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忆江南(八) 柔甜花香。
就在半柱香前。
周崇礼策马至城门, 接了风尘仆仆的叶行简。
叶行简此番来吴江,是奉苏州府尊之命,核查去年秋汛后, 几处紧要河堤的修复情况, 兼带巡视今春漕运预备。
他此行并非专为吴江,而是自邻县一路巡查而来, 此地是必经之处。
去岁秋汛紧急时,两人曾连日并肩, 协同调度物资人手,彼此欣赏对方干练务实, 不尚空谈的作风,遂成君子之交。
此刻, 暮色四起。
周崇礼凭窗远眺, 江心那对“兄妹”的身影已被暮霭吞没大半, 只剩一个随波摇曳的模糊舟点, 但那轻纱掀起时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鼻梁挺俏,与户部寡言少年, 是有几分相似。
只是距离太远,暮色渐沉, 粼粼波光又碎得晃眼,周崇礼其实看不大真切,更不敢就此确认。
不过那男子低头靠近,女子微仰迎合的姿态,那种缠/绵/亲昵,绝非寻常兄妹应有的界限。
谢以珵定是骗了他,那女子, 绝不可能是他的“舍妹”。
周崇礼眯了眯眼,指尖在窗棂上轻叩。
他为何要骗?是为了掩饰那女子的真实身份?而这身份,又为何需要对他这个县令刻意隐瞒?
一个隐隐的猜测,如同江底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执壶斟茶的叶行简闻言,手上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起身走至窗边,与周崇礼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已空茫一片的江面。
江风带着湿冷的暮气穿窗而入,拂动他官袍的袖口,猎猎微响。
他静默片刻,喉结微动,“崇礼兄,何出此问?”
他是没有脸面回答的,他自己都有悖礼教,无从置喙,只能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也没什么,方才在楼下偶遇一位故人,带着其妹在江中泛舟。远远瞧着,二人甚是亲厚,举止比寻常兄妹更显亲近些。”
周崇礼笑道,“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确是问得荒唐了些。”
荒唐。
叶行简掩下眸中涩意,“是啊,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亲兄妹,成年后亦当守礼,举止有度,方是正理,若真如崇礼兄所言,举止过于亲近,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终究是不合礼数,易惹非议。”
道理他都懂,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像他以往一样,堪称士族子弟恪守礼教的典范回答。
可是,懂得与做到,隔着天堑,来江苏这半年,公务冗杂,案牍劳形,他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将那些日夜啃噬心肺的思念与妄念强行压下。
然而此刻,被周崇礼这荒唐一问骤然勾起,那关于叶暮的种种,竟又如决堤之水,汹涌倒灌。
她幼时拽着他衣角去买糖,她长大后伶牙俐齿与他斗嘴的神气,在灶房贪吃被他发现时的狡黠一笑,在西厢房睡午觉时的恬静睡容……她的模样,他早已刻骨铭心。
“对了,这位故人没准行简兄也认识。”
周崇礼的声音,将叶行简从短暂失神中拉回,引着他回到桌边落座,亲手为其续上热茶,“闻空师父,来自你们京城宝相寺。”
“闻空师父?”叶行简诧异,抬眸看向周崇礼,“倒是旧识,在京中曾见过几面。他素来持戒精严,风姿清冷出尘,是个真正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怎会如崇礼兄所言那般?”
他语气怀疑,显然难以将记忆中那位眉目疏淡,不染尘埃的僧人与“携妹同游,举止亲昵”联系起来。
周崇礼的笑意意味深长,“看来行简兄尚不知晓,闻空师父早已还俗。俗名谢以珵。”
“还俗?”
叶行简愣住,眉头稍皱,这消息着实出乎意料。
他想起过年那会,妹妹叶暮那封辗转送至他任上的家书,信中她语气轻快,只道已与母亲从侯府搬出,在榆钱巷安顿妥当,自己也寻了稳妥营生,让他不必挂怀,一切安好。
但信中对闻空还俗之事只字未提。
许是四娘与他平日里并无太多往来,或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未曾特意提及吧,叶行简心下为四娘寻找理由,试图抚平骤然升腾的不安。
“崇礼兄方才说,他告知你,那女子是其舍妹?”
