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夜, 东宫烛火冥暗。
萧仁光今日宿在孺人虞明笙屋中,听到外头有动静,起身披了外袍, 往西稍间小书房去。
更深夜阑的,那虞三睡得正沉,倒也不怕她偷听说话。
小书房内一灯如豆。
暗卫跪地, 将数月来虞侧妃是如何算计着得宠怀孕,虞家二房又是如何杀人弃婴, 甚至太子妃在背后如何推波助澜,都一一呈禀给主子。
萧仁光静静听着, 逐渐攥紧了掌心。
骠骑将军好大的威风。
将人安插进东宫, 连遮掩都不愿,这是捏准了东宫离不开他。
他扣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圈一圈转动:“今日朝中施压,檀将军可曾替东宫分辨一二?”
暗卫:“未曾。外头都传扬檀家因此事恼了殿下,陛下似乎……亦有几分动摇。”
萧仁光不免眸底一紧。
母族受挫,萧珩崛起, 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确不能再失去妻族的支持了。
檀宗霆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他要储君低头示好。
惯来高傲的太子殿下闭目嗤笑一声,思索半晌, 才哑着嗓子问:“先前给老七备的毒,可还有富余?”
“尚存。”
“那便取来, 给虞侧妃用上。她家中五妹再有一月就要嫁入宁国公府, 等到回门那日,送侧妃也回母家,好好热闹一场吧。”
昏黄微弱的火苗,被一息吹灭。
东稍碧纱橱内, 虞明笙光着脚慌忙睡回榻上,佯装睡熟,一颗心却止不住的扑通扑通狂跳。
殿下要害二姐姐,甚至想累及整个虞家?
这份杀心究竟是何时起的。
从二姐姐有孕,还是那日洛阳水席?抑或从一开始,她们姊妹就只是注定要牺牲的棋子。
她在母家一贯人微言轻,二姐姐又是个十头牛拉不回的犟种,便是明日一早去报信儿,怕也不听劝,反而拖累自己暴露了。
虞明笙心下焦急着,忽然想起闺中受欺,淋着大雨被明月请回院里的事。
她心念一动。
要不,寻机会给五妹妹去讯试试?
……
天儿一热起来,人就容易犯懒。
虞明月不想动弹,可偏偏,三姐姐差人送来几盒新样式的胭脂水粉,里头夹带的东西叫她没法儿偷闲。
思来想去,此事不小。
还是得跟谢西楼先通个气儿,再决定要不要告知姐姐姐夫。
婚嫁六礼如今只剩“亲迎”。
按照习俗,临近婚期日,新妇是要避免与郎婿见面的,免得冲破了婚后的好福气。
什么福不福气的,先活着才有命享那个福气。
吩咐咬金悄悄走了西角门,绕去国公府给谢二递话,要他未时正刻在鹊楼见。
谢西楼这头才练兵归家,听决明传了话,当即脱下软甲,换上一身锦袍,嘴上还要念叨一句“成亲前,不宜相见”。
话是这么说,腿底下倒是跑得快;
决明一个愣神,险些没追上。
明月来时,谢西楼已经干坐了半个时辰。
她今日特意戴了幂篱,担心被外人瞧见拿去做文章,进了雅室也不曾摘下。
谢西楼勾着脖子多瞧了一会儿,连个鼻孔都看不见,面上喜色变淡。
虞明月没发现,坐在他对面,将三姐姐的传话一五一十讲了,问:“虽说如今与东院分了家,可若真冲着我回门的日子来,整个西院都脱不了干系。”
谢西楼蹙眉,显然也没料到太子会对自己的血脉下毒手。
如此狠辣的储君,他日登上大宝,谢家还能有个好?
他摇摇头:“七殿下近日觅得一位神医,正用了新方子,颇具成效,王妃操持里外帮着隐瞒,只怕难以分神兼顾虞家。这事儿先瞒着他们,明日,叫决明将制好的银箸银匙,连着暗器一道给你送去府里。”
“另外,既然知晓了他要用什么毒,事情可就好办多了。”谢西楼轻笑着,变戏法一般从袖兜掏出一只小葫芦,“这是上次殿下中毒后配制的解毒丸,怕我也中招,便随身带着。你收好了,咱们也好趁机立功,跟陛下表表忠心,再反咬一口不是?”
明月:“……”
太子不当人,你却是真的狗。
好就好在,这狗是跟她站一边的。
虞明月隔着幂篱那层薄纱,神色复杂地望一眼谢西楼,莫名竟生出一丝安心感。
安心?
……也、也对,狗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嘛。
将心头那点异样草草掐灭,她伸出手晃了晃葫芦里的药丸子,问:“都给我了,二爷还有吗?”
谢西楼闻言,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雀跃,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五妹妹终于肯关心我了?”
