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忆江南(七) 不改。
他的掌心温热, 裹住她纤瘦的脚踝,拇指轻轻摩/挲。
“我说了,你就能改么?”叶暮挣了两下没挣开, 索性破罐子破摔, 将另一条腿也软绵绵地踢腾过去,被谢以珵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握在掌心,她仰着脸, “你保证听了就改?”
她整个人半倚在锦被堆里,乌发凌乱披散, 寝衣领口因方才的玩闹微微敞开,浅淡红痕若隐若现, 谢以珵扫过, 笑意更深。
还好, 今日没放她这个样子去衙门点卯。
“嗯, 愿闻其详,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且先听听四娘有何高见。”
“那好, 你听仔细了。”叶暮清清嗓子,“为了我们长远的……嗯, 身体康泰着想,必须立下规矩,首先,我们之间,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昨晚是谁先扑上来的?”他打断。
“那不一样。”叶暮差点忘了这茬,气势矮了半截,随后想到什么, 又挺直了腰板,“再说了,你不是做过十几年的和尚么?佛祖不是教导你们要清心寡欲么?你该有的自制力呢?”
她理直气壮道,“你就应该不乱于心才对。”
“原来你喜欢这么玩?喜欢看和尚方寸大乱。”谢以珵笑着得出结论,“所以,你只是喜欢和尚,不是喜欢我。”
“欸?欸!话、话不能这么说,你简直强词夺理……”
叶暮一时语塞,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最会辩机锋,于人心细微处洞察分明,她哪是他的对手。
“那若是你想要了呢?”谢以珵趁胜追击,“该当如何?这规矩还立不立?”
“若是我想要,那自然可以,但也只能来上一回。”叶暮道,“但万万不能如车上那回,还有昨夜那般不知节制了。”
“奥。”谢以珵故意拖长调子,“原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因为我懂细水长流,我想要的时候,就表明时辰合宜。”叶暮很是理所应当,“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
“四娘好生霸道,我想要的时候便是损耗元气,贪欢有害,可若是你想要,倒成了天经地义,合乎养生之道,于我们身体有意?”
谢以珵笑意染上眉梢,“这判罚标准,全系于你的一念之间?这是什么道理?嗯?”
叶暮面不改色,搬出医书来,“房中之事,能生人,亦能杀人,知用之者,可以养生;不能用之者,立可尸矣,这可是《千金方》里说的,你看过这么多医书,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吧?”
“倒是知道,但我自省并未过度。”谢以珵也一本正经同她论道,“天地有阴阳,人事有节宣,我所行所为,皆在节度之内,已经很克制了。”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还想更……”
他眼神清澈地点点头。
叶暮面容发烫,辨不过他,只能强问,“你就说你改不改?”
“容我用心想想。”
谢以珵面露沉吟,一副慎重思考状,就在叶暮以为他要妥协时,他却忽然松了她的脚踝,往前一坐,掀开了她本就松散的里衣。
“诶!诶!谢以珵,你怎么还变本加厉?”叶暮手忙脚乱地去按衣襟。
谢以珵倒是未放肆,只是将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处,少倾,才郑重其事道,“它说不要改。”
合着是用她的心。
“谢以珵,”叶暮心口发烫,又是好笑又是羞恼,“你怎么这么会耍赖?”
但任她花拳绣腿地招呼在他的肩上,他却已无暇分神回应,逮着个机会就没饶过她。
医者不自医,他能冷静地为旁人望闻问切,告诫自持,却任由自己胡作非为。
迂回,环绕,打转。
叶暮初时还能推他,鼻间溢出不成调的抗议,但渐渐,也陷入他的一圈又一圈濡濕里。
他还说不敢想,他这哪是不敢想的样子?分明是敢想敢做。
两人在榻上闹了会,没多久,谢以珵去翻外袍里的内袋,有点意外,“没有了。”
叶暮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过来,是鱼鳔没有了。
她上回同他说过,不想要孩子,他当时只是抚着她的发,静静应了声“好”,这回来之前,就准备了些。
她昨天见他内袋里分明叠放了好多,还笑他未免也太过周全,这哪能用完。
谁曾想,竟是一夜告罄。
叶暮简直面红耳赤。
谢以珵往前凑了凑,鼻尖亲昵蹭蹭她汗意未消的鬓角,有些好奇,“原来只是亲……”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几个字化做了气音,叶暮羞得无以复加,抬手便去拧他胳膊,谢以珵闷笑,“……也会出汗?”
叶暮轻哼。
“饿了吧?”
