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忆江南(九) 骗鬼呢。
叶暮的脊背僵直一瞬。
她缓缓回身, 面上装作不知所措的木讷,十分恭顺,“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崇礼向前踱了几步, 月色黯淡, 偏又被薄云一遮,便只筛下一层稀薄的银灰, 将她低垂的眉眼晕得更加晦暗。
两人都静默着,只有夜风拂过衣袂的窸窣。
但叶暮始终感受到他周身的迫人气场, 心中的不安不似作假。
她悄然将袖中那片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刀片,更紧地握在掌心,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自保都是第一要紧。
就在她以为肯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什么, 要唯她是问时, 他开了口。
“昨日风寒, 可好些了?”
倒不想他问得是这个。
叶暮微诧, 定神, “谢大人挂怀,服了药, 蒙头睡了一整日,发了些汗, 已无大碍了。”
睡了一整日。
周崇礼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随后问道,“可曾用了晚膳?”
“卑职风寒刚好,脾胃尚且虚弱,未有胃口,”叶暮不想再同他周旋,只盼尽快脱身, 扯谎,“卑职想尽早回去歇息。”
可他偏不遂她愿。
“那就陪本官用些,本官今日巡视春耕,跋涉乡野,至今水米未进。”
周崇礼往外走,没管她的推拒,“跟上。”
声寒意绝。
叶暮只能跟在他后头,经过月洞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把乌木伞依旧孤零零地靠在墙根,放在签押房门口。
周崇礼并未带她去后宅,也不是去前日的那家面馆,反而引着她穿过两条尚有些许灯火的街市,停在了一家酒楼前。
门面敞亮,檐下挂着数盏明角灯,将朱漆门柱照得熠熠生辉,虽非城中顶尖,却也是体面干净的所在。
“这家的白煨羊肉和羊汤锅子,是吴江一绝。用料扎实,火候老到,滋补驱寒最好。”周崇礼撩开绣着淡雅兰草的棉布门帘,示意叶暮先进,“你不是素来怕寒?”
想是他注意到了她终日揣在户房案头的那只小小铜手炉。
叶暮心头一紧,面上恭敬应道:“大人观察入微。卑职自小底子弱,让大人挂怀了。”
堂内温暖,酒香菜气氤氲,掌柜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一个临街的清净雅间。
房间不大,陈设雅洁,推开窗便能看见不远处运河支流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周崇礼点了白煨羊肉、羊杂汤锅,并几样清爽时蔬与一壶温好的黄酒。
“后日县衙校场有习射,”周崇礼将烫好的碗筷摆在叶暮面前,“你可知晓?”
“禀告大人,卑职听俞书办说了。”
叶暮趁机道,“卑职愚钝,只知埋头核对数字账目,于弓马骑射一道,实是一窍不通,敢问大人,卑职可否不参加?以免届时贻笑大方,还拖累了户房的考评。”
周崇礼静听,扫过她单薄的肩膀,她的确是不像会挽弓的样子,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她最主要的借口,她不想去,另有缘由。
周崇礼轻笑了下,“弓马骑射,本非一日之功。你年纪尚轻,身子骨又弱,正该借此机会活动筋骨。不会,正可以学。”
“大人教诲的是。”叶暮连忙应道,“卑职定当尽力,只是,唯恐资质鲁钝,学得慢,耽误了其他同僚的工夫。”
“叶书办向来都这般妄自菲薄?”
