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鞋印(五千字加更)“真是疯了。”……
三月前。
“重生之人,超脱五谷轮回,世之罕见,引渡前世之魂,有悖人伦,为天地所不容……”
被带来的老和尚眼染白翳,手持念珠。
话未说完,就被坐在上位的谢预劲打断。
他眼里似也有一层翳。
“只需告诉我,如何做。”
老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从百衲衣里拿出一本册子,“您细细翻看,许有破解之法。”
一月后,老和尚再次被带入国公府。
过去短短三月,和尚满头白发半数转黑,犹如脱胎换骨,听到男人的嗓音,平静的在室内响起:
“取了她的血与发,便能引渡?”
老和尚留下一座陌生邪气的佛。
“此法有违天道,做法之人必将不得善终,一旦成功,现世之魂便会消失。”
“老衲造此杀孽,只得用余生供佛聊以弥补。”
数十天后,于古刹消失。
飞鸽传信那日,宋枝鸾踏入国公府,来到她的衣冠冢前,笑着叫他。
“老师。”
……
“老师。”
宋枝鸾伸手在谢预劲面前晃了晃,眼尾微挑,“今日可是很忙?我已独自在这练了许久了。”
谢预劲的视线聚焦在她乌黑的发上。
“朝中有些事。”
“无妨,正事要紧,”她眯着眼往天空看了看,“老师你瞧,这天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了,一会儿练完箭,雨可能就下大了,届时我的裙子都要弄脏了。”
“改日再练。”
宋枝鸾义正言辞的拒绝,好在她对于练箭这事一向认真,说出来的话并不违和,“不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本公主春狩就荒废了几日,已有些手生,今日即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学。”
谢预劲凝望着她。
沉默的只有风吹起花瓣的余响。
“若是雨大,不便回府,”他嗓音如常,叫人听不出任何异样,只隐隐透着凉薄,“殿下可在这里住下。”
宋枝鸾犹豫道:“也是个好主意,老师和皇兄也曾在公主府里住过,我来住个一两日,也无不可。”
她转过身去,面对亭台楼阁道:“那便这么定了,这屋本公主要自己选,等侍女收拾好了,再来寻老师。”
谢预劲撇了一眼老管事。
后者点点头,带着宋枝鸾离开林子,“殿下,国公府里所有厢房都是空着的,不曾有外客住着,也不知您想住哪儿?您看这间,风景甚好……”
宋枝鸾心中早已选好,但她没有立即说出,那听起来像是早有预谋。
知道谢预劲起事或只在这两月之间,她也有些急,方才想起那日大雨之夜谢预劲留宿在公主府的事,也依样画葫芦。
说出口后宋枝鸾有些后悔,因为是临时起意,她的话里有不少漏洞,谢预劲可以找到不少托辞。
但他说出了她最想要他说出的那句话。
老管事带着宋枝鸾转了一圈,最后才来到后院,介绍道:“这正中是我们将军住的地方,这紧挨着的是左右厢房,也是所有厢房里最为宽敞的两间了。”
“不错,果然敞亮,那本公主就住左厢房吧。”
“这……呃,是,老奴即刻去安排。”
“慢着。”
老管事回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宋枝鸾道:“传话回公主府,就说本公主要在老师这里住上两日,她们好生看着公主府,莫要人在我不在的时候坏了规矩。”
“是。”
老管事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亲自去的,回来时来了几个公主府亲卫,提着几只装着衣物珠宝的箱子。
国公府的侍女分门别类的放置好了,宋枝鸾才从靶场回来。
因为早早备好了水,宋枝鸾回来便沐浴更衣,对门外的侍女道:“本公主睡觉时不喜欢有人走来走去,不必守夜,都散了。”
“是,殿下。”
左厢房是宋枝鸾前世与谢预劲分居时住的屋子。她对这里很熟悉,谢预劲寝房的密道查起来最危险,宋枝鸾准备放在最后再去,便从容易的开始。
睁着眼睛睡了一个时辰,外头的雨越发大了,混沌的雨声打在细枝嫩叶上,空气微凉,木缝之中传来暴雨时特有的清新味道。
等到夜深人静,宋枝鸾下了榻。
左厢房有一条逃生的密道,与寝房是同一条出口。
宋枝鸾来到机关前,打开暗门。
大师画作下出现一个方形的深渊,砖层足有三四层。
她仅着白色中衣,拿了一盏烛台,摸着冰凉的地墙下去。
黑暗中有一盏烛火要好上许多。
白日里宋枝鸾敢摸黑,夜里却是不敢,实际她比常人更怕黑,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去想。
堪堪在地道之中走了两步,她心脏忽的一跳。
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适才从靶场回来,路上踩了积水,往日里都是府上侍女收拾换新,她只管穿就好,可入夜前她遣走了国公府的侍女,这鞋放在榻旁,底子恐怕还未干全。
要留下印了。
宋枝鸾做了最坏的打算,看一眼,果然留了个湿印。但好在她靠着墙走,这一处在阴影之中,并不明显,除非提灯仔细辨别,否则也难以察觉。
不过大半夜的,谁敢擅闯她的房间,来这房间底下的密道。
这点湿痕也很快会干。
