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朝阳晋江文学城正版
“呼~”
密道的门被关闭,一缕劲风掠进,将烛火吹的歪斜。
宋枝鸾跟着谢预劲在密道里走。
公主府底下的密道,已经彻底与谢国公府连通。行走不像从前那样狭窄,还新修了几条路径,以便情况紧急时能调动更多人手。
“什么礼物还得本公主亲自去拿?”
两人走到谢国公府的密道下,谢预劲先迈上台阶,宋枝鸾在等着他上去时说道。
谢预劲未答,把手伸给她。
宋枝鸾无视,提裙从石阶上去。
这是他的寝房。
点着几盏灯,不是很亮,只是为了让室内可以视物。
还坐着几个人。
谢预劲看向自己的手,敛眸收回。
宋枝鸾在密道出口停下脚步。
那些端坐在谢预劲寝房里的人似乎已等了许久。见地道里传来动静,个个难以按捺,可待宋枝鸾站定了不动,他们看清楚了脸,一个个都仿佛被雷劈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谢预劲在她身后道:“血玉拿出来。”
此言一出,那些老家伙的脸色又是一变。
宋枝鸾隐约知道他要送她什么了。
正因如此,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与秦行之起冲突那日,谢预劲神志不清倒在她榻边,发着高烧,把这块血玉紧紧系在她的腰带上。
而这几名将领里,有位宋枝鸾颇为熟悉的面孔,正是出身谢家,前世随谢预劲平叛的郭副将。
在见到她从怀里拿出玉后,众人对视几眼,齐齐跪地。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吾等誓死追随公主!”
谢预劲拿起玉,重新给宋枝鸾系好。
接着弯腰,拂开她的鬓发,看向她眼底深处。
“这份生辰礼物喜欢么?”
宋枝鸾偏眸,看着谢预劲的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调动谢家的兵权,从来都没有所谓虎符,这枚玉就是令。
“如果喜欢,”谢预劲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腹部伤口隐隐作痛,他双手将她纳入怀里,眼里低沉,“就多在乎我一些。”
……
宋枝鸾回到公主府。
今日积攒的睡意经过这么一通,也是退去不少。
她躺在榻上,对着月光打量手上的血玉。
这一切……竟如此轻松。
她确实对谢预劲手上的兵权有些想法,但想到夺虎符的法子,远比这复杂的多。万万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生辰,他竟会把谢家的命脉交到她手里。
宋枝鸾不由得想起前日谢预劲问她的话。
【你以为是我杀的你?】
难道,真不是他。
迁都之后,栖梧殿进了刺客,出现在皇宫里的有两批人马,一批奔着要她的性命来,一批金吾卫在保护她。
金吾卫啊。
当时已全是皇兄的人手,是他极为亲近信任的人。
难道,那群奔着她性命来的人,才是皇兄派来的。
那群保护她的人,会是谢预劲派来的吗?
宋枝鸾用力按上玉佩。
闭上眼一会儿后,将玉收进怀里。
前尘往事,都过去了。
何必求证。
-
这块血玉的用处比宋枝鸾想象当中的还要大上许多。
她也从谢家人的口中得知了这枚血玉的来历。
玉中凝聚的血,似乎是老谢国公的。
牵扯到前朝谢家满门抄斩的血案。
该是怎样的血腥,才能让这样坚硬的玉料浸透血,数十年难以消散。
宋枝鸾怅惘一阵,便也未再深究,他们谢家与她宋家有仇,聊的深了,反生事端。
这枚玉不仅能调动谢家军,还能获悉密报,宋枝鸾在这两日见识了谢家收集情报的能力,也就不奇怪谢预劲总是能运筹帷幄。
这日午间,郭副将前来禀告:“殿下,定南王在临州郡和秦河交界的地方停下了,似乎是原地休整,两日未曾动身了。”
宋枝鸾正在调香,闻言转着小金勺道:“原因呢?”
“说是前方发洪水,路不好走,等雨停了再赶路。”
“可有人悄悄离开?”
“没有。”
稚奴奇怪:“行军赶路,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定南王的属下南征北战过来的,这条路不行,不可以换路走么?等雨停要等到什么时候?”
宋枝鸾用勺子敲了下香炉,悠悠道:“恐怕不是为了等雨停,而是为了别的东西。”
上辈子,宋亮就是借着守军的名义,偷运了大批粮草,后来与他接应的几位郡守,全部被抄家流放。
若她的这位皇叔能做的爽利些,也许还真能打帝京一个措手不及。
只可惜停留的那几日功夫,军中有人泄了密,即便打入了金銮殿,还是输的一败涂地。
这一世提前了许多。
“那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宋枝鸾没说话。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殿下。”
宋枝鸾给郭副将使了个眼神,郭副将点头,藏去里间。
稚奴开了门,看向来人手中的碗:“秦大人有何事?”