谢以珵的眸色已恢复清明,“灶上的粥怕是早凉了,索性不吃了,我带你出去,吃些好的,算是赔你的全勤赏钱。”
“好哉好哉!”叶暮忙起身梳洗,去柜里寻衣,“我要去望江仙吃,俞书办说那是吴江县最好的酒楼了!”
“好,都依你。”
趁她穿衣的工夫,谢以珵在床边稍稍冷静了下,目光自然而然逡巡小屋。
陈设极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同他的屋间摆设风格差不离,连线香都用的是同一处产的,难怪他进屋来觉得味道熟悉。
窗下书案堆着厚厚的河工账册与县志,墨迹犹新。
他的目光划过那些公文,被旁边几册医书吸引了,他起身看了看,《千金方》、《金匮要略注解》、还有一本边角翻卷的《奇经八脉考》。
谢以珵眉梢动了动,她闲暇时看这些,应当是为了他。
自那日他提及家族男子多有早夭之症,自己或许也难逃此劫后,她面上虽宽慰他“莫要瞎想”,甚至玩笑带过,可心底深处,怕是担心坏了。
他走上前翻动了几页,里面都有她作的注释,应当是很认真在看了。
难怪方才,她能随口引出一两句经络气血的话来。
“以珵,”叶暮从屏风后转出来,已换上男装,正握着把黄杨木梳篦理顺长发,“还没问你呢,早上告假顺不顺利?衙门里没人刁难吧?”
“顺利。”谢以珵走过去,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指尖穿过她发丝,替她绾发,“不过遇到了你们周县令。”
“周崇礼?”叶暮身形微顿,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他,“他说什么了?”
“倒没多说什么,只让你保重身体。”谢以珵手法熟稔地用一根木簪固定好发髻,“说来也巧,我们之前便认识。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名讳,今日才得知,原来他就是周崇礼。”
他将滇南那段旧事简略说了,叶暮听得讶然,没想到世间机缘如此巧合,兜兜转转,谢以珵竟救过周崇礼性命。
“欸?”叶暮抬起眼来,“那当时宛平灯会上,你没认出他来?”
谢以珵自铜镜中迎上她探寻目光,“我还能分心注意到他?”
奥,当时他只看到她了,叶暮抿嘴笑了笑,“那他对我的身份可曾起疑?”
叶慕在外都是只身,独来独往,突然冒出个师父,难免引人探究。
“不曾,我同他说,昔年曾教你习过字。”
“这倒是合理,闻空师父一向乐善好施,发慈悲心,教个孤苦少年识文断字,再正常不过。”
谢以珵骤然听到她叫他的佛号,扯了扯唇角,“顽劣小徒。”
发髻绾好,简洁利落,叶暮却对着妆台上那盒易容膏发起了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盒盖上划着圈。
“怎么?”
“感觉涂了快两个月了,”叶暮叹了口气,“脸上闷得慌,像是糊了层浆糊,透不过气。”
谢以珵凝着镜中她清透莹白的脸颊,心尖微软。
“那今日便不涂了。”他伸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浅露帷帽,“他们都在衙中上值,即便上街,也未必能认出你,戴上这个,稍作遮掩便是。”
叶暮听此言,眸底倏然一亮,忽然生出更多雀跃,“那我索性今日就做回叶暮好了,穿得美美的,吃得也美美的!”