叶行简稳住心神,放下茶杯,缓缓道,“若他确实还俗,又与一女子同行,关系亲密,却对外以‘兄妹’相称,或许,并非存心欺骗,而是两人情意相投,却因故尚未成礼,为避人耳目,保全女子名节,权宜之下,暂以此称遮掩,也是情有可原?”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礼簪缨之族,素来不啻将人往坏处想。
周崇礼听着,脸上笑意浅淡,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未置可否。
不过既然说起妹妹……
周崇礼顺口问道,“听闻行简兄家中亦有妹妹?能得行简兄这样的兄长教诲,定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范吧?”
“她啊,顽劣得很,自小便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七岁那年,就敢扯着祖母的衣袖,说要学理账管家,不愿只困在绣楼里,主意大得很。”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叶行简虽有两位妹妹,但素来只与叶暮更亲密些,所以对外说起舍妹,也就只想到她。
笑意不知不觉浮上唇角,叶行简道,“说起来,我能与闻空师父打上照面,也全因我家舍妹。”
“奥?此话怎讲?”
“机缘巧合,闻空师父自小便指点过舍妹习字。不敢相瞒,舍妹那手字,笔力不输寻常男子。”叶行简说起来很是骄傲,“待崇礼兄来我寒舍,定当寻出她旧日临的帖,请你品评一二。”
从小算账,跟着闻空习字,周崇礼眸色逐渐转深,面上依旧谦和倾听,“自当拜观,行简兄素来不轻易夸人,这般着力,周某到时定要看看了,不知舍妹现今年方几何?”
“十六了,昨日恰是她的生辰。”叶行简笑了笑,“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待我下回述职回京,恐怕她早已定亲了。”
他的笑意有几分苦涩,周崇礼未察,神思在旁处,昨日生辰。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两人接下来的谈话便自然地转向了官场漕运、河工钱粮等正事,杯盏交错间,气氛恢复了寻常的官场应酬。
宴毕,周崇礼出于礼节,欲留叶行简在吴江县驿馆宿上一晚。叶行简却以“府衙尚有紧急公务待处”为由,执意要连夜赶回苏州府城。
他在席上越琢磨,心绪越乱。
叶暮自年前那封报平安的信后,已整整四个月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这极不寻常。
她究竟在做什么?是否安好?闻空突然还俗,身边又出现一个举止亲昵的女子……那女子,会不会就是四娘?闻空还俗,是否与她有关?他们难道是一同离京,来了江南?
叶行简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又想起过往,暮儿确实常往宝相寺跑,美其名曰听经静心,他当时只觉是她性子跳脱寻个由头出去,未曾多想。
若她与闻空之间早有情愫,而闻空为她毅然还俗……
他必须赶紧去信京中,询问叶暮近况。
-
翌日,朝霞散,碧空洗。
叶暮没忘将那把乌木伞还给周崇礼。
她特意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却从值更的老衙役口中得知,县令大人天未亮便带着工曹的人去了城外二十里的几个村子巡视春耕,查看新修的引水渠,今日怕是不会回衙了。
她捏了捏手中沉实的伞柄,走到签押房门口,可惜那扇黑漆门紧闭着,她把伞放在墙根下。
但转身走了两步,叶暮又折返回来,拿起锁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把常见的广锁,锁体结实,锁梁粗厚。
她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拉了拉锁身与门环的连接处。
她从算袋里拿出刀片,锁芯机关比她想象的复杂,刀片受阻,无法顺利触到卡簧。
叶暮心下有了主意,回到户房廨舍,墨卷包裹上来。
同僚们陆续到来,哈欠声、抱怨春寒声、瓷杯碰撞声窸窣响起。
俞书办来得比平日略晚些,圆胖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叶书办,来,尝尝这个。”
他凑到叶暮案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定胜糕,糯米粉雪白,点缀着红绿丝,“谢谢你师父昨日请咱们吃那么好的糕点,咱们户房可是沾了你的光。”
“我师父?”叶暮拈起一块,有些诧异,“他还请你们吃糕点了?”
“可不是么!”俞书办从自己书案抽屉里拿出个精致的硬纸盒,打开给叶暮瞧,里面整齐码着几样酥点,“还是刘师傅家的呢!你那位谢师父,出手阔绰,待人又和气,模样更是没得说,往咱们这屋子一站,像是仙人来了。”
他把盒子小心收好,“叶书办,你可是真走运,有这么一位师父。”
叶暮莞尔,咬了一口定胜糕,豆沙的细甜在口中化开,渗进了心里。
她自然走运。
俞书办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道,“对了,你昨日告假,怕是没得到消息。后日,县衙校场,射箭训练,所有书吏,包括咱们户房这些,一个不落,都得去。”
“射箭?”叶暮诧异地抬眼,差点被糕粉呛着,忙用袖子掩了掩,“我们又非武官,也需学这个?何时说的?”
