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活着(五千字加更)晋江文学城正版……
不到三日,宋缜身死的消息就传到了临州郡。
宋亮坐在妻子的墓前,形容颓丧。
底下的将士义愤填膺:“王爷,宋定沅不仁,也休怪我们不义!世子对宋家人掏心掏肺,他们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此仇不报,我们如何对得起世子!”
“王爷已经仁至义尽,是他们逼人太甚!”
“世子何其无辜!”
宋亮私心只想图个安稳,原以为接了圣旨,主动离京,为宋定沅镇守怀安,便可换的宋缜平安,哪知却是让他枉送了性命。
军中生乱,行至临安便止步不前。
这么些动静,竟害了宋缜的命。
底下的人仍在争吵,宋亮却看不见任何复仇的曙光。
从离京那刻起,不止是宋缜,他也走上了一条必死之路。
……
听闻北朝的皇宫,如今的禁苑,是建在一片水地上。
那是北朝始皇帝的龙兴之地,不知填了多少土,方才立起巍峨高楼。
宋枝鸾幼时听到这则趣闻,想到的是一座建在空中的楼阁。
若是里头载了太多金银珠宝,便会从天而坠。
如今的帝京就如同一座悬在众人心里的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凉亭外,乐师盘腿奏乐,宋枝鸾把绣棚翻了一面,有些意兴阑珊,“你莫不是在逗本公主开心?这才多少日,你的腿便好了?”
陆宴陪着宋枝鸾挑夏衣的花样,从里抽出一个:“这个样好看。”
他选的是一枝枝叶舒展的玉兰。
宋枝鸾很少穿这样的花色,太过素净,闻言却也接过来,抚着料子道:“白玉兰这个名听着就高雅,更配克己复礼的君子,本公主穿着做起事来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这样式倒是很衬玉奴。”
“别想蒙混过关,给本公主说说为何突然要走?如今这世道乱的很,你若不能给出个能说服本公主的理由,公主府的门你也别想走出去。”宋枝鸾把绣棚一抛,抱臂道。
真有姐姐的样子。
陆宴将手放在受伤的腿上,低头一笑:“御医说了我的腿伤已无大碍,留在哪儿休养都是一样,延误不了病情,可是若再不走,陆家都该忘记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宋枝鸾答应过陆宴,陆家之事交给他处理,就如约没有插手,她知陆宴不是逞能的人,也善借势,那日从破庙里接走陆宴后,也没有再过问。
“只是为了这个?”
陆宴轻声道:“陆家与我,积怨已久,若不处理好,我寝食难安。”
何况,此事还将宋枝鸾牵连了进来。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陆家能在扬州屹立那许多年,深挖下去也是一棵盘根节错的树,能堂而皇之对他下手,未必没有第二次,他只怕这些明枪暗箭会伤到她。
哪怕只是伤到她一根头发,陆宴都觉得难以忍受。
宋枝鸾不清楚个中恩怨,但仔细一想,前世陆宴发家之地可并非在扬州,而是西边的兖州,扬州陆家,是他白手起家,并非如今这个陆家,其中多少艰辛,恐怕也只有陆宴自己清楚。
风雨欲来之地,远不只帝京。
她思量许久,开口道:“成,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拦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陆宴看着宋枝鸾,眼里裹挟着与平常玩笑如出一辙的笑意,“好。只是我这一去,也许要许久见不到姐姐。”
宋枝鸾站起身,冲身后随侍的两名侍女招手,边回道:“只要你还在京城,总归能见上面,十天半月,再不济一月两月,不成问题。”
“她们是我的贴身丫鬟,服侍我许久了,你单枪匹马的进陆家,身边需得人帮衬,她们会跟在你身边服侍你,我最近就要出远门,你再去挑几个侍卫,好生照顾自己。”
陆宴点头:“姐姐去哪?”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做什么?”