她毕竟是正当韶华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绮罗鲜妍、不贪红尘烟火气的。
“好。”谢以珵应她,“我们坐马车去,定个临江的雅间,关起门来,无人瞧见。”
叶暮再度打开靠墙的榉木衣柜,在一水儿灰扑扑的男衫里,好不容易才翻出压箱底的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并月白比甲,触手生温的丝缎料子,还好紫荆帮她准备着的。
她换上裙装,整理妥当,两人出门。
望江仙,楼高三层,临着穿城而过的吴淞江支流,凭窗可见碧水悠悠,帆影点点。
酒楼里宾客盈门,杯盘交错,堂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以珵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十分僻静,视野极佳。
“想吃什么?”谢以珵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叶暮也不客气,专拣那听着名贵稀罕的点,“清蒸鲥鱼要一尾,蟹粉狮子头来两个,樱桃肉,荷叶粉蒸鸡……”
她想起昨日在周崇礼府上虽战战兢兢,但汤的确鲜美,“再要一盅火腿鲜笋汤,以珵,你也尝尝,这里的春笋清甜,炖汤极好喝。”
谢以珵笑着应下。
叶暮合上菜单,眼睛弯成月牙,“暂且这些吧,说好了,你付钱。”
谢以珵吩咐堂倌照单准备,又加了两个时蔬并一壶本地淡酒,满是纵容,“想不到你们的全勤赏钱这么多。”
“全勤奖倒是没多少,也就几十文铜钱而已。”叶暮道,“要紧的是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
叶暮便绘声绘色地同他讲起县衙二门的布告栏,专设了一处考勤板,无误者,便由值勤书吏用朱砂笔在其名旁,工工整整画上一朵小小的五瓣红花。
月末结算,名字下若红花成串,除了能多得赏钱外,那排鲜艳的朱红本身,便是一份看得见的体面,无声告知着此人的勤勉可靠。
周崇礼此人,办案理事手段雷厉,御下极严,可偏偏在考勤这等细务上,竟弄出这么个近乎儿戏的“小红花”机制。
听说年终累计最多者,还另有嘉奖。
起初众胥吏私下颇多嗤笑,觉得县尊大人未免小题大做。
可不知怎的,时日一长,那布告栏上一排排名字旁或空着,或点缀着的一点朱红,竟真成了鞭策。
尤其是他们户房,有效得很,,因哪个户房全勤人数最多,主事也能得额外赏钱,郑主事最看重这个,每次点卯都瞪圆了眼睛,谁若因迟到早退少了花,他能念叨上好几天。
“俞书办上月高热都硬撑着前来上值。”叶暮说着,不由得瞪了谢以珵一眼,迁怒般狠狠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蟹粉狮子头,“都怪你!”
谢以珵被她瞪得心头酥软,嘴上却拿乔,“原是如此要紧。看来我从江西府回来,就不绕道吴江了,免得再害四娘痛失。”
“那不行!”叶暮脱口而出,随即看到他的唇角浅笑,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仍强撑道,“反正都已经少了一朵,也不怕再少了。你来便是。”
谢以珵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替她布菜,将剔好刺的鲥鱼腹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午后暖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当下,她不再是那个谨慎隐忍的书办叶慕,只是他的四娘,鲜活娇俏。
“待会儿……”叶暮吃得七八分饱,目光飘向窗外码头,那里停着几艘供游人租赁小舟,在碧波间轻轻摇晃,“我们租艘小船游江可好?你时间可还来得及?”
日头正好,将一江粼粼的水光晒得松软。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等候的游人似乎不少,他略一估算,若紧赶些,傍晚前出发,星夜兼程,能追上铺上的伙计。
“来得及。”谢以珵温声道,放下竹箸,“我先下楼去同船家知会一声。”
叶暮欣然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雅间。
她独自倚在窗边,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渔歌。
叶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挺拔的青色身影,见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临河那侧专管租赁舟楫的小柜台。
谢以珵与头戴斗笠的船家低声交谈。
他的侧脸哪怕在日光下,依然冷俊,宛如冬日悬于寒枝之上的冷月,但一想到他早间就是用这霜似的脸,沉/迷埋在柔软时,叶暮的心跳如擂鼓。
倏尔,他似是与船家说定了,微微颔首,付了定钱。
仿佛心有灵犀,谢以珵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这扇敞开的窗。
叶暮立刻扬起手臂,冲他轻轻摆了摆,笑得粲然。
谢以珵亦回以浅笑,示意她稍待,随即转身朝酒楼内走来。
叶暮收回视线,稍平过于鼓噪的心绪,免得待会被他看出什么,又大做文章。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她如今也这般师承于他,看到就想到这事。
可转念想到他身体的旧疾,想到那些医书上晦涩的记载,心头那点旖/旎又化作决心,无论如何,规矩不能乱,他的身子必须仔细将养。
叶暮小口啜饮着杯中残存的酒,甜润的酒液滑入喉间,她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
但楼梯处传来其他食客上下的响动,却始终没有属于他的沉稳足音。
叶暮又等了等,才听到谢以珵的脚步声,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立刻起身,轻快地走向门口,手已搭上了门闩。
就听走廊上一道温朗含笑的声音,传了进来——
“故人重逢,又在此巧遇,理当邀谢先生同饮一杯,以叙旧谊。”
是周崇礼!