她女扮男装,最易在体力露馅,射箭这等需展臂发力的活动,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考验。
“昨日快下值时,县尊大人亲自来咱们户房门口说的。”俞书办咽下糕点,“射箭这事儿,本是本朝祖制,文官亦需习射,谓之‘张弛文武之道’,旨在健体魄,明纪律,不忘尚武之本。”
“只是咱们吴江县,往年惯例都是十月才操练那么一回,今年不知怎的,周大人忽然下令,提前到了这时节。”
“这应当只是循例,应付过去便可吧?”叶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当然不是!”俞书办肃然道,此次习射成绩,要纳入各房本季的勤勉实务考评里,虽不占大头,可若是成绩太难看,主事脸上无光不说,年底那笔风气奖说不定就得打折扣,咱们郑主事你是知道的,最好脸面。”
叶暮默默咀嚼着定胜糕,看向俞书办圆润的手臂,迟疑道,“俞书办,莫不是你也会射箭?”
“如今会了,”俞书办唏嘘道,“但我刚补进户房那一年,正赶上十月射练。比你还懵,一箭飞出,差点扎到我自己的脚,惹得全场哄笑。”
“那你是怎么学会的?难不成私下还得拜师?”
“是周大人亲自下场,走到我旁边,没骂我,也没笑我,只接过我手里的弓,慢条斯理地跟我讲如何站、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他示范的那一箭,‘嗖’一声,正中红心。”
“自那以后,周大人愣是揪着我,每天下值后在衙后空地上加练了小两个月。现今虽说不拔尖,好歹也能箭箭上靶了。周大人在这事上,要求严是严,可若你真肯学,他也真肯教。”
他看了眼叶暮单薄的身板,好心宽慰道,“叶书办,你也别太担心。我瞧周大人对你似乎也挺看重,后日到了校场,他定然也会点拨你的。只要在季末考校时,能射中靶心,就算过关,不影响考评。”
叶暮垂下眼帘,盯着案头的地方志,心思流转,周崇礼亲自教射箭?
他若亲自教她,以他那般敏锐的观察力,自己这女儿家的骨骼姿态,岂非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多谢俞书办提点。”叶暮愁道,“我尽力便是。”
事情得一桩桩做。
午间休息的梆子声一响,叶暮便出了衙门,拐进了后街一条僻静巷子。
这条巷子多是些售卖笔墨、修补鞋伞、刻章裱画的小铺,门脸窄小,客人稀疏。
她的目光掠过“张氏刻章”、“李记裱糊”的招牌,最终停在巷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招牌,只在一扇半旧的木门旁,用炭条在墙上画了把极简略的锁头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修配”。
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各种旧锁、钥匙毛坯、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锈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窗口一点天光,用小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把钥匙。
叶暮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老者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师傅,”叶暮走近,声音放得和缓,请教道,“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家里有把老式的广锁,钥匙丢了,锁孔看着挺深的,用寻常铁片拨弄不开。您看,像这种锁,要是想不损坏锁体打开,有什么讲究的法子没有?”
“后生,开锁是门手艺,讲究个听和感。广锁的锁芯里头,有簧/片,有卡槽。你得用合适的钩针或者薄韧的钢片,找到地方了,巧劲儿一拨。”
老者未停下手中的活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全凭手上功夫和耐性。你家里那把,要不拿来我瞧瞧?”
