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对儿喜烛燃爆灯花, 为这满室的静谧徒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床帐方寸之地,实在逼仄,即便刻意移开视线, 似乎也免不了感受到二爷的呼吸和心跳。
虞明月下意识往后倾了倾身。
随即,那饿瘪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唱起了抗议歌。
“咕——咕咕咕——”
“咕咕————”
谢西楼终于没法装醉,弯着腰轻笑了好一会儿。
见明月眼刀子瞪过来, 才连忙温柔找补:“咱们二奶奶劳苦一整日,定然是饿着了。我已经叫决明先去厨房取菜了, 国公府的灶房娘子中,也有一位北地过来的, 且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他一边说, 一边自然而然伸出手,牵着明月挪到床边,又蹲身帮她穿好鞋子,一同往外间去坐。
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实在太过熟练,宛若老手。
可明月心里头明镜似的。二爷拉着她的手,没几秒就紧张到要冒汗了, 连同耳朵尖儿和后脖颈,也已经泛起了一层红晕。
……这怕是个比她还要白纸的小学鸡。
她借着喜扇掩唇轻笑,才一落座, 外头叩门声响,是决明拎着五层的大食盒回来了。
大婚当日, 新妇“不食少饮”乃是老规矩。
怕外头那起子长舌的瞧见, 决明一路都贼眉鼠眼的,顺墙根底下速速溜回来。
今夜夜宵以清河的下酒十五盏为主。
主菜是螃蟹酿枨,鸳鸯炸肚,另有炙炊饼脔骨、肚胘、润兔小三样做插食。除此之外, 饭后还给备了一碟子番葡萄、大金橘和榆柑拼盘。
虞明月肚里的馋虫被勾出来,眼巴巴瞧着满桌佳肴,十分敷衍地客气相邀两句,就大快朵颐起来。
她是真饿狠了。
谢西楼怕将人噎着,在旁又是倒消食茶,又是去螃蟹壳的。决明都没眼看自家二爷,悄默声儿的退出屋外守着。
吃饱喝足,缓慢走动几圈。
又唤两个丫头进来,帮着卸去钗环梳洗一番,也便差不多该就寝了。
虞明月悄悄瞥一眼同样只着中衣的谢西楼,飞快别开脑袋。
真到了这时候,才发觉古人可真是生猛。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陌生人,掀开盖头后,立马就能睡一个被窝里去。
她忸忸怩怩,在妆镜前磨蹭着。
谢西楼看在眼里,凑过来弯腰附耳,笑问:“二奶奶还不睡?”
明月望见镜中那对“佳偶”,莫名心虚地轻咳一嗓子:“二爷请便,我……我倒还不困。”
说完,忍不住打个哈欠,眼里涌着一包眼泪花儿。
虞明月:“……”
死嘴,秃噜快了。
谢西楼不再逗她,站直了身,正色道:“明月,我没打算食言。只是大婚当日,总不好丢下新妇宿在外头,免得府里下人拜高踩低闹得你不痛快。你安心去睡,我在西稍的弥勒榻上将就一夜。”
明月眨眨眼,颇有几分诧异。
弥勒榻尺寸短,娇小的姑娘在上头午间小睡倒还凑合,二爷蜷在里头,只怕成了婴儿床。
然而,谢二压根儿没给开口的机会,卷了床喜被,就雄赳赳气昂昂往西稍间奔。
临去前,还故意伸出狗爪子,揉乱了她刚梳柔顺的头发。
虞明月:“……”
这不是贱兮兮小学鸡是什么?
哼,他就活该睡个婴儿床。
……
宁国公府往祖上数三代,就未有过晨昏定省的破规矩。
婚宴时,孟夫人早早儿派了身边嬷嬷来告知。怕明月拘束,还特意跟她提起长嫂——崔元真进门时也是如此,要她不必担心,都是一视同仁的。
有这份福气,新婚第二日,明月才得以睡了个囫囵觉。
醒来时,谢西楼已经不见踪影。
咬金笑盈盈绑了帐幔,低声道:“姑爷卯初便上值去了,出门前还特意叮咛,说姑娘昨夜累着了,须得多睡会儿,早饭便要小厨房弄几样清淡的,晚些时候送进来。”
虞明月“噌”的红了脸。
……罢了,被误会就误会吧。顶着个被二爷捧在心尖儿的得宠奶奶人设,往后,也好作威作福不是?