原来以珵这么半天没上来,是遇到了他,估计两人已寒暄片刻。
叶暮动作骤停,默默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又掩紧了。
她屏气凝神,将眼睛贴近门扉上那道细细的缝隙,视野被压缩成窄窄一线。
叶暮看见谢以珵停在楼梯转角处。
而他面前,周崇礼一身湖蓝直裰,玉簪束发,身侧还跟着两位身着富贵绸衫的中年男子,气度精明,一看便是商贾之流。
谢以珵神色未改,平静地拱手回礼,“周大人,在下并非独酌,与人相约在此,怕是不便。”
“奥?”周崇礼眉梢微挑,稍加试探,“那人莫不是叶书办?她病既是好全了,能出来用饭,倒不若一同过来坐坐,正好,这二位是苏州府的丝绸行商,专做漕运上的生意,叶书办在户房核验账目,听听市面行情,于她公务岂不也有益处?”
那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门后的叶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随即她才强迫自己冷静,隔着一道厚实的门板,他理应看不见什么。
叶暮重新睁眼。
谢以珵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周大人见谅,在下是同舍妹一同南下的,她久居闺中,难得出来走动,素来怕生,不喜见外人。今日带她尝尝本地风味,实在不便打扰大人雅集。”
“原是谢先生令妹。”周崇礼恍然,拱手道,“是崇礼思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先生与令妹了。他日若有机缘,再向先生讨教,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谢以珵礼貌地颔首示意,便引着那两位一直含笑旁观的商贾,转身朝酒楼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回廊走去,衣袂拂动间,谈笑声渐次模糊。
谢以珵立在原地,目光沉凝,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雕花门廊的拐角处,方才缓缓转身,步速如常,推开雅间的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栓轻轻落下。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叶暮便扑了过来,惊魂未定,“好险,以珵,还好你机变,你是在门口撞见他的?”
“嗯,”谢以珵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临窗的椅子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刚上楼,他便从另一边过来,出声叫住了我。”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我总觉得他对你似是格外关注,甚至有所怀疑。”
方才周崇礼提及叶暮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玩味,绝非普通上官对下属的态度。
“他这个人心思太深,难以捉摸。”
叶暮靠在他肩头,将这两日周崇礼同她的交锋都说了一遍,那些似是提点又似敲打的话语,低声简述,“我至今分不清,他到底是念着投亲少年的旧影心生怜悯,还是早看出了什么端倪,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我。”
谢以珵静静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
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闷,“原来我不是第一个陪你过生辰的人。”
即便知晓是情势所迫,但一想到在她生辰当日,是另一个男人陪她吃了面,看了戏,谢以珵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泛起酸涩。
叶暮失笑,抬头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这飞醋也吃?周崇礼那样的人,我与他同桌吃饭,每一口都提着心,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
她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以后我每个生辰都只同你一块儿过,一年不落,一直过到我们俩都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长命百岁。”
他看着清癯,可叶暮知道,这身衣料下是如何坚实匀称,所以手感颇佳,叶暮索性双手齐上,全无章法的左一下、右一下。
谢以珵被她逗得脖颈泛红,捉住她的腕子,“淘气。”
郁结散了,他转而与她分析正事,“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想。”
“比如?”
“若他真是太子殿下所疑心的巨贪,侵吞五万两河工款,这绝非小数目。如此贪婪之人,行事会有何特点?”
叶暮顺着他的思路,凝神思索,条分缕析,“其一,要么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以彰其财;其二,要么苦心钻营,上下打点,织就保护之网,以固其位;其三,要么谨慎至极,将钱财隐匿或转移,绝不露白。”
谢以珵欣赏地点点头,指尖在叶暮手心轻轻一点,“而周崇礼,据你方才所言,衣食简朴,无奢靡之气,更无听闻他大肆贿赂上官、结交权贵。那么,他贪来的钱,去了何处?总不至于凭空消失。”
这个问题叶暮亦隐隐想过,却未曾深究。
“此为其一,钱财去向成谜。”
谢以珵继续道,“其二,观其行事。他御下极严,颇有手腕,若他察觉你是来查他的,以他之能,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应是寻个错处将你远远调开,让你知难而退。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让你整理票据入签押房,带你参与可能接触府衙官员的宴席,私下与你谈论账目关窍。这不像防范,更像……”
谢以珵斟酌,“更像一种引导。”
“引导?”叶暮困惑。
“嗯。”谢以珵颔首,“或许他并非全然不知你的来历或意图。而他选择这种方式应对,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缘由。比如,他身处的局面,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或许并非主动贪墨的主谋,而是被更大的势力或更深的积弊裹挟,身不由己?”
这倒是让叶暮心头一震。
她一直将周崇礼置于贪官与查案者的对立位置,却从未想过他本身也可能正陷入困局。
他那些看似点拨的话,也许是为自己预留后路。
这道高墙之内,或许并非只有狰狞的猎物,也可能困着身不由己的囚徒。
“谢以珵,你怎么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关节?”叶暮亲亲他,他的分析为她拨开了一层迷雾,“我从未想过他也有可能是局中人,如此说来,他此前的试探,也有可能是在向我求助?看我能提供什么?”
