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街本不算宽阔,此刻更是被各式摊贩占满,售卖花灯、珠翠、巧果、香药的摊子鳞次栉比,吆喝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
望仙桥上,早已被祈福的红色丝带缠绕得密密匝匝,桥畔那株老桃树亦是缀满了各式精巧灯笼与彩绦,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晕,映照着往来行人带笑的面庞。
临近酉时,照隅堂众人用罢晚饭,将馆内稍作收拾。
这几日诊务清闲,孟玉桐便未让刘思钧等人过来帮手。他们前些时日也劳累许久,难得几日清闲,自去酒楼相聚了。
刘思钧遣了梅三来邀馆中众人同往,吴明与白芷皆是爱热闹的性子,逢此佳节,心思早已飞到了外头的喧嚣之中,听得邀请,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悄悄瞟向孟玉桐。
孟玉桐见他们那副期盼模样,不由莞尔,便让二人随梅三同去,自己则留下来守着医馆。
此时馆中并无病人,孟玉桐独坐于柜台之后,翻开了照隅堂近期的收支细录,凝神细看。
册上墨迹清晰地记录着:五月至七月间,共诊治腹泻病患八百七十二人次,其中重症三十九例,耗费黄连、葛根、白头翁等主药若干,石莲子赠x药计三十份……
虽药材所费不赀,然诊金与药费收入亦颇为可观,收支相抵,盈余竟比预想中多了三成。
她合上册子,心下稍慰。这段时日虽则辛苦,众人皆劳心劳力,但终究使得城中时疫得以控制,更令照隅堂的名声藉此传扬开来。
她本就医术精湛,待病患又总是温言细语,耐心周到,不少曾在此处诊治过的病人,后来身体若有不适,竟会特意绕远路前来寻她。
她暗自盘算,往后的日子,只需这般稳扎稳打,再配制些效用各异的香囊售卖。
如今暑气渐盛,此前备下的安神香囊可酌情减量,转而多制些驱蚊虫、避秽浊、提神醒脑的香囊。日后还可再琢磨些诸如药枕、防疫药散、夏日清心饮子之类的小物件,既能惠及百姓,亦能增添进项。
她心中已有诸多构想,正好趁着眼下稍得清闲,便可一一着手尝试。
正兀自思忖间,忽闻脚步声起,她便搁下册子,抬眸望去。
但见来人一身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打扮得甚是矜贵,只那腰间赫然悬着一只绣工略显不羁、图案依稀辨出是只乌龟的香囊,平添了几分滑稽。
正是李璟。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形容局促的中年男子,那人缩着肩膀,眼神躲闪,不时偷偷四顾,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此人是八珍坊原先的掌柜,郑辉。
孟玉桐看着这两人,不知这位世子爷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只淡淡启唇:“李世子,许久未见,贵体想必已大安?”
不过一句寻常客套,听在李璟耳中,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热。
他脚下不由快了两步,凑到柜台前,连忙应道:“好、好多了!全赖你上回妙手诊治!”
“世子言重了。”孟玉桐神色平静,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他与他身后之人,“不过是借了照隅堂一方陋室让世子暂住,世子得以痊愈,多是纪医官悉心照拂之功。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璟见她这般疏淡,有些着恼地转过身,瞪了身后的郑辉一眼,语气不善:“磨磨蹭蹭作甚!没吃饭吗?”
郑辉被他喝得一哆嗦,连忙小跑上前,点头哈腰:“小的在,小的在。”
他转向孟玉桐,毕恭毕敬地深揖一礼,脸上堆出懊悔痛心的神色:“孟大夫,是小人有眼无珠,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蛊惑,行那等构陷照隅堂的龌龊事!此事与我们世子爷绝无半点干系,全是小人自作主张!今日要打要罚,但凭孟大夫处置,小人绝无半句怨言!”
其实上一回经过表兄点醒后,李璟便想过要来照隅堂道歉了,只不过自己到底养尊处优多年,是个娇惯到大的性子,哪里这样姿态谦卑地去讨好过旁人?
于是这事情在他心中搁置了许久。上一回他不甚染上腹泻之症,纪昀带着他来照隅堂诊治,孟玉桐竟也待他如常,他心中便愈发羞愧。
他特意今日押着郑辉前来,一是想借此在孟玉桐面前澄清自己,挽回些许形象;二来,也是存了份私心,想借着七夕佳节,寻个由头再来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也好。
郑辉一番话说完,略显忐忑地觑了觑孟玉桐的神色,又悄悄瞥向李璟,心中惴惴,不知这番说辞能否过关。
李璟也颇为紧张地望着孟玉桐,他生平头一回这般低声下气地给人赔罪,也不知章程是否妥当。他原想着不如将郑辉当场责打一番,好替孟玉桐出气,又恐此举过于粗暴,反倒唐突了她。几经思量,终是按捺下来,未敢妄动。
孟玉桐受这两人轮番打量半天,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凌如玉:“郑掌柜此言差矣。八珍坊乃世子爷名下产业,素日全权交由掌柜打理。我亦听闻郑掌柜精于算计,长袖善舞,却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说动掌柜行此等有损阴鸷之事?更不知似那等唆使人签下阴阳契书、图谋他人产业的勾当,郑掌柜往日还做过多少?”
