子里摘下的新鲜瓜果,个个饱满,汁水也足,我特意挑了些品相最好的给姐姐送来。”
此时正值七月初七,小暑刚过,暑气未消。
那箩筐里堆满x了刚从城外果园采摘下来的时令鲜果,打眼一瞧,只看见饱满水润的紫红色葡萄犹带白霜,青黄相间的脆梨透着清甜香气,还有几支嫩生生的莲蓬,红艳艳的石榴,以及一只大西瓜。正是七夕乞巧、寓意多子多福的应景之物。
一旁的纪明瞧见那筐里色彩鲜亮、水灵灵的果子,眼睛立刻亮了,眼巴巴地瞅着,几乎挪不开眼。
孟玉桐见他这副馋样,不由失笑,同何浩川温声道了谢,便准备从袖中取出钥匙开门,却见对街王记饮子铺的掌柜王勇远远瞧见了他们,热情地高声招呼起来。
今日生意极好,他铺子里的饮子已卖得所剩无几,正准备收摊归家。
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拿起长柄木勺,从桶底舀出最后些许浓淡适宜的陈皮饮子汤,稳稳倒入几个陶碗中,随即用托盘端着四碗饮子穿过街道送来,爽朗笑道:“孟大夫,正好还剩些您素日爱喝的陈皮饮子汤,诸位若不嫌弃,便一人一碗,帮小老儿清了这底吧,也省得糟蹋了!”
孟玉桐含笑谢过。几人便捧着微凉的饮子,一同进了照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