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清平乐 幻象。
下颌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牵连着叶暮的齿根都泛起酸乏。
刺伤他?
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她臂弯里还抱着那个青布包袱, 若要探入怀中算袋取刀, 动作势必迟缓显眼,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更遑论后续如何脱身。
她尚未能有反制的筹码,也不知他到底探到了哪一步, 是仅止于怀疑她性别有异,还是已经窥破了她潜入吴江的真正意图?他对河工账目的暧昧态度, 究竟是贪婪的伪装,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她都像隔雾看花, 尚且瞧不分明。
硬碰硬是死路, 至少眼下是。
叶暮只能压下本能的反抗, 将计就计, 探他真意。
她顺势让肩膀松垮下来, 微微仰着脸,望向他的眸子里有几分惶惑。
“大人……”她声音微哑, 带着被逼迫后的涩然,“想要卑职如何听话?”
周崇礼的手并未即刻松开, 垂眸审视着她的表情,有几分真,几分伪。
片刻,他才缓缓撤了力道,收回手,“此事不急,待从叶大人府上赴宴归来, 再议不迟。”
叶暮心头稍紧,为何偏偏要等见过哥哥之后?
她面上不显,垂首,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顺从应道:“是,卑职静候大人吩咐。”
叶暮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第一次寻到了太子那条隐秘的联络线。
平安驿站门面寻常,幌子半旧,她对上暗语,被引入后堂。
接应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面目恐已识破,处境未明,请示下。”
对方默然点头,示意知晓,五日后来取消息。
待回到家中,叶暮才算彻底地松弛下来,卸了脸上的容貌,幸好周崇礼的指印只在那上面,未伤她本来的肌理。
齿间的酸乏感依旧未消,连带着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太勇敢了,叶暮,她看着镜中忍不住夸自己,每次同周崇礼周旋,她全凭一口气提着,事后回想,连自己都惊异于哪来的这般孤身涉险的勇气。
只是他为何非要等见过哥哥之后?那句“再议不迟”,究竟在等待什么变数?他又到底要她听什么话?
每当思绪陷入这种近乎绞杀的困局,头疼欲裂时,叶暮就无比想念谢以珵。
世人皆藏面具,言不由衷,利字当头。
江肆有他的野心与算计,周崇礼有他的城府与谜团,太子有他的制衡与大局,唯有以珵,他的好,是笨拙的,是毫无保留的。
在他面前,她无需是侯府千金,无需是精明的叶四姑娘,无需是背负着秘密任务的“叶慕”,她只是她。
她抬手,指尖虚拂过镜面,恍惚间,那镜面仿佛漾开涟漪,叶暮好似看到了以珵像那日那样,贴在她背后。
叶暮想着他,想着他沉寂的眉眼,想他在她耳边轻笑时的亲昵,想他情働时的喉结滚了又滚。
只是幻象啊。
他并没有来。
叶暮垂下手,凭借印象,笨拙地仿着他的动作,但只是徒有其行,她远没有他那般有耐心,也远不及他有章法。
他的手指像是天生就知晓她所有的隐秘脉络。
烛火跳动,将叶暮清瘦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微微躬起。
深重的倦意,取代了先前的惊悸与思虑,沉沉地压上她的眼皮。
还未欢愉,叶暮就犯困了,怎么自己这般就没有同以珵在一起时有趣?
她不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么?反倒以珵比她还更知自己的敏/感所在。
罢了罢了,下回再试吧。
叶暮清理了一番,吹熄了灯,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衾,身体里未能餍足的酸/软也还在徘徊,不过好在,那些关于周崇礼的猜忌,关于任务的焦虑,都暂时远离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纠缠,没有辗转反侧。
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她难得好眠。
-
隔天,县衙校场。
春光正好,温煦明亮的日头铺洒,各房书吏按队列站好,嗡嗡的议论声里透着紧张与兴奋。
叶暮站在户房队伍末尾,身上那套靛青骑射服早起改妥,此刻服帖地穿着,她见周崇礼高立简台,着一身精良的玄色骑射服,肩宽背直,身形利落。
她的心头忽地滑过一丝疑窦,他的身形,与自己这副骨架相差千里,他当初定做的骑射服尺寸,怎会错得如此离谱,以至于他完全穿不下?
她身上这身骑射服不会是他新买的吧?为的是帮一个穷困书生?还是为了试探她?