“多谢老师傅指点。”叶暮拱手,面露难色,“只是那锁挂在老宅库房上,一时半会儿取不来。”
她放下几枚铜钱在老人手边的木盒里,作为酬谢。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收起钱,从桌上翻出几把结构各异的旧锁,“看吧,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单钩锁、簧片锁,复杂点的十字锁、月牙锁。”
“锁芯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弹子、叶片、卡簧这几样东西顶着。不用钥匙想开,要么力道巧了震开弹子,要么就得用工具把弹子一片片挑起来,对齐那条缝。”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细铁丝和一个小钩子,在一把最简单的挂锁上比划演示了几下。
叶暮记下后,连声道谢,退出小店,心中有了点底,她本就记性好,下晌就一直在心中反复演练。
傍晚下值的时辰到了,廨舍里的人一一离去。叶暮磨蹭着整理案头的票据册页,俞书办招呼她,“叶书办,还不走?再晚天可黑了。”
“俞书办先请,我把这笔数目核完便走,免得明日忘了。”叶暮头也不抬。
俞书办只当她用功,自己走了。
廨舍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叶暮又静坐了一刻钟,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衙役交接班的零星话语,很快也归于寂静。
待暮色四合,她站起身,走出户房,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长廊,脚步放得极轻。
廊柱的影子被余晖投照在墙上,幢幢如鬼影。
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更显幽寂,那把乌木伞还静静地靠在墙根。
她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前,蹲下身,用午晌买的铁丝,一端弯成钩状,照着老伯的步骤,逐步试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敢擦拭,就在她手腕发酸时,终于,锁芯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叶暮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她迅速取下锁,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身闪入。
室内比外面更暗,紫檀公案,书架,椅几……与她上次进来时别无二致。
她迅速从书架内侧拿出上回看到的那几个榉木匣,快步走过去,取出刀片,这次有了经验,调整角度,模仿老者说的巧劲,大约半盏茶功夫,小锁弹开。
她屏住呼吸,掀开盒盖。
里面……
是空的。
只有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的深蓝色绒布,绒布上连一丝灰尘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得很。
叶暮眉头紧蹙,不死心地用手指仔细摸了摸绒布下,确认并无夹层,她迅速将小锁重新锁好,把匣子放回原处,摆正好角度。
就在她指尖触到第二个榉木小匣冰凉的锁扣,屏息凝神,准备如法炮制时,院墙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对话声。
“……春耕是头等大事,一刻耽误不得。明日你再去东圩村一趟,仔细核验他们里正报上来的新种数目,务必与衙里发放的底册一笔笔对清楚,若有半分含糊,立刻来回我。”
是周崇礼的声音。
“是,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仔细。”一个略显恭谨的声音应道,听起来像是工房的某位佐吏。
两人的交谈声在院门外停顿下来,似乎就站在那儿继续吩咐。
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花窗,在签押的地上晃动。
叶暮再顾不得其他,她飞快地将手中那个尚未触碰锁芯的榉木匣子塞回书架最里侧的原位,又将之前翻动过的卷宗匆匆推回大概的位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透了里衣。叶暮转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向门口。
万幸,在她抖着手将黄铜锁扣回门环后,身后才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穿过月亮门,朝着签押房这边而来。
叶暮迅速退开两步,转过身,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周崇礼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四目相对。
他身边已不见工房佐吏的身影,显然是吩咐完毕,独自返回。
晚风穿过竹丛,发出沙沙声,远处街巷传来报时更鼓,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在两人之间回荡。
静默片刻。
“叶书办?”周崇礼往前走了两步,眉梢稍扬,脸上却没什么愠色,“这个时辰了,你在此处作甚?”
“回大人。卑职是来还伞的,见大人未归,门又锁着,便想将伞放在此处。”叶暮垂着眼帘,指了指墙根下的伞,“正要离开,惊扰大人了,卑职这就告退。”
周崇礼借着月色,未看伞,而是瞥向她抬起的指尖。
纤细,白皙,指节秀气,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惯于书写公文而指节带茧的胥吏之手相比,显得羸弱许多。
他之前竟未留意此等细节。
叶暮说完,就将手缩回到了袖子里,低着脑袋,脚步匆匆,从周崇礼身侧走过。
擦肩。
周崇礼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晚风在这一刻变得具体,那缕幽微香气,乘着风,钻入了他的鼻息。
清甜,微暖,这味道,与衙署里经年的墨臭,男子身上常见的汗气与廉价皂角味,格格不入。
前日虽雨中同行,虽有并肩之时,但有伞隔绝,他只闻到雨中潮湿的土腥,而且也没这般近过,她在他面前,总是有意保持距离。
寻常男子会用这般柔甜的花香么?
或许她也不是故意熏染的,只是常年浸融,难以掩去的暖香,即便易服改妆,也难在朝夕之间彻底掩去的。
周崇礼在原地被风中余香定住几瞬,随即,面色如常地走到签押房门口,握住了那把乌木伞的伞柄。
入手冰凉,这伞在这里放置的时间,绝非片刻。
她并非如她所说,是来还伞的。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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