“回大人,卑职向来都有自知之明。”
周崇礼凝她片刻,轻哂,“我倒是对叶书办,很有几分信心,只身一人,千里迢迢,从京畿跑到这人生地疏的江南来闯荡谋生,这份胆识,可不是寻常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书生能有的。”
叶暮这才抬眼,“大人过誉,卑职不敢当,不过是无路可走,硬着头皮出来寻条生路罢了。”
同他说话,每一句都需在心底反复掂量,如同行走在悬崖之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迷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幸而这时,堂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暂时打破了这紧绷的机锋往来。
硕大的陶制汤锅居中,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羊杂处理得干净,毫无腥膻,只余浓香。
配上翠绿的芫荽蒜苗,以及一小碟特调的辛辣蘸料,令人食指大动。
“趁热用些。”周崇礼执起公筷,先替叶暮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夹了几片酥烂的羊肉和软糯的羊血,轻轻推到她面前,“你风寒初愈,肠胃虚弱,羊肉温补,正宜。”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叶暮接过,“谢大人。”
她啜着羊汤,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确实慰帖了因紧张而有些痉挛的胃。
周崇礼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用着,雅间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与汤汁翻滚之声,窗外夜色如墨,灯火明灭。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起来。
周崇礼放下汤匙,用细布拭了拭嘴角,重又提起方才的话锋,“习射一事,所有在册书吏皆需参加,这是衙门的规矩,自然不能为你一人破例。”
“是,大人。卑职明白。”叶暮低声应道,知道此事已无转圜。
“既是习射,需着专门的箭袖骑射服,行动方得便利。”
叶暮也放下汤匙,点点头,“待明日下值,卑职就去置办。”
周崇礼看她。
她还是不太擅长装落魄。
一个真正捉襟见肘的年轻人,骤然面临额外开销,即便在上官面前竭力保持镇定,眼神里也该有对银钱的心疼盘算。
那种深入骨髓的窘迫,是演不出来,她身上没有,相反太过平静了。
仿佛购置一套骑射服,与添置一叠纸、一方墨并无不同。
平静从容是有钱人的姿态,她并不知道,一个真正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要计较那么几文钱,又为了避免在人前出丑露怯,是会如何紧张。
为难与挣扎,没经历过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周崇礼想到了自己。
他当年初入仕途,刚补了个微末官职,得知本朝文官亦有习射旧例,且可能影响考评时,是如何硬生生挤出所有闲暇,用借来的银钱,贿赂了老教头半夜开校场。
虎口磨破了,渗出血,粘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指尖很快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出厚厚的茧,又再磨破,直至溃烂化脓,连握笔都钻心地疼。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肩膀仿佛要被撕裂,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值。
熬了几个大夜,硬是将拉弓的姿势与准头,练到勉强能看。
没有别的念头,仅仅是不想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成为笑柄。
她不懂,落魄的人,对那点自尊有多看重。
只是周崇礼想不明白的是,她若真是叶行简的妹妹,侯府千金,为何会愿意脱下罗裙,涂抹黄蜡,抛却京城的繁华与安稳,只身潜入这千里之外的吴江县衙?
对方是用了何等的筹码,才能让一个侯门贵女,甘愿深入虎穴,行此诡秘之事?
昨日与叶行简把酒闲谈,他言语间提及妹妹,虽有寻常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忧虑,但神色语气,不像知晓妹妹可能就在自己治下的吴江县。
那么,她不是得到家族允许而来的。
难不成她是逃出来的?
周崇礼看她,不像。
她坐在这里,虽然看似拘谨,但始终绷着一股劲,她是有备而来的,经得起查验的“宛平叶慕”身世路引,有人在为她布局。
只是,周崇礼依旧想不出,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心甘情愿踏入这潭浑水。
想不明白,便先静观。
他倒是很乐意看她在这泥泞里挣扎,如何一点点,自己露出马脚。
“习射一事,衙门虽有旧例,但服饰用具向来需自行置备。”
周崇礼道,“一套像样的箭袖骑射服,连工带料,吴江县里稍好些的铺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护腕、扳指、束带这些零碎,若都用最次的,也得再添三四百文。”
“叶书办在户房的月俸,扣除房租饭食、纸墨杂用,再要挤出这么一笔,怕是要吃紧了吧?”