她换衣的间隙,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了?
叶暮咬唇,进度必须加快了,最好能在哥哥生辰前,找到那铁证账本线索。
台上的周崇礼并未多言,只肃立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校场便在那无形的压力下渐渐收声。
不同于堂上文官的肃穆威仪,倒添了几分武人的精悍。
训话果决简短,一如他平日作风,重申祖制“张弛文武”之意,便由县尉与老教头主持。
初时的射靶练习,有几分混乱,也有不少如叶暮这样新入职的,软弓轻箭,拉不开、射不准,场边低笑与教头的呵斥此起彼伏。
待户房被叫到时,叶暮缓步出列。
她挑了一张看上去较为轻便的弓,入手仍觉沉实,她臂力不足,这是无法作伪的弱点,此刻只能不求凌厉,但求稳妥,不闹笑话。
所有关于射箭的零星知识,皆来源于那些为了换取银钱而伏案抄写的话本杂书。
侠客逞威,将军破敌,总少不了引弓搭箭,好在叶暮的记性足够好,站定、侧身、左脚微微前踏,将箭尾扣上弓弦,三指捏住箭羽与弦,缓缓向后牵引,引至力所能及之处。
这些要领她都能记得住,凝神瞄准,屏息,松指。
箭矢飞出。
虽力道绵软,但也稳稳得扎在了三十步外草靶的最外环。
只不过……
……不是她的草靶。
扎在了郑主事的草靶上,而他们之间还相隔了两个人。
周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哄笑。
“叶书办,您这箭是看上郑主事的靶子啦?”有人高声打趣。
俞书办就站在近旁,安慰她,“不要紧,第一箭没掉地上,还扎住木头了,就已经很厉害了。”
叶暮面色微热,看来话本里的东西不能全信,写书的人自己恐怕也未必会武。
更多人围拢过来看热闹,等着瞧她第二箭。
这动静引起了台上周崇礼的注意。
他见叶暮被围在中间,耳根发红,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怕是窘迫得很。
他一面步下简台,朝她那边走去,一面说道:“初次习射,姿态已算端正,不必……”
话音未落,叶暮正搭上第二支箭,全神贯注欲扳回一城,骤然听到他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转过头看他,心神不由一岔,箭就带着她所有的力道射了出去。
那箭离弦,斜斜地朝着周崇礼所站的方向疾射而去。
周崇礼眼角余光瞥见寒光一闪,反应极快,脚步骤然向旁一侧,身形微晃。
“笃”一声闷响。
箭矢扎入他脚边不到半尺的沙土地中,箭尾兀自急速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若他方才未动,这箭怕是要钉穿他的官靴。
随即,更大的哄笑声要掀翻校场。
周崇礼也被气笑,“叶书办这是对本官起了杀心是吧?”
“卑职不敢。”叶暮嗫喏道。
“我看你是敢得很。”周崇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往我这偏,本官可要疑心你是细作了。”
第三箭,所有人都在看她,叶暮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缓缓引弓。
变故陡生!
校场东南角,连接后山稀疏林木的竹篱笆墙处,猛然传来“轰隆”巨响,伴随着树木断裂之音,狂暴的嘶吼传来。
一头鬃毛倒竖的黑色野猪,撞破了年久失修的篱墙,赤红着眼冲进了校场,体型硕大,横冲直撞。
“野猪!是山上下来的野猪!”
“快散开!”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四起,众人丢弓弃箭,仓皇向两侧躲避。
那野猪显然受了惊,又或因饥饿而狂躁,并不立刻冲击人群,而是在校场边缘暴躁地打着转,獠牙闪着寒光,粗重的喘息喷出白汽,泥泞的蹄子刨起尘土。
“肃静!”周崇礼厉声喝道,声压全场。
他面色沉冷,目光迅速扫过场中,“县尉,带人持长棍盾牌,从两侧缓进驱赶,莫要激它!其余人,退至台后,不得喧哗!”
慌乱稍止,众人依令后退,却仍胆战心惊地望着那凶兽。
老教头此时上前,抱拳道:“大人,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棍棒恐难立刻制伏,若被它冲入人群更是不妙。眼下它尚未完全发狂,不如以弓箭远距离射杀,最为稳妥。”
周崇礼目光微凝,看向散落一地的弓箭,又掠过一众面有惧色的书吏,忽地扬声道:“不错。习射为何?非止为强身演礼,更为紧要关头,护己护人,今日便是一试。”
他声音清朗,“何人敢试?若能射中此獠要害,使其丧失凶性,本官特赏赐墨锭十笏,湖笔一套,凡不违律例纲常之请,本官亦可应你一求!”