看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明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里却隐隐有几分受用。
盛名在外的宁国公世子,鹤骨松姿,文武两全,受到多少贵女倾慕,私下里竟也有这般……凡人姿态。
是个沾了人气儿的便好;
成亲后,她也能活得更舒坦些。
雅室内竹帘半卷,恰逢一缕夏风迎面吹来,将幂篱缓缓撩开。
谢西楼惊鸿一瞥,只瞧见明月含羞带臊地瞪他一眼,随即半垂下眸子,弯了唇角,带着颊两侧的小小梨涡若隐若现。
他又多瞧了一眼,趁人察觉前,慌忙伸出手,将两抹轻纱紧紧合拢。
虞明月:“……”
谢西楼:“……我是怕唐突了五姑娘。”
明月憋着笑,歪着头打量他半晌,逗问:“这会儿子工夫,二爷怎的生分起来,不喊五妹妹了?”
谢西楼也不好意思说,先前那是不由自主想要亲近她。
索性轻咳一声,正色道:“的确是我逾矩了。如今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受到的礼制约束更多一些。纵使我和国公府不在意什么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可世人悠悠众口,只唾沫星子,怕就能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活活逼死。”
“既真心以五姑娘为妻,我总该……为你考量的更周全些。”
虞明月鲜少见到谢西楼正儿八经的样子。
许是因为,少时便被丢去西北,见过生死、历过苦难、识得家国情怀,才叫他平日里刻意藏锋,只显露出几分随性不羁。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内里却拥有这个时代男子鲜见的品性。
她似乎捡到宝了。
明月莞尔一笑,掀开幂篱一角望向谢西楼,轻飘飘假嗔了句:“呆子。”
……
呆子回到国公府,衣衫也不换,坐在书案前头,发出今日第十六次低笑。
大晚上的,决明听得实在瘆得慌,蹑手蹑脚送了杯凉茶过来:“二爷,您别笑了,今儿晚饭用什么,您倒是给句明话啊。”
谢西楼瞟一眼窗外天色,回过味来。
想了半晌,道:“五妹妹爱用北地小食,叫厨房挑几道拿手的送来。”
决明::“……”
五姑娘爱吃人家在自个儿家里吃,您吃上一桌,还能送她肚里去不成?
也罢也罢,好歹是愿意用饭了。
决明就这么看着自家二爷好似害了相思病一般,每日练兵一归家,就掰指头数日子过活。
八月初三,处暑才过,孟秋凉风起。
谢西楼总算是等到了大婚吉日,去亲迎心仪的女子。
明月这里,却因着还没睡醒,未见流露出半点欢喜来。
实在是亲迎之礼太过繁琐了。
昨儿的“铺房”虽没叫她操心,自有国公夫人请了全福人去操办。可对她这种到点倒头就睡的人来说,“上花夜”实在难比登天。
上花夜便是亲迎礼的前夜。照例,当由族中太太为新妇亲手梳头,哭嫁并守夜。
虞家才分了家,重任自然落到了大太太头上。
于是,这一整夜,大太太和明月都在频频的哈欠声中度过。就连那点晶莹的泪花,也全是困出来的。
卯时初,大太太为明月戴上最后的翠羽头冠,又一一收了诸位亲长的添妆礼,把盏对饮一二。
虞明泽昨夜就回了家。
她仔细想了数日,还是决定给妹妹的添妆礼送最有用的金银。
整整一箱沉甸甸的金锞子银锞子带去国公府,是救急也好,吃喝也罢,总归能给妹妹添一份底气。
辰时一刻,明月便要由哥哥背着上花轿了。
出外求学一年,虞明澈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将妹妹稳稳当当背出门去。
送入喜轿那一刻,明澈忽然生出万分不舍,不愿放妹妹去嫁人为妻了。
明月隔着一柄喜扇,轻轻点了点明澈的额角:“二哥哥,秋闱之后,我还想吃崔婆婆家的旋炒银杏。”
虞明澈哽咽着,将妹妹安置入轿中。
“好,还有糖炒栗子,二哥哥都牢牢记着呢。”
……
宁国公府内,大摆喜宴迎宾。
前头再如何喧闹吵嚷,灌酒嬉笑,却是不用新妇再操心了。
虞明月饿了一整日,这会儿只想寻一些吃食。
有咬金在外头看门,漱玉帮她先摘了大冠,那东西太沉,压得人脖子生疼。
主仆俩寻了一圈,喜房里头竟只有一壶茶水。
实在饿的两眼发绿,明月索性盯上了床榻。
时人有坐床撒帐的习俗。乃是新人成婚夜前,由多子多福的“全福人”往婚床上抛洒枣子、花生、桂圆之类,以祈福辟邪的礼仪。
这会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了,她盘腿往榻上一坐,捡一把花生枣子就吃起来。
谢西楼佯装醉酒,提早归来。
一进门就瞧见明月剥花生壳剥的正欢快。
他挑眉冲着漱玉摆了摆手,行至榻前,俯身撑在帐架两侧,将明月圈在方寸之间,笑道:“我还当哪个山匪头子闯了喜房,原来,竟是咱们二奶奶。”
虞明月绷着身子回眸,瞧见是谢西楼,又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儿。试探问:“二爷喝醉了?”
谢西楼垂眸笑起来,顺着她的意:“嗯。”
明月闻言,暗自舒了一口气。
醉了就好。
喝醉酒的男人,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