晌午用过饭,明月在院里转了一圈,熟悉熟悉新地盘。
宁国公府是四路五进的大府邸。
大晋朝以东为尊,长者居之。因而,国公爷夫妻俩住了最东侧的“藏春坞”,长子谢长简则住西一路的“雪砚斋”,谢西楼虽贵为世子,倒并不挑,只挨着他大哥又往西择了“苔园”。
苔园临水,统共五进。
过了垂花门,入院便见穿堂。二进院是面宽三间的外客厅,再往后则有五间正院上房,东西穿堂,以及花厅连带着后罩房。
过门之前,在苔园伺候的人本就不多,拢共十三人。可若加上此番带来的陪房们,怕是足足要有三四十人。
虞家带出来的人手,也不都是用惯了的。
譬如那三个寻回七姐儿立大功的婆子,从前就不是跟着她的。
这林林总总许多人口,等回门之后,还得好好观察一阵子,再行安置。
后晌,秋老虎的威力没那么猛了。
孟夫人特意将明月叫过去,又是塞金银首饰,又是给胭脂布料的,临走前,还念叨着想给她寻一条好皮鞭,平日里晨起练套鞭法,比打拳更强身健体。
最重要的是,女子手里有兵器,也能镇住夫婿。
虞明月眼前一亮,可耻地心动了。
入夜,谢西楼抱着被褥,又美滋滋睡去了西稍间。
也不知二爷是为着给她做脸,还是天生癖好,爱睡那小萝卜坑儿。
总归,她倒是睡得莫名踏实。
与在家中无异。
……
新婚三日回门,虞明月特意换了身好跑路的衣衫。
新的银匙银箸是早就打好了,可惜东宫管制甚严,递不进去,只好交由三太太保管。回门宴终究要设在西院,一应菜品、器具,都需得万分仔细才是。
谢西楼一上马车,就瞧见明月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笑问:“二奶奶坐镇后方,欲杀杀哪个威风?遣末将前去迎敌如何?”
明月总算被逗笑了,嗔他一眼,将角落里堆着的回门礼往他身上丢。
“这一个月来,三姐姐明里暗里几番劝谏,都没能拦住二姐姐用那毒鸡汤。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玩笑。若二姐姐真在西院落了胎,我……我……就带着爹娘连夜离开建康!”
憋了半晌,憋出这么句没出息的。
谢西楼乐不可言,半晌,才从怀里掏了两包药粉出来。
“这里头是天南星、雷公藤、马钱子之类的毒草,七殿下请神医酌量配得,当与太子那里的毒药是同一种。另一份则包了泻药。”
明月挑起眉梢:“你是打算先发制人?”