一两半银子,对于月俸微薄的临时书手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暮微微垂着头,脸上酝酿出羞惭神色,“表舅经营绸缎庄,虽不直接承做成衣,但常年往来,总认得几位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裁缝师傅,卑职请表舅出面说项,或许能便宜些,总能应付过去。”
“不必如此麻烦,而且现做也未必来得及。”周崇礼道,“说来也巧,本官那里,正好有一套全新的骑射服,是前两年做的,送来方觉肩背处有些紧窄了,穿着并不爽利,一直搁置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上,“我观叶书办身形,倒是穿得下,那套衣服用料尚可,白白放着也是可惜。”
“叶书办若是不嫌弃,明日下值后,可来我府上一试,若合身,便拿去用吧。”
话说到此,已是周全到了极致,体恤下属,惜物俭省,情理兼顾,惠及下属。
叶暮抬眸,目光与周崇礼相接。
烛光下,他眼中一派坦荡,称得上温和,但她嗅到了这背后的探询。
他在打量她,她又何尝不是?
叶暮在昨日送别以珵后,就收到了江肆的回信。
厚厚几页纸,大半是毫无用处的闲扯叙旧,询问她江南风光、饮食起居,夹杂了几句对谢以珵不甚高明的调侃。
但在信纸最末尾,倒是有关键之处。
“前世宦海浮沉十数载,未闻‘周崇礼’此人名姓。”
江肆没听说过周崇礼。
这意味着什么?
叶暮昨晚在榻上思啄,两种可能:其一,周崇礼是她重生今世的变数。
但自她醒来,所遇之人,均在前世记忆中有迹可循,尚未凭空多出过全新的人物。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其二,在江肆前世考取功名,真正踏入官场之前,周崇礼这个人,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死,是悄无声息。
干净得连名字都未曾在那位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记忆中留下半分痕迹,何等手段,才能将一个政绩卓然的县令,抹除得如此彻底?
是雷霆问罪,株连销档?还是更不可言说的意外,让他的一切都沉入永夜?
江肆前世是在六年后入仕。
换言之,周崇礼死在接下来的六年之内。
叶暮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眉目沉静,手段心智皆非庸常,怎会在未来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死去?
前世,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与那五万两河工款有关吗?前世太子,也曾暗中查探于他么?
叶暮自幼长于侯府,自然听说过几桩朝廷风云。
贪墨之案,无论牵扯多广,最后无非是明刑正典,槛车送京,告示贴满城门,以儆效尤。
讲究的就是一个“儆”字,要的就是天下皆知。
可周崇礼……
若江肆所言为真,那便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终结,不是昭告天下的审判,而是悄无声息的抹除。
名字从卷宗上蒸发,事迹在言谈中绝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吴江县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什么样的罪愆,需要动用如此讳莫如深的手段?
叶暮尚且想不通关窍。
眼下,她只恭顺低头,“大人恩典,卑职感激不尽,如此,便厚颜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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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晌,暮色缓覆青瓦。
叶暮站在周崇礼府邸的门前,还未明来意,一个小厮就从门内迎出。
“叶书办来了?”他笑容客气,“大人交代过了,请随我来。”
连廊两侧的瘦竹叶尖,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泠泠冷色,正厅未点灯,小厮引着她绕过回廊,往东厢房去。
“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几份紧急公文,吩咐您先在厢房稍候。”小厮推开一扇菱花格门,“骑射服已备在里头了。”
“有劳。”叶暮同他商议,“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我将衣物带回家中试穿?实在不敢再多叨扰大人与府上。”
“叶书办客气了,大人特意交代过,请您就在此处试。若尺寸有不合之处,府里的针线娘子现下就能着手修改,今晚便能改妥,绝不耽误您明日习射。”
小厮笑道,“若是叶书办带回去才发现不妥,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他带上房门,“您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唤我一声便是,我就在台阶下候着。”