秦行之放在碗上的手指动了动:“殿下这几日看起来有些累,微臣为殿下熬了些补汤,殿下用过午膳了,可以趁热喝。”
“进来吧。”宋枝鸾的声音从里
面传出。
稚奴应了句是,让秦行之进去了,再把门给合上。
宋枝鸾看着秦行之手里的汤,平心而论,做的色香味俱全,但她没有动,“本公主今日实在是没胃口,这汤还是你喝了吧。”
秦行之将汤放在案上,身上的玄衣蒸腾出一股阳光暴晒过的气息。
“殿下为何没胃口?”
“本公主听说,今日父皇上朝咳了一口血,提前退朝了。那些皇宫里的庸医,没一个靠谱的。”
秦行之也听说了,这事传的沸沸扬扬,“殿下若是担心陛下,不如进宫去看看。”
“也对,”宋枝鸾像是重新振作起精神,望向他笑:“按照父皇的习惯,若是无事这会儿该在养心殿批奏折了,你同本公主一块去见见父皇吧。”
稚奴看了宋枝鸾一眼。
秦行之似是没想到,顿了两秒,表情显而易见的高兴。
“是,殿下。”
……
一晃又有许多日不曾进宫,此时的宫里,似乎被阴云笼罩着,凉而冷的空气从袖口,衣襟里钻进钻出,身上像有蛇在游走。
幸而头顶这日头是出在夏日,宋枝鸾穿着一袭水碧色齐胸襦裙,只觉得爽快。
在外等了会儿,高起贤便挥着拂尘请道:“公主殿下进去吧,皇上刚醒呢,听说殿下和秦大人来了,即刻就让奴才请你们进去。”
宋枝鸾点头,“有劳公公。”
进了殿,先听到一阵微弱的咳嗽声,她步履未停,来到榻前。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宋枝鸾和秦行之一起跪下。
“免礼。”
宋定沅和蔼地看着宋枝鸾,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宋枝鸾起身,坐去床沿,接住他的手,这一握,倒是让她轻愣了愣。
外头穿着衣服,眼前的人看不出来身形,但这消瘦的手腕,说是八十岁老叟有的也不为过。
这是大限将至了啊。
父皇。
“你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朕了?”他的笑声里掺着不知名的嗡响,胸腔像堵塞的乐管,“没良心的丫头。”
“父皇,儿臣日日在府里替您祈福,怎么就成了没良心的了?”
宋定沅想要起身。
秦行之上前扶起他,靠在床上。
“行之,你来说说,她说的可是真的?”
秦行之抱拳道:“回陛下,是真,殿下一片孝心,命人买过许多天灯,都是为了在府里为陛下祈福。”
宋枝鸾冲宋定沅挑了挑唇。
宋定沅笑出声,“好,好,那是朕错怪了你。”
“既然父皇开口了,那儿臣就勉为其难的原谅父皇吧,”她换了一种语气:“父皇,您的病太医如何说?要不要紧?可是因为那箭伤?”
“太医署那些老头子,个顶个的废物,”提到这,宋定沅脸皮绷紧,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语气毫无波澜,听得却让人胆寒,“要朕吃药的是他们,要换药的是他们,说小问题的是他们,如今说查不出缘由的也是他们。”
“查不出缘由?”少女的声音有些惊悸。
宋定沅面色缓和些许,“箭伤,休养这么些月,已经无碍,御医只是说食膳冲了药性,所以从前落下的病根有些加重。但你不必担心父皇,朕已让太医署换了一批人,再调理调理,便可恢复如初。”
宋枝鸾笑:“那儿臣便放心了。”
……
宋枝鸾陪着宋定沅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见天色不早了,方才扶宋定沅躺下,盖上被子。
许是刚吃了药,宋定沅很快就睡去。
她向秦行之使了个眼神,率先走出一步,秦行之跟着走在后面。
经过那副《涌跃锦鲤》的画时,宋枝鸾停了停,背对着他道:“你看这幅画绣的怎么样?”
“绣的很好看。”
“是本公主送给父皇的。”
“殿下还会做这些?”
宋枝鸾轻瞥了他一眼:“本公主会的东西可多了,只是有人无福得见而已。”
“那微臣谢过殿下。”
“谢本公主什么?”