重赏之下,更有一求之诺,众人哗然。
“大人!若能射中,可否准假半月?我新婚刚过,还未来得及带娘子去周遭府市玩玩。”
“可。”
“大人!可否调我去刑房学习律例?”
“可。”
“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有些热切起来。但目光一触及那头獠牙森森的野猪,大多数人又觉得腿脚发软,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叶暮上前一步,“大人。”
她手中仍握着那张轻弓。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沉静下来,直视周崇礼,“若卑职射中此猪,大人可否允我入架阁库,任意查阅其中文书卷宗三日?”
架阁库!
众人皆望向她,此乃存放历年文书、账册、卷宗之地,寻常书吏无令不得入内,更别提任意查阅,这对有志于钻研刑名钱谷,或想查找某些旧事线索之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暮在签押房寻账册未果后,多次经过架阁库门口,她想哪怕查不到周崇礼那五万两白银款项的去向,这里有的河工旧账和采买记录总是在的,比她在外面接触到的明面账册更有用。
周崇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邃。
片刻,他道,“可。”
叶暮为之一振,不再犹豫。
她观察野猪,自己臂力弱,箭矢轻,恐怕连皮都穿不透,反而激怒它,必须一击即中要害,且需要更强的弓和箭。
“大人,卑职愿试。然手中练习弓力弱箭钝,恐难伤此獠。恳请换用实战猎弓与铁箭簇。”
她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嗤笑连连。
“叶书办,刚才草靶都射不准,这会儿还想用猎弓?”
“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她倒是未理会,只看向周崇礼,哪怕只有一丝,她也不能放过。
“准。县尉,取一张一石猎弓,三支箭来。”
周崇礼道,“叶慕,你站到台前来,此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些。”
那野猪被更多人的注视激怒,低吼一声,开始向场内又逼近了几步,人群一阵骚动。
县尉很快取来弓箭。
真正的猎弓入手沉重,弓弦紧绷,铁箭簇寒光凛冽,叶暮费力地拿起,光是持弓就觉得手臂发沉。
她走到木台前,这里比平地高出尺余,视野稍好,但距离那野猪仍有四十余步,比刚才射靶远了十数步。
野猪似乎感觉到威胁,转向她,獠牙贲起,发出威吓的低吼,前蹄狠狠刨地,尘土飞扬。
叶暮搭箭,尝试拉弓。
猎弓比她想象中硬太多,她用尽力气,也只勉强拉开一小半,手臂剧烈颤抖,根本谈不上瞄准。
“臂力不足,强开硬弓,徒费气力,反失准头。”周崇礼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他也走了过来,站在她左后方,“野猪虽躁动,但有其习性,它此刻对你低吼威吓,头颈相对固定,正是时机。然你弓未满,箭无力……”
他确实是好的箭术先生,言简意赅,“一石弓对你太重,将弓弦引至你手臂不再剧颤之处,箭簇下沉三分,瞄其颈下胸前一尺之处。”
“为何不是瞄准它的颈部?”叶暮全副心神都在控制颤抖的手臂。
“你力道不足,箭道必呈弧线下坠,野猪俯首低吼时,颈下胸前正是心脏肺腑所在。”
周崇礼的声音近了些许,“记住,射移动之物,非仅瞄其此刻之位,须算其动、算箭之落。它向你威吓,短时内不会全速冲撞,正是最佳时机。稳住呼吸,勿看其凶睛,只看你瞄的那一点。”
叶暮依言,不再强求拉满,只将弓稳在手臂能承受的极限,箭簇微微下压,对准野猪颈下那片灰黑色的区域前方……
她强迫自己忘记那是凶兽,只当它是一个移动的账册,距离、弓力、箭重、目标。
野猪不耐,前蹄又刨动一下,发出更响的吼声。
就是现在!
叶暮屏息,指尖松开。
“嗖——!”
铁箭离弦,划过一道比之前任何一箭都更锐利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疾射而去!
“噗嗤!”
一声闷响!