门扉合拢。
叶暮轻叹了口气。
此间厢房不大,陈设却讲究。
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墙上悬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而靠北墙置着黄杨木衣架,一套箭袖骑射服正整齐搭在上头,因骑射服束腰,旁边矮凳上还体贴地备好了贴身穿的素白中衣,一副护腕和一枚犀角扳指。
叶暮走过去,触手摸了摸,料子的确扎实,挺括,颜色是官制骑射服常见的深青,但灯下细看,隐约能瞧见织入的暗云纹,这不是县衙统一采买的普通货色。
她观察四处,没有可遮挡的罩屏与屏风,不过好在门外的小厮离得也远,在阶下垂首,身影端正,并无窥探之意,应当也不会突然闯进来。
叶暮从衣架上取下骑射服,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灰扑扑的棉布直裰。
她原本打算直接将骑射服套在自己所穿的中衣之外,那中衣是依照男子外袍的宽大尺寸缝制,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然而,当叶暮试图将手臂穿入箭袖时,立刻察觉了不妥。
她的中衣过于宽松,袖管肥硕,在骑射服紧窄的箭袖里根本舒展不开,堆叠在肩臂处,形成难看且惹眼的鼓/胀。
这模样莫说射箭,连寻常抬手都显得笨拙异常。
不行,这样穿出去,不合身得太过明显,反而引人注目。
她动作一顿,目光迅速投向衣架旁矮凳上那套素白中衣,与骑射服配套的贴身衣物,剪裁必然贴合紧致。
只犹豫了一瞬,叶暮便做出决断。
她背对着房门方向,手指飞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中衣的系带。
微凉的空气骤然侵染肌肤,叶暮轻轻一颤。
裹胸的白棉布暴露出来,紧密地缠绕在胸前,勒出平坦线条,每日只有回到那间独属自己的小屋,闩上门,叶暮才能短暂地解脱这束缚,顺畅呼吸。
此刻,在这完全陌生的地处,暴露这层最紧要的秘密,即便只有一息,也足以让她浑身紧绷,脊背窜过一阵寒栗,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抓起那件新中衣,正待将其套上时。
“叶书办。”
门外忽然响起周崇礼的声音,惊得叶暮手一抖,上衣险些滑落。
“大人。”叶暮急吸一口气,慌忙将衣服拽回胸前,上衣只穿了一半,右肩还裸露在外,裹胸布在昏暗光线中白得刺眼。
她迅速将右臂套入另一只袖管,拉上衣襟,手指哆嗦地系着侧腋下的系带,“卑职正在试衣。”
“嗯。”周崇礼应了一声,“可还合身?”
叶暮套好里衣,“回大人,还未及穿完外套,还需片刻。”
屋内窸窣。
门是单层棉纸裱糊的,隔音尚可,却并不十分遮蔽人影。
烛光从屋内透出,将一个清瘦纤薄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投在门纸上。
那影子正微微低头,整理衣物。
玉腿,纤臂,脖颈,影影绰绰。
动作间,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连着一段过分纤细的脊背线条,毫无男子粗犷肌理,窈窕,柔弱,惹人催/情生/慾。
风寒之言,骗鬼呢。
周崇礼别过眼,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小厮身上,眉头微皱,“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小厮一愣,忙躬身道:“回大人,小的怕叶书办有何吩咐……”
“穿个衣裳能有何吩咐?”周崇礼打断他,他向前半步,挡在小厮面前,“去院门外候着,没有传唤,不必近前。”
“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从未见过县尊大人私下这般严厉过,惊了一跳,不敢多言,连忙退下,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少顷,房门被轻轻拉开。
叶暮已穿戴整齐,那套靛青骑射服上身,腰身收紧,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
只是箭袖仍长了一截,盖过了她半个手背。她步下台阶,走到已转身望来的周崇礼面前,微微躬身。
“大人,”她抬起手臂示意,“袖长似乎稍有些长。”
周崇礼看向她,领口束得一丝不苟。
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嗯,大体合身,只是臂长有差,无妨,让针线娘子再改短些便是。”
说着,他便要抬臂唤人。
“大人,”叶暮出声阻止,语气恭敬,“些许微调,实不敢再劳动贵府娘子。卑职带回住处,自行处理即可,不敢多添烦扰。”
“也是,”周崇礼转回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叶书办孤身在外多年,凡事亲力亲为,自是常理,是我把叶书办想得太娇气了。”
娇气?