“谢殿下,定是吃了殿下生辰的福饺,才让微臣这样的无福之人有福得见。”他慢慢道。
宋枝鸾的手已经碰到这幅画的边缘,闻言略愣了下。
可也只是一瞬的异样。
她嗓音有些奇异的空灵,也是是养心殿太过宽敞:“秦行之,说起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没有。”
“不是在这副画上,你难道没有感觉么?”宋枝鸾的视线由近及远,殿里装潢华贵,落日余晖照进来,铺在地面上也像是明澄的金,“从踏入这间宫殿开始,本公主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秦行之不由得按紧长刀,上前一步:“哪里不舒服?”
宋枝鸾又愣了一愣,笑道:“也许是药味吧,父皇的药喝久了,这养心殿里也透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可本公主从小药当饭吃,可能对这些气味太过敏锐了。”
秦行之后知后觉,开始思索起宋枝鸾的话,眉心渐渐凝起,一样样扫视养心殿里的摆件。
宋枝鸾背对着他迈开步子,她瞳孔漆黑,眼睛里看不出一丁点笑意,但落在养心殿里的声音确确实实在笑。
“不碍事,也许是窗户没开,这屋子里的空气浑浊了些。”
-
宋枝鸾离开后不久,就有一道口谕传到东宫。
宋怀章还在禁足,无法公然出府,只能借侍奉汤药为名进宫。
他来时,宋定沅身着黄袍,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面前放着批阅了一半的奏折。
“你来看看。”宋定沅道。
宋怀章应了声是,拿起奏折,一条条看下去,背后已经渗出了汗:“父皇,定南王此举意欲为何?”
“你说呢。”
迟暮的天,只有御花园的鸟雀飞落檐角,清理翅羽,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定南王,这是要……”他猛地收了声,见宋定沅波澜不惊地盯着他,宋怀章故作恍然:“父皇,如今您可以相信儿臣绝无异心了吧?宋亮早有谋逆之心,此前的瓷窑便是他栽赃给儿臣,一次不成,又在春狩里诬陷儿臣,实在可恶至极!”
“前事休提,”宋定沅道:“朕今日宣你进来,只是为了处理此事。”
“临州郡里的秦河,物产丰饶,水路交错,上可通帝京,下可通南照,郡内更有天险。他在此处抗旨不前,即便此时发兵,只要他提前做下埋伏,也十分棘手。”
“然而也不可置之不理,等他援军来到,”宋怀章接道,沉思许久,他开口:“父皇,宋缜现在何处?”
宋定沅看着他,嘴边忽地扬起笑。
这时,一道声音匆匆传来。
“报……报!!”
“皇上!不好了!”
宋定沅坐直了斥道:“何事大惊小怪?”
冲进殿内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回……回陛下,宋……宋缜世子,没……没了。”
“你说什么?”宋定沅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什么叫没了?再给朕说一遍!”
宋怀章眼前发黑,拎起小太监:“发生了什么,给孤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太监连应了几个是,哆嗦回:“适才奴才奉皇上之命,去给宋世子送御赐的茶点,顺便请宋世子进宫,哪知……宋世子吃了茶点之后,忽然面色发青,毒发身亡!太医赶到时已经断了气!”
宋怀章冷静下来,“此事须得保密,有哪些人看到了?”
“回殿下,怕……怕是晚了,奴才送茶点去时,宋……宋世子正在户部清点卷宗,死时他面色可怖,胡言乱语,动静极大!不少官员受了惊吓,纷纷离开,恐怕此时,京城已经传遍了。”
宋定沅睁着眼,连眨眼都忘记了。
宋缜一死,宋亮必反。
是谁,在这个时候阴他。
他眼珠转向宋怀章。
宋怀章正在深思,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转头,霎时遍体生寒,“父皇。”
“父皇,儿臣不知啊,儿臣一直在禁足,根本不知此事!”
宋定沅不语,对着下跪之人沉声下令:“不许下葬,给
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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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沙漠像流动的海,被炙烤的冒着热气,沙丘起伏,在临近一块牧地方才止住。
牧地里有几只牛羊,哞哞地吃着混着黄沙的草,过去是几座土房,茅草盖着顶。几个小孩从土房子里跑出来,其中一个直接扑在罗文仲的背上。
罗文仲笑了笑,写完信上最后两个字。
前些日遇到劫匪,路程耽误不少,好在托灵淮公主的福。
幸不辱命。
“罗将军,该走了。”
篱笆外,坐在骆驼上的女人蒙着面,露出一双与宋枝鸾六七分相像的眸子来,只是少了几分锐气,静而不冷。
罗文仲把信塞进信筒,将鸽子放飞,提起行囊大步向前。
“是,朝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