宋枝鸾沉默了一会儿,笑里有些怅然:“去见我这世上最想见之人。”
上一世,她临死都未能见到的人。
陆宴不再问下去,心里已有了答案。
……
陆宴从公主府后门离开,身侧两名侍女已换了身衣裳,背着行囊跟着,他没有说要去哪儿,侍女便依照他的意思,跟他在人来人往的街市穿梭。
直到眼前出现一座渡口。
侍女问道:“公子要坐船去哪?奴婢去买船票。”
陆宴的腿上放着那个绣着白玉兰的绣棚。
玉兰品性高洁,矜傲清贵。
这浑浊人世,花也俗不可耐,只有玉兰能勉强配上宋枝鸾。
时局动荡,却是往上之阶,日后能站在何种位置,与宋枝鸾相隔多远,皆看如今。
她所图谋的,他会倾其所有,助她如愿。
“公子?”
陆宴将发间宋枝鸾送的那支树簪取下,指腹摩挲至尖端。
“去兖州。”
-
连绵不断的雨是在临近傍晚时大起来的,谢国公府似乎并不受鸟雀眷顾,夏日也听不到几处啼叫,下着雨更是幽静。
谢预劲回房,还未见到什么,就已经有所察觉。
掀帘进去,一双织锦翘头履放在地上,宋枝鸾斜靠着半开的窗,手臂环着腿,正闭着眼,呼吸轻浅。
雨腥气从窗外传进,打湿了她颊边那一枝海棠。
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很久之间,宋枝鸾也是这样在他们的屋子里等他回来,如果睁眼看到了他,她会把高兴的弯起来的眉眼压低一些,稍微掩饰下,就理直气壮地让他过来抱她起身。
谢预劲缓慢敛下眼皮,心口隐隐作痛。
这时,宋枝鸾打了个哈欠,揉眼看人:“你去哪儿了,身上有伤怎么还到处乱跑?”
“处理些事。”
顿了顿,谢预劲看着她补充道:“最近没有回国公府,堆了很多事情。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有睡。”
“今日怎么来我这里了?”
这话还真像面首能说出来的,宋枝鸾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感觉谢预劲就是等待她来临幸的妃子,语气若细品,还能觉出一股淡淡的醋味。
她语气停了几秒,道:“不是你说的吗?”
谢预劲来到她身边,捡起她的鞋,去裙下翻出她的脚。
闻言,漆眸微凝,“我说的?”
“你不是说让我多在乎你一些么?”
宋枝鸾坐在高处,双腿顺势挂在软榻上,谢预劲正半跪着给她穿鞋,听到这句,他握在她脚腕的手紧了紧。
她趁着他不动的时候,把鞋穿好了,“你站好。”
谢预劲就在她面前站好,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做,听话的像个木头。
宋枝鸾走近一点,开始解他的腰带。
谢预劲没有阻止。很快,平阔的胸膛袒露出来,从上而下的肌肉形状漂亮,颜色虽深了点,但有型有力,只有常年从军才能养出这样挺拔健壮的身体。
他因她的触碰而绷紧,腰腹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宋枝鸾解开了他的绷带。
那日谢预劲受伤之后,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后来她叫来稚奴给他处理,也只是问了两句,没有仔细看过伤处。
现在伤口呈现在她面前,宋枝鸾下意识皱了皱眉。
比她想的要严重上许多。
满目血红。在他的左腰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撕扯开的皮肉已经被清理过,留下一些划痕,往里肉眼可见的深。
“你疼不疼?”宋枝鸾问。
谢预劲心头微颤,看着她紧拧的眉头,哑声道:“不疼,别担心。”
宋枝鸾沉默了下,把案上放着的包裹解开,那里原来装的是药,她倒了一些在手中揉开,“这药可能有些痛,你忍一忍,该换药了。”
谢预劲没说话。
直到把药上完,重新缠好绷带,他也没有吭一声。
“好了,这样就好了,你平时多注意些,少走动,免得扯到伤口。”
男人的眼神太有分量,沉甸甸的落在她的脸上,上完药,宋枝鸾感到一阵轻快,叮嘱完两句就准备离开。
可手被握住。
接着是腰。谢预劲从她身后覆上来,一只手掌放在她肚
子上,胳膊横在她身前,一只手反握在她肩头。
抱了好一会儿,他吻了下她的侧颈,低声道:“我们重新开始吧。”
宋枝鸾愣了片刻,之后回道:“行啊。”
谢预劲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用力将她抱紧,笑着说:“嗯,你愿意骗我,我也高兴。”
宋枝鸾眼神暗下。
……
宋缜被毒杀一事正是一切腥风血雨的源头。
一夜之间,诏狱里人满为患,哀嚎遍地。
因为一句“彻查”,无数人愁白了头,宋缜的尸骨至今未得安葬,安置在宫内佛寺,佛寺尚未完全修缮好,宋枝鸾来时,见一重棺椁正对着佛像。
天公不作美,一道雷光闪过,照的一旁守棺之人面白如雪。
“玉奴。”
玉奴睁开眼,渐暗的天色依旧能看出眼白处几条红血丝,“殿下来了。”
宋枝鸾随她一道跪在蒲团上,沉默一会儿,道:“他们查出什么没有,是谁害的堂兄?”