箭矢并未如她所瞄那般落在胸前,而是因她最终发力时,野猪微微摆头,斜斜射中了野猪的肩胛偏上位置。
那里皮厚骨硬,铁箭头入肉不深,但足以造成剧痛。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凶性彻底被激发,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叶暮,后蹄蹬地,竟不顾两侧缓缓逼近的持棍衙役,埋头朝着木台方向猛冲过来,近十数步,狰狞面目可见。
“不好!它冲过来了!”
“保护大人!”
人群惊呼再起。
叶暮脸色煞白,她失败了,非但没射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第二支箭!”周崇礼发号施令,“瞄其前腿膝弯上方三寸!射腿,阻其冲势!”
叶暮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依言,以最快的速度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瞄准那狂奔中粗壮前腿的关节上方,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木台传来的震动!
“放箭!”周崇礼低喝。
这一箭,箭去如流星!
精准命中!
铁箭头深深扎入野猪右前腿关节上方,几乎没羽。
狂奔中的野猪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嚎叫,右前腿瞬间踉跄,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猛地向右侧歪倒,冲势骤减,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激起大片尘土。
“第三箭!耳下,现在!”
叶暮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衣裳,她咬紧牙关,抽出最后一支箭。
那野猪虽遭重创,凶性未减,知道敌不过,爬起奔走,向着后山树林亡命逃去。
叶暮怎能放它逃走?三日架阁库之约,险死还生的搏杀,皆系于此獠,若让它逃入山林,前功尽弃。
她要求胜!
叶暮看到木台侧后方拴着几匹备用的马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最近的一匹,扯开缰绳,翻身而上!
“叶慕!”周崇礼厉声喝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你干什么?回来!不要命了?!”
叶暮恍若未闻,她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林疾追而去。
春日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但她眼前只有那仓皇逃窜的凶兽。
鲜衣怒马,看呆众人。
“这人平时看着木讷,咋能这么疯……”郑主事吓得抱着木柱,喃喃。
周崇礼面色铁青,立刻冲向另一匹马,欲要追赶,就在他翻身上马之际——
“嗷呜——!!!”
后山树林,传来一声凄厉惨嚎,惊天动地!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重物狠狠砸倒在地的闷响,连地面都隐约传来一丝震动。
林间惊起飞鸟一片,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喧嚣骤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马蹄声嘚嘚,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片刻,那匹棕色驿马驮着它的骑手,不紧不慢地从林木阴影中踱了出来,步入春日明亮的阳光之下。
马背上,叶暮坐直了身子,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颊边,肩头蹭了尘土草屑,胳膊上有不少划伤,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流光溢彩,径直望向木台边的周崇礼。
她手中,空空如也。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第三支铁箭,留在了哪里。
叶暮缓缓驱马近前,在木台数步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立刻用手撑住马鞍,稳住了身形。
“大人,野猪已毙于林间。”
叶暮抬起头,“还望大人允诺。”
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哑。
周崇礼深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吩咐几名衙役,“去林中,将野猪拖回。”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两人费力地拖着一头庞大的黑野猪从林中出来。
那野猪已然气绝,最后一支铁箭,从耳后斜向上贯入,直没至箭羽,正是周崇礼方才所指的要害之处。
伤口处只有少量暗红血迹渗出,可见是一击毙命。
校场之上,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春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先前所有的窃笑、调侃、轻蔑,此刻都化作难以言喻的钦佩。
俞书办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圆胖书吏,竟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用力鼓起掌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叶书办,叶书办太、太厉害了!”