郑辉闻言,膝弯顿时一软。他原以为这女子年轻面嫩,自己在她面前扮足可怜,或许能令她心软将此事揭过。如今看来,她竟是仗着世子的青眼,不肯轻轻放过!
“孟、孟大夫明鉴啊!”他慌忙躬身,几乎要跪下去,脸上挤出万分恳切又委屈的神情,“小人当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才受了那起子小人的蛊惑!小人敢对天发誓,此前绝未做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还望孟大夫高抬贵手,给小……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小人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孟玉桐闻言,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落在李璟眼中,只见灯下美人如玉,清雅不可方物,那笑意虽淡,却仿佛带着钩子,直直挠在他心尖上,令他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地捏紧了腰间那只香囊。
“郑掌柜何必急于撇清?”她语气依旧平和,字字清晰,不容闪躲,“阴阳契书之事,证据确凿。掌柜做过什么,心中自然有数。今日您要赔礼,对象恐怕也不止我一人。更何况……”
她眼波微转,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李璟,“掌柜今日前来,究竟有几分诚心,你知,我知。”
李璟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孟玉桐目光落回李璟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世子今日愿屈尊降贵,携人来此致歉,足见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还望世子今后明辨忠奸,亲贤远佞,勿使明珠蒙尘,小人得志。”
李璟被她说得面皮发烫,言语间都带了丝窘迫的支吾:“我……我确是……”
那“有错”二字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难以坦然出口。
憋了半晌,他才梗着脖子道:“总、总之!往后断不会再有此等事发生!”
一旁的郑辉听得心惊肉跳。他在李璟手下做事数年,深知这位世子爷性子骄纵,眼高于顶,且耳根子软,往常自己稍加撺掇,便无有不成。
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在这小女子面前转了性,还乖乖听训!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一时竟忘了自身处境,只拿一种见了鬼似的惊诧眼神,死死盯着李璟。
下一瞬,他看到了更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只见李璟竟从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随即面染薄红,将那盒子一把塞入孟玉桐手中。
“我今日是诚心来赔不是的,这个送给你。”他话音未落,已飞快别开脸,不敢去看孟玉桐神情,却正好对上郑辉那双瞪得溜圆、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仿佛在瞧一个魇着了的失心之人。
李璟正自羞恼,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你还杵在这儿碍眼作甚!还不快滚!”
郑辉一个激灵,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慌忙转身欲溜,不料医馆门外忽传来一阵嬉笑喧哗。不过片刻,几个身着华服、意态风流的公子哥儿便涌了进来。
为首那人扬声便道,语气满是戏谑:“哟!明远兄,你不是说今日身子不爽利,要在府中将养么?怎地竟跑到这桃花街上来了?”
窦志杰这一嗓子,顿时让李璟从耳根到脖颈都红透,窘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去看孟玉桐是何反应,当即转过身,几乎是半推半攘地将窦志杰一行人往外赶,口中胡乱搪塞道:“你们几个不去酒楼寻欢作乐,跑到这医馆里来凑什么热闹?”
到了门外,窦志杰停下脚步,折扇轻摇,一脸促狭地凑近李璟,压低了声音,语调拖得老长:“明远兄瞧着……倒真像是病了。不过嘛,依我看来,你这病的症结不在身上,而在心里——怕是害了那相思之症!”
他手中折扇“唰”地一展,眉眼间流转着一股久经风月、洞悉人情的倜傥与世故。
窦志杰在他们这群公子哥儿里年岁最长,也最是风流放达,不拘形迹,家中虽早有妻妾,却丝毫不妨碍他在外诗酒风流,赏遍芳华。
正因他这般性情,才能一眼窥破李璟待孟玉桐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
他这话音虽轻,面上那暧昧调侃的神色却昭然若揭。周围几人闻言,立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正要起哄,李璟已抢先一步喝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挡了人家开门做生意!说,今夜想去哪家酒楼?小爷我做东!”