这个词多用才女子身上,叶暮额间微蹙,只觉得他的语气有几分阴阳,但他又未再多言。
叶暮面不改色,只将头颅垂得更低些,“多谢大人体恤赠衣,卑职惭愧,唯有这些微末之技,尚可自力。时辰不早,还需回去料理这衣袖,便不再叨扰大人了。”
周崇礼倒是未留。
叶暮暗自松了口气,她怕再折返厢房更换旧衣,恐又生枝节,幸而他也看出她不想久留,命人拿了个青布包袱皮,将换下的旧衣叠好包入其中。
两人走在通向府门的回廊下。
行至半途,叶暮忽闻头顶瓦片一阵细碎轻响,一道敏捷的暗影自屋脊掠过,“喵”一声轻叫,落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竟是只毛色斑驳的野猫。
它蹲坐着,碧绿的瞳孔在暗处幽幽反光,毫不怯生地望向廊下二人。
叶暮猝不及防,双肩稍耸。
“吓着叶书办了?”周崇礼淡瞅了眼那只猫,语气寻常,“是只野猫,在这附近盘桓有些时日了。性子野,捉不住,我也就随它去了。”
叶暮定了定神,“让大人见笑。只是骤然瞧见……听大人此言,想必这猫儿平日也常来?”
“它是常客了。”周崇礼侧头看她,“叶书办在家中养过猫么?”
“不曾。”叶暮不欲多言自身,怕露出更多破绽,顺势将话头抛回,“看它这般胆大,见人不避,想来大人宅心仁厚,未曾苛待这些野物。”
周崇礼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猫,看着它舔了舔爪子,悠然自得。
“宅心仁厚?”他重复了遍,语气辨不出褒贬,“我倒说不上。只是爱看猫儿捕鼠,颇有些意思。静时潜伏,动时迅猛,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他话锋在此处陡然一转,视线倏地落回叶暮脸上,眼睫微垂。
“叶书办,依你之见,在这世道之间,你是更愿意做那静待时机的猫,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老鼠?”
问题猝然抛来,尖锐如刃。
两人此时恰好已行至院门外。
灯笼的光自一侧斜斜打下,将周崇礼的身影拉长。
他眼下未着官服,一身鸦青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仅以一根乌木簪束发,褪去了公堂上的威严,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叶暮心头猛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她停下脚步,面向周崇礼,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极恭敬的揖礼。
“大人说笑了。卑职不过是衙门里听差遣,理文书的一个小小书吏,既无猫的利爪,也做不了那钻营狡猾的老鼠。”
叶暮苦笑,“若真要论,怕是连二者都算不上,无非是蝼蚁罢了。”
她将姿态放到极低,试图用自贬来化解这充满机锋的诘问。
“蝼蚁么……”
周崇礼勾唇,向前走了两步,“蝼蚁虽微,却也未必如叶书办所言那般无用。”
他看着她道,“它们最擅长的,便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处钻营,循着缝隙求生,看似卑微,日积月累,亦能蛀空梁柱根基。”
“卑职怕是没那么大本事。”
“是么?”周崇礼微微倾身,似有不信,“只是,蝼蚁之命,最是脆弱。叶书办既自比蝼蚁,难道就不怕么?”
怕,怎么能不怕。
叶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来到吴江这些时日,与各色人等周旋,自觉已足够小心,但周崇礼这番话,她知他定是瞧出了什么。
是昨日签押房引起他的怀疑了么?还是易容的细微破绽?抑或是言行中未能彻底掩盖的闺阁习惯?
无数念头在顷刻间晃过,又被叶暮强行压下。
她缓缓直起身,轻轻咳了两声。
“自然是怕的。”叶暮坦然承认,“蝼蚁之力,岂能不畏雷霆?只是……”
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地迎向周崇礼的眼神。
这或许是她以“叶慕”身份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胆地正视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
“……只是既然已离了宛平故土,踏上这吴江之地,便如同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怕也好,不怕也罢,路总得一步一步走下去。是找到缝隙求生,还是被碾作尘土,或许也并非全然由己。”
她弯唇,笑了下,“还是说周大人此刻,便已对卑职这只蝼蚁,生了杀心?”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静寂。
周崇礼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他看着她,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内里。
忽然,周崇礼伸出手,钳住了叶暮的下颌,力道加深,迫她无法动弹,与他对视,“你听话么?”
“大人这是何意?”
周崇礼眯了眯眼,语气玩味,“听我的话,我就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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