玉奴摇头:“不知。”
“何时下葬,父皇可有吩咐?”
“后日。”
看来是什么都查不出,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但宋枝鸾思索的时候未曾发现,玉奴一直在端详她的表情,良久,打破了这种安静,“殿下可有眉目?”
宋枝鸾语气平和,“你是不是想问,宋缜堂兄是不是我杀的?”
“是。”她道。
玉奴清楚她所有的谋划,宋缜死了,最大的受益人是谁,不言而喻,有所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我说是呢?”
玉奴别过头道:“殿下应该告诉我。”
宋枝鸾有些好奇了,前世宋缜死后,玉奴的反应虽不激烈,却也有些反常,可她来不及确定什么:“如果是我做的,我让你去做这事,你对我堂兄下的去手?”
玉奴没有半点犹豫。
“会。我会亲眼看着他喝下去,若他不喝,即便卡住他的脖子,我也会逼他喝。”
两人未曾注意到的地方,前方的棺材板似乎动了动。
玉奴说完停顿了会儿,眼睛有些灰暗:“殿下偏心,从前对玉奴与稚奴一视同仁,可如今,只信稚奴不信我。”
她的声音从未如此消沉过。
宋枝鸾愣了愣,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展开。
玉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神色越发黯淡:“我不过进宫两月,殿下身边就有了新欢,殿下,以后公主府可还有玉奴的位置?”
与此同时,棺材再次窸动,这一次动静大了些,引起了两人注意。
宋枝鸾正汗流浃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闻声,立即看去,“什么东西在动?”
玉奴把宋枝鸾挡在身后,前去棺材周围查看,只转了半圈,就一脚踢开一只正在啃噬木头的老鼠。
“殿下不用害怕,是老鼠将椅腿啃烂了,所以棺材晃了晃。”
宋枝鸾安下心,“好。”
玉奴听到了,没有接话,背对着宋枝鸾。
宋枝鸾是第一次听她这样诉委屈,她也是第一次说这些心里话,待说完已经来不及了,可后悔也无法将说出去的话收回来。
“殿下……”
玉奴刚说了两个字,宋枝鸾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不好。”
玉奴瞳孔微缩。
“是我这些日疏忽了你,”宋枝鸾温声道:“我发誓,只要我活在世上一日,公主府里就永远有你的位置。
“在成为公主之前,我首先是宋枝鸾,你是我与稚奴的姐姐。”
玉奴握紧宋枝鸾的手,旋即像怕握疼了她,很快松开,虚虚握着,眼神移到别处。
“殿下惯会哄人。”
可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住,宋枝鸾对今日玉奴的反应很是稀奇,多看了几眼,最后道:“那又如何,本公主哄人说的都是真心话。”
沉默片刻。
她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些什么,看向宋缜的棺椁。
宋枝鸾走到棺椁前,将手放了上去。
……
“所以这就是你们查了几日几夜给朕的答复!”
“朕要你们何用?一群饭桶,咳咳……”
“父皇息怒。”
深夜,宫门紧锁,宋怀章与一众大臣还在养心殿,门外雷雨交加,一股如同来自冬日的寒气侵袭下跪的腿。
宋定沅咳嗽完,暂且平复住。
“罢了,都退下。”
“怀章,你留下,陪朕说话。”
宋怀章面色阴晴不定,适才许相已经开口,重议他春狩禁足之事,可父皇却以正事为重,推脱过去。如今情形,父皇病重,战乱当起,稳住太子之位便是稳住朝纲,此事不为大事,还有什么称得上是大事?