银箸自证清白,总归不如占着先机,倒打一耙。
若咬死了有贼子要谋害虞家阖家性命,此事就算闹到御前,说破大天去,也得是她家受了委屈。
谢西楼懒洋洋支着下巴,眼神缠着明月,笑赞:“二奶奶果真聪慧过人。”
明月低眉莞尔:“比不得二爷这老奸巨猾的。”
至于这泻药用在哪个倒霉蛋身上。
那就得看看,都有谁同二姐姐一道来西院凑热闹了。
……
东院那头,闲着没事儿的人还真不少。
听说五姑娘已经带着新婿进了门,下人们连忙飞奔回去通风报信。不过两刻钟,姚老太太便领着二太太赵氏过来了。
虞明汐如今有着身子,虽才满三个月,却因太子“宠爱”,坐了步辇跟在后头。
下了辇,她双手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有几分藏不住的扬眉吐气。
自从有孕后,殿下对她百依百顺,连母亲都对她温柔了许多,是从前从未见过的样子。
三妹妹总说,母亲被父亲逼得左了性子,说的话不可全听;近日又总是满含酸味儿的,暗示殿下不值当托付。
好在她一句也没信。
她虞明汐能有今日,全靠了殿下和母亲啊。
一群人相继见礼,寒暄起来。
东西两院虽说分了家,也因此闹到御前,叫老太太失了脸面。可今日过来到底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姚老太太也想借机瞧瞧,西院两房过得如何了。
若能事事不如心意,她也好顺气儿些。
可惜,她那点盘算终究落了空。
三太太本就是通透人;
那大太太被明瑾成日念叨着,竟也能放宽心,有滋有味地跟着乐呵两声。
最憋气的是,她这么大年纪的老婆子,还得遵循礼制对着明月一个丫头行礼,尊称一声“世子夫人”。
但也实在没辙儿。
按例,国公府世子视同从一品,其正妻乃是朝廷命妇,享同“二品夫人”诰命。虽说比不得明泽的亲王妃待遇,但碾压东院,却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姚老太太只在做媳妇的时候,才被请封过四品恭人的封号。
后来,老太爷官儿越做越大,却是不肯再给好处。被老太太缠得紧了,还说:“日后,再请陛下为你诰赠个三品淑人。”
诰赠是针对死人的。
老太太险些没气个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说话间就到了开宴时候。
今日却与寻常不同,先上了几样酸咸小食,和一道羹品——奶房玉蕊羹。
老太太牙口不好,吃不来那些个酸倒牙的东西,倒是爱用这味羹,索性多喝了两碗。
二太太也跟着用了一碗。
碗才放下,两人就捂着肚子叫嚷起来。
虞明汐登时绷紧了身子,怒目望向明月:“你、你们对祖母和母亲做了什么?”
若非她从小喝不得羊乳,方才是不是也中招了?
明月也不甘示弱:“没想到,二姐姐今日寻上门来,竟是来找妹妹的不痛快。”
借着和人争执的时机,她脚底下使劲儿踹了踹谢西楼。
谢西楼腿上吃痛,面上却分毫不显,起身一甩袖子,将那份无色无味的毒药撒在吃了一半的酸咸小食上。
随后,十分上道地将明月护在身后:“侧妃这话,是要替太子与宁国公府为敌了?”
虞明汐倒还没有那份胆量,扑去二太太身边抹眼泪。
很快,专为七殿下诊治的薛老神医就被请了过来。
薛老爷子鹤发鸡皮,已过古稀之年,得了萧珩的授意,还得陪着世子爷演这一出好戏。
他挨个儿把了脉,又一一验过桌上吃食,断定虞家人是中了毒。
于是,惊慌失措的大太太、满面担忧的三太太几人,各自被发了一枚没甚大用的山楂丸;
老太太和二太太则是止泻收敛的药丸;
唯有虞明汐不同。
薛神医抚了抚胡须,深深瞧她一眼:“侧妃这毒用量少而精,至少已中了月余,还须提防着日常饮食呐。”
……
有薛神医亲自出马,虞明汐捡回一条命。
只是腹中胎儿受了侵害,已经坐不稳,即便用药强行生下来,怕也是个病秧子。
外头风言风语传着,说虞家四个姑娘嫁入皇室,怕不是得罪了哪个眼红的,竟想造个灭门案出来。
姚老太太这一下午出恭虚脱,躺在床上,哭起来都是气若游丝的。
“唉,都是儿女债啊……”
二太太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顾念着明汐肚子里的孩子,她还是挣扎着爬起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你听我的,立刻回东宫去。你是太子殿下当成宝护在手心里的,先前言官们论罪于你,不也被殿下压制下去了?你这一胎,必得他亲自来保。”
虞明汐晌午听过薛神医的话之后,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
见二太太还这幅打算,她脱口问:“可若是殿下下毒呢?”