“也许是。”谢以珵稍稍沉吟,““但此人虚实难辨。即便真有隐衷,其处境之险,抉择之难,亦可能远超你我想象。你仍需万分小心,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暴露底牌。”
叶暮颔首,对周崇礼多了几分认知,心神稍定,想起谢以珵方才应对的急智,笑着戏谑,“不过话说回来,师父撒起谎来,可真是信手拈来。‘舍妹’二字,说得那般自然笃定,弟子真是佩服。”
谢以珵垂眸,目光落在她娇艳艳的唇上,低声道,“算不得说谎。”
叶暮一怔,旋即,昨夜浴间被他箍在怀中诱/哄/要/挟,一声声“哥哥”,轰然撞回脑海。
热气瞬间烘得她耳根发烫。
“谢以珵!”她羞恼交加,握拳捶他肩膀。
这个名字,她恼时喊,求饶时喊,欢愉时喊,动情时更是不知唤了多少遍,被她唇齿一绕,格外柔情。
谢以珵眼底浮笑,正待再说什么,走廊外隐约又传来周崇礼与友人告别的声音。
他起身,侧耳细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下楼远去。他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楼下望了片刻,确认那道湖蓝色身影已乘车离开。
“他走了。”谢以珵给叶暮仔细戴好帷帽,“时辰不早,船已候着了,我们走吧。”
出雅间时,恰好有个跑腿的年轻伙计经过,谢以珵招他近前,递过几个铜钱,温声问道:“小兄弟,方才瞧见周老爷那桌客人,可是已经离开了?我本想再去敬杯酒,怕是错过了。”
伙计收了钱,笑容殷勤,“客官,周老爷一行刚走不久,账已结清了。您这会儿去追怕是赶不上了。”
谢以珵点点头,这才真正放下心,牵着叶暮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穿过已然热闹稍减的酒楼大堂,走向河边码头。
船家是个话不多的老汉,见了他们,只沉默地点点头,用长篙将乌篷船稳稳靠住跳板。
谢以珵先一步上船,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叶暮。小船随着她的踏入轻轻一晃,旋即被船家熟练地撑离岸边,滑入粼粼波心。
市声人语渐渐被水声取代,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橹轻摇的欸乃声。
船至江心,四野开阔,唯有远山如黛,静握天际。
谢以珵从老船夫手中接过橹,温言道:“老丈且去舱尾歇息片刻,喝口茶,此处我来便好。”
老汉也不推辞,佝偻着身子挪去,掏出杆黄铜烟锅,对着江景沉默地吞吐起来。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立在微微晃动的船头。
江风渐大,带着水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帷帽上的轻纱向后飞扬,她抬手,想将碍事的帷帽摘下。
“先别摘。”谢以珵低声道,手上稳稳摇着橹,“离岸未远,小心为上。”
叶暮听话地放下手,恰又一阵江风横掠而来,拂动她面前轻纱,半面侧脸如玉,显出清绝的艳,惊破一江寒色。
谢以珵心神跟着江水轻轻晃了晃,“四娘,靠过来些,江心风大。”
叶暮依言向他靠近半步。两人衣袖在江风中交叠。
“想不想搖船桨?”
“我不会把船晃翻吧?”
“你可以试试。”谢以珵把桨橹递过去。
叶暮小心接过,又一阵稍疾的江风迎面扑来,不仅吹得她裙裾猎猎,更将她面前的轻纱完全拂起,微微后掀。
她有些站不稳,谢以珵扶住她的腰,低头去吻。
“唔……”叶暮猝不及防,握着桨柄的手失了分寸,小船随之轻轻一晃。
她心头一慌,在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模糊的惊呼,“船要翻了。”
谢以珵却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握稳了她的手。
小船在江心晃晃悠悠,直到这一阵风缓缓平息,飞扬的纱帘重新垂落,将两人贴近的面容半掩于朦胧之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
含笑看她。
江心一舸,舷首并影。
男子俯首细语,女子帷帽轻纱垂落,微微侧首,低鬟素颈间洇开薄红。
远处山色溶入暮天,恍然天地间惟余这一痕温柔水色。
望江仙三楼的临江雅间内,窗扉半开。
周崇礼颇有兴味地望向江中,随口问向刚落座的友人,“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作者有话说:叶行简:……他可真会找对人问。
换封面啦,宝们不要找不到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