随即,零落的掌声响起,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与掌声,回荡在春日的校场上空。
众人望向叶暮,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中,周崇礼缓缓上前几步,目光先是在野猪尸体上那致命一箭处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叶暮。
他脸上没有什么赞许的笑容,眸中倒有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被他压了下去。
“第一箭,失之毫厘,反激其怒,是为不智,亦力有未逮,当记教训。”
“第二箭,临危不乱,听令而行,射腿阻冲,化险为夷,是为急智,亦见果决。当予肯定。”
“第三箭……”周崇礼目光看了眼她垂在身侧,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声色温和了些,“孤身追寇,一击毙命,终挽危局,是为坚韧勇毅。”
他凝着她漂亮的眼睛,“三箭皆由你射出,赏格,依诺予你。架阁库查阅之权,自明日起,为期三日。笔墨之赏,稍后送至户房。”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县尉,“令人妥善收拾场地,即刻查验加固所有篱墙,至于这野猪,拖下去,交给庖厨处理,今夜校场设篝火,烤猪肉,以示慰劳压惊。”
“是!”县尉洪亮应诺。
叶暮脱力般垂下手臂,猎弓掉地,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背后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叶书办!你没事吧?”俞书办连忙围上来,扶住要栽倒的她,搀到一旁临时搬来的条凳上坐下。
众人也如梦初醒,欢呼声、关切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包围了她。
叶暮勉强扯动唇角,摆摆手,“没事没事,歇一下就好。”
可这绝非简单的用力过度,接下来的三日,叶暮的右臂连端饭碗都抖得厉害,夜间更是疼得辗转难眠。
然而,架阁库之约,是她以命相搏换来的,一刻也不能浪费。
她只能全然依靠左手,翻动架上的册子。
河工款项……去岁秋汛……物料采买……关联票据……
她的目光如梳,细细篦过墨迹。
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几笔模糊的款项流向备注,几个与已知疑点店铺有关联的保人名字,重复出现,几处时间上的矛盾。
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却缺乏能够将其串联起来的核心证据。
依旧未能寻见原始账底。
第三日酉时,当库吏客气地提醒闭库时间已到,叶暮有几分怅惘地走出了架阁库。
路过衙门口布告栏时,她不由得驻足,望着缺少的那一朵小红花发呆,不在签押房,不在架阁库……会不会在他的书房?
周崇礼心思缜密,疑心这么重,定是要藏在离自己越近的地方越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按捺。
次日正逢叶暮休沐,她手中提着在街市上买的糕点,来到县衙后宅侧门,向门房拱手,“有劳通禀,户房书手叶慕,特来拜谢周大人日前赐衣。”
这回当值的,正是上回引路的小厮。
“叶书办来得不巧,大人早间便出门了,尚未回府。”小厮作礼,“不若将这糕点交给我?”
叶暮早就打探到了,周崇礼今日去东圩村,来回至少大半日,此刻正是府中最空虚的时候。
她将糕点递过去,口中却道:“有劳小哥。只是还有一事相烦。我上回在厢房试衣,不慎将一个玉坠遗落了,不知可否容我进去找找?绝不会乱动他物。”
“自然可以,叶书办请随我来。”
他将叶暮引到上次那东厢房院门外,脚步便停下了,显然还记得上回被周崇礼严令不得近前的教训,只道:“叶书办请自便,仔细找找。小的就在这院外候着。”
这简直是天助!
叶暮原本还想着如何支开他,没想到他主动保持了距离。
“多谢小哥。”叶暮感激一笑,转身进了院子,又溜出了角门。
春日庭院,寂静无人。
她来过两次,对这里的格局已了然于心,厢房在东,书房在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和几丛翠竹。
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天井,来到书房所在的西厢,廊下无人,院门虚掩。
室内陈设简雅,临窗大案,笔墨纸砚井然,背后是直达屋顶的书架,垒着书籍与卷宗,还有两处博物架,西侧设一榻一几,除此别无冗物。
叶暮快速扫视,心知时间不多,她先是轻手轻脚地检查书架上的公文匣,里面多是县志、往来公文副本,并无异常。
书案抽屉未锁,拉开查看,也只是些空白笺纸、印泥、裁纸刀等物。
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准备俯身查看架最下层的木匣时,手肘无意中碰到了案腿上的莲花浮雕。
“咔哒。”
一声机括响动。
叶暮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另一面摆放着几件寻常瓷瓶与山石摆件的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狭窄向下的幽深入口。
陈旧纸张的味道,从黑暗中渗出。
叶暮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秘密会不会就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她侧身便闪入了那暗道,身后,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暗道初极窄,仅容一人,石阶向下。
黑暗浓稠,她摸索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不大,却干燥。
四壁皆是石砌,墙边立着数个坚固的铁皮柜子,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上,堆放着一些散乱的卷宗,一枚白玉镇纸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唯一的光源,是石案一侧青铜烛台上的灯烛。
而烛火映照下,石案后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一个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坐着,手握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玄色常服,乌木簪,眉眼在跃动的烛光下显得深沉。
是周崇礼。
他缓缓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僵在入口的叶暮身上。
“叶书办,”他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觑她,“需要我假装没看见你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师父下章可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