这一瞬,她脑海清明,将三妹妹一月来的所有异常捋了一遍,便得到了答案。
是,就是殿下想要杀了孩子,甚至杀了她。
二太太闻言惊慌起来,手底下也没个轻重,几个巴掌抽在明汐的嘴唇上。
“你胡说什么!你是宫中亲封的侧妃,又是皇后养女,谁敢要你性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殿下耍小性子了?即已出嫁,便该以夫为尊——”
虞明汐听厌烦了这些话。
她打断二太太的喋喋不休,木着一张惨白的脸,哽咽问:“回去后,若女儿丢了性命呢?娘可会后悔?”
她已经有十一年未曾开口唤过“娘”。
五岁那年启蒙开智,她愚钝至极,没能博得父亲的关注和停留。是母亲说,她这样的蠢丫头,不配叫娘。
今日她终是忍不住喊了。
可母亲高高在上地靠在榻上,动了动嘴皮,没有任何回话。
在母亲眼里,终究没有她。
……
虞家被投毒的事情还在发酵。
七日之后,东宫派了个宦官来东院,告知二太太和老太太,说:
“虞侧妃回东宫当夜,不慎摔了一跤落了胎,太子殿下痛心之余,叮咛她调养好身子,奈何侧妃钻了牛角尖,又恰巧染上一场风寒,不吃不喝,不肯用药,今儿一早便去了。”
二太太只穿着家中常服,怔了半晌,问:“天使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
那宦官又好声好气的重复一遍。
末了添一句:“还请太太节哀。”
这几个字一出口,二太太便像是发了疯。她扑上去,揪着宦官的衣领子要见她的女儿,要带她的女儿归家。
宦官眼中透着怜悯:“太太,东宫禁地,您万万去不得。便是想法子进去了,虞侧妃的尸身,也只能留在皇家坟茔呐……”
二太太嚎啕大哭出了东院,一身简服未换,车驾未套,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去皇宫。
钱嬷嬷红了眼眶想要追上去,却被老太太拦住。
许是想起那同样陨落皇宫的女儿,她瞧着沧桑老态几分,垂下眸子道:“随她去吧。能发泄发泄,才好活下去。”
正午的烈日底下,二太太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
从前,她是尊贵的靖安伯嫡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自从嫁入太傅府,做了这二太太,她就忘了自己名唤赵若芙。
芙蕖本该出淤泥而不染;
可她却将唯一的女儿葬在了泥塘。
永安宫内。
大长秋匆匆进殿,弓身禀告:“殿下,东宫虞侧妃身死,其母跪在宫城外久久不肯离去,直言要见您一面,求您为虞侧妃做主呢。”
褚皇后才哄着女儿午睡片刻。
闻言,起身去了明间,才开口道:“她母亲,我记得是……靖安伯嫡次女?”
“正是。”
“靖安伯也老了,如今再不能为陛下驰骋沙场,他家长女还与夫婿常驻边关,是没底气惹是生非的。不必理会。”
不过,这虞二姑娘当真是不中用;
比不得当年她姑母的一根头发丝儿。
像贤妃姐姐那样的好棋子,死了可惜了。
……
二太太是被虞家的下人们架回去的。
几个粗使婆子将人夹在中间,抬上马车,怕不小心伤着主子,还特意挑了身上肉又软又多的挨着她坐。
须臾,马车停在东院门口。
她恍恍惚惚被人背着下了车,瞥见西院门口,三太太正抱了个襁褓里的婴孩遥遥看着。
婴孩……
二房的确有个出生不久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儿……
她叫,叫什么来着?叫————
二太太甩了甩头,忽然看到那孩子伸着手,对自己露出笑脸。
像极了明汐小时候。
对了。
对了对了对了!
她是叫明汐啊!是她的明汐!
她从婆子背上挣扎着下来,一瘸一拐,状若疯癫地直奔三太太过去,眼里只容得下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明汐,明汐,是娘啊,娘来接你回家了。”
她跪了大半日,滴水未进,这会儿脚下一个踉跄,竟然趴在地上久久起不来身。
襁褓里的女婴看着她,兴奋地叫嚷大笑。
二太太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