只怕是父皇心里对他已有了芥蒂。
“是。”
众大臣行礼退下,随高起贤离开养心殿。
宋怀章将汤药端在手中,皱起眉:“父皇不妨先用了药,身体要紧。”
“不妨事,先放着。”
宋定沅将药推开,药汁溅在宋怀章的手上,有些烫。
“你说,如今宋缜之死查不清缘由,宋亮迟迟不作回应,该当如何?”
宋怀章道:“儿臣以为,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逆党制服,宋亮抗旨不遵,也师出有名。”
“那你说,派谁去好?”
宋怀章心里早已经想好,“谢将军身经百战,未尝一败,派他去,不出三月,便可将宋亮押送回京。”
宋定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谢预劲?”
“正是。”他道。
纵然此战谢预劲赢了,国公之上,还有几个位置可坐?
谢预劲既敢想那个位置,再将他留在京城,便是自找麻烦,不如顺势给他些教训。
但父皇似乎对谢家这枚棋子用的很是顺手,只看他愿不愿意弃了。
好在他没有失望。
宋定沅道:“准,为朕拟旨吧。”
……
南征的日子很快定下,一时间人心惶惶,宋怀章特地叫人传信给宋枝鸾,让她代他去为谢预劲送行。
宋枝鸾借口没去。
临行前,谢预劲却来到了公主府。
彼时宋枝鸾正在小酌,见他来了,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谢预劲拿着她的手腕,喝了,下一刻却反手将她抱起带进里间,一阵天旋地转后,宋枝鸾被压在窗台,双手抵在他胸前。
“殿下!”
外头的侍女就要进来,宋枝鸾看着谢预劲道:“无妨,都退下,本公主有事要与谢将军说。”
谢预劲的手按在她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拂过她的唇,沉眸道:“你还是不信我。”
宋枝鸾张开嘴,正欲说话,他便低头吻了下来,口腔被他撑开肆虐,唇舌被他反复含咬纠缠,胸|前被压迫的不能呼吸,激烈的吻让她的津液沿着嘴角滑落至纤白的脖子。
身体逐渐热起来,在窒息之前,宋枝鸾回抱住他,含了下他的唇,成功让谢预劲停顿片刻。
而她趁着这个功夫,捧住他的脸,与他分开一段距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派你出征是皇兄的意思,与我何干?”
宋枝鸾还未从那样侵占性的吻里恢复过来,双颊绯红,呵气如兰,说出口的话却像块冰。
谢预劲再度低头,唇沿着她的唇|瓣描摹,望着她的眼睛。
“是你的意思。”
他弯起唇。
“我死在那里,你会高兴些吗?”
宋枝鸾的眼神一瞬间有了变化,似乎有什么东西,明明白白的显露
出来,她语气变得冰冷:“不知道。”
“不过,你可以试试。”
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谢预劲。
她信过许多人,许多人也向她证明了,所谓信任,只是一种对弱者的安抚。
要谢家的兵权在她计划之中,谢预劲虽给了她玉,可他自己就是比任何东西更有号召力的存在。
他在帝京,她永远不可能调动的了他们。
若他死在南征里,兵权才会易主。
所以,她需要一个将谢预劲派出去的借口,需要掌握谢家军的控制权,唯有他死了,才能如愿。
宋枝鸾捧着他的脸,拉低,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那瞬间,谢预劲的身体僵住,在她收回之前握紧她的手,低低笑道:“什么意思?”
“你对我有愧,是么?”
谢预劲眸底发红:“是。”
“那你就死在那里吧,”她轻声细语的道:“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谢预劲心脏骤缩,松开了她。
没了谢预劲的支撑,宋枝鸾双手撑在窗台,一双清亮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的看向他。
屋檐将所有日光挡下,屋内之人只能感到阵阵寒凉。
在这沉默中对视了不知多久,谢预劲方才慢慢转过身,也许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他在笑。
“宋枝鸾。”
要与她翻脸了?
宋枝鸾心道,可如今这样的情形,他不去也得去,去与不去,已经不是他说的算了。
但是谢预劲只是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线平静:“宋枝鸾。”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