一听李璟要请客,众人顿时眉开眼笑,前呼后拥地簇拥着他,转眼间便x离开了桃花街。
被人推挤着踏上望仙桥时,李璟忍不住回头,朝照隅堂方向望了一眼。只见柜台边那抹清丽的身影,正打开他送出的锦盒,垂眸细看。
他脸上刚褪下的热度瞬间又涌了上来,慌忙转过头,随着人潮下了桥,往御街方向去了。
李璟走后,孟玉桐将手中那方锦盒完全打开,只见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对白玉兰耳坠。
玉质莹润无瑕,雕工细致入微,花瓣形态舒展自然,通体透着一股清雅脱俗之气,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孟玉桐眼眸微垂,灯影勾勒着她的侧脸,神色看不分明。
李璟既言明这是赔罪之礼,念及此前医馆开业时确因他之故横生枝节,自己也算受了一番折腾,此物虽显贵重,她受之倒也并无不安。
未作多想,她正欲将锦盒收起,却听得门外脚步声又起。
抬眸望去,但见来人一身青玉色长衫,身形挺拔清瘦,腰间仅缀一枚同色系、雕琢成半阙双鱼状的玉佩。
第76章
纪昀步履从容,缓步往堂内走来,一身青衫穿就,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出尘之气,仿佛将身后街市的喧嚣热闹都隔绝开来。
然而那片人间灯火又为他疏离清淡的轮廓悄然添上几笔难得的暖色。
孟玉桐心下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接二连三的都往她这医馆里跑?
她看向纪昀,微微颔首以示问候。
“今夜馆中只你一人在?”纪昀从容走近,十分自然地停在柜台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柜面上那敞开的锦盒,里头那一双白玉兰耳坠清晰地映入他眼帘。
“今夜外头热闹,医馆左右也无事,便让他们都出去松快松快了。”孟玉桐答道,随即直白相询,“你有事吗?”
她语气平淡,连寻常的寒暄客套都省了,仿佛若无事由,便不打算多言。
纪昀神色微噎,眼神从她身上极快的扫了一眼。
但见她一身胭脂紫色的裙衫,那颜色极淡,宛若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抹被烟霞浸染的云光。青丝绾作简单的样式,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一朵浅粉色的茸茸小花。
虽是再素净不过的装扮,却愈发衬得她清丽难言,恰似月下初绽的清荷,又像细雨迷蒙中一枝带露的白梨,别有动人心处。
纪昀并未掩饰自己的目光,他静静凝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身着这般清雅之色,更显风致。过于素净的白色,反倒难以尽显你的气韵。”
孟玉桐还是头一回听纪昀与她谈论女子衣饰装扮,只觉得眼前这情形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你今夜特意前来,就为了与我说这个?”她微微偏首,眸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望向纪昀。
纪昀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红木匣子,轻轻置于柜面之上,耐心解释:“姨母寿辰在即,她素日眼光挑剔,若你尚未备妥贺仪,或可考虑以此物相赠。”
他抬手掀开匣盖,只见内里衬着玄色软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紫玉簪。
簪身乃上好的紫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光华内蕴,其间仿佛流淌着氤氲的霞光云影。
簪头则是一朵盛放的玉芙蓉,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更有点睛之笔,两只以细巧金丝嵌缀的紫玉蝴蝶停驻于花心,蝶翼薄如蝉翼,栩栩如生,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起。
仔细瞧……那簪头上的蝴蝶还有一两分眼熟……
孟玉桐目光掠过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簪,神色并未动摇,婉言推拒:“多谢好意,不过寿礼我已备下。此物过于贵重,我不便收受。”
纪昀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物终究是女子所用,于我并无用处。既然你已备下寿礼,此簪留在我处也是徒然。”
他语声平稳,目光似不经意般又扫过柜面上那对白玉兰耳坠,眸色微深,续道:“不过你既能坦然收下他人之赠,若独独退回我所赠之物,倒显得是对我仍存芥蒂了。”
他微微垂眼,似是自嘲一声,声音轻不可闻,“原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你我之间应是与从前不同了。却未想到,李璟此前那般无状,你却也愿意收下他的东西。唯独到我这里,总是不同。”
他这番话,既点明她收下李璟之物,又将是否收簪与是否对他心存偏见挂钩,还翻出这段时日他日日来照隅堂出力相助的事情来,听上去,竟是万分委屈,好像她是什么十足的凉薄狠心之人。
孟玉桐这人,其实吃软不吃硬。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低落,又瞧见他这些时日因两处奔波而清减几分的下颌,她略一沉吟,终是道:“既然如此便多谢纪医官美意。”
见她收下,纪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转瞬即逝。
他复又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云淡风轻:“时辰不早,今夜医馆想必也无病患。外间正值热闹,可愿一同出去走走?”
他话虽说得随意,那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透露出与平日沉稳迥异的些许紧绷。
孟玉桐浅淡一笑,婉言相拒:“我素来不喜喧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