她没有犹豫,脱下鞋袜,赤着脚走近深处。
……
左厢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推门的不是宋枝鸾。
谢预劲的脚步声,悄无声息被雨淹没,闪过的雷照亮他在月下被渐渐拉长的身影。
本是极为俊美的脸庞,透着几分沉郁。
血与发。
折寿。
她的现世之魂。
于他而言,都不是恶果。
现世的魂不是她,与生人何异。
他只在乎上一世的宋枝鸾,其余人死尽也与他无关。
谢预劲来到宋枝鸾的床边,掀开被子,里面空无一人。
榻旁的鞋不见了。
他扫了一眼,从枕畔取了三根头发,乌黑纤细。
只剩血了。
谢预劲将头发收好,腰侧的匕首如同吸收了夜里的寒气,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他抬起眼皮。
她在哪。
-
宋枝鸾一直走到密道尽头才停下。
密封的砖块将路堵得严严实实,没有改动的地方,一切都与前世相像。
左厢房距离谢预劲的寝房最近,她原先设想的便是将她府上的密道与这间屋下的连通,在密道之中再挖一个隐秘的密道,等到事情结束,再令人掩埋。
最好的结局是将谢预劲的死嫁祸给其他人。
本有些难办,可今日宋怀章便给她送了个大大的惊喜。
宋枝鸾想着,原路返回。
虽然所有侍女都被宋枝鸾打发走了,但这毕竟是谢预劲的地盘,不能耽误太久,在手上的这只白烛燃到烛台底座之前,她踏上了往上的台阶。
左厢房没有问题,膳房她派了玉奴夜里前去,那便只剩下谢预劲的寝房了。
最有可能有变动的,也是他的寝房。
但是她要怎么样才能进去。
宋枝鸾吹灭灯,走到床榻前,正欲歇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叩叩。”
“何人?”
“叩叩。”
接着说话时的声音,宋枝鸾轻手轻脚穿上鞋袜,走去开门。
一开门,她就被风吹的迷了眼。
檐外暴雨形成厚重的雨幕,连只隔着一个院子的西厢房都看不真切。
所有的云,月,枝叶茂密的树都变得模糊。
只有站在门前的高挑少年,让她看的分外清楚。
冷气钻进袖口,宋
枝鸾忘了披一件衣服再来开门,她靠在一页门扉后,道:“老师?”
宋枝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看到谢预劲的感受。
他的眼睛没有丝毫活气,墨色的瞳孔像是漂亮的死物。
看她也是。
宋枝鸾浑身的血液都快被他看凉了,“本公主已经睡下了,谢将军若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聊?”
谢预劲盯着她:“殿下去哪了?”
“什么意思?”
“适才敲门,殿下未应。”
“本公主睡得熟,许是没听见,”她回的斩钉截铁,“若非外边打雷吵醒本公主了,这会儿也该听不见的,你……在外面等了多久了?”
“刚到。”
宋枝鸾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困。
“一刻钟前来过一次。”
一刻钟前她还在密道里,自然不可能听到这里的敲门声,佯装思索了会儿,道:“难怪一刻钟前本公主似乎听到了一些奇怪动静。”
她说话期间,谢预劲淡淡抬起眼,扫了室内一眼。
宋枝鸾说完,将门掩了掩,“老师,你还没说你有什么事呢。”
“换了地方,担心殿下睡不安稳。”
“是怕本公主梦魇吧,无妨,过会子便天亮了,也快过时辰了,应该无事,老师安心去睡吧。”
谢预劲颔首。
宋枝鸾朝他点头,关上门。
上榻的动静传来许久。
谢预劲依旧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一步。
雷声和冰凉的雨柱冲刷青石地面,耳边风雨声呼啸,狂风怒号,屋檐下谢预劲站着的地方,连同被注视着的紧闭门窗,成了独特的静止画面。
他守在门外。
她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
宋枝鸾假装上榻之后一直睁着眼,等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她才坐起来,走到门口。
一条细线完好无损的横亘在门缝之间。
她上手摸了摸,确认是自己放的那条无误。
但宋枝鸾蹙起的眉没有松开,轻拍了两下手掌。
-
寝房里,暗门打开。
谢预劲拿火折子,点亮密道之中的烛台。
沿着台阶一路往下,十余步之后豁然开朗,他往左边的岔路走去,开了门,又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廊道。
东厢房和主寝的密道有一处相连,机关却只能从主寝房打开。
谢预劲在这一条覆盖的路里站了会儿,烛台往下倾倒。
除他之外,任何人来都会忽略不计的一道浅印。
过分熟悉的轮廓只需一点便能勾勒完全。
谢预劲蹲下,另一只手打开,丈量这枚鞋印。
鞋印的主人有一双小巧的脚。
他的手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她整只脚掌包裹住,不露一点雪白的肤色。
他亲过,咬过,亵玩过。
谢预劲用手覆盖住宋枝鸾的鞋印,直到最后一丝水迹消失,他才慢慢收回手。
密道的门再次关闭。
留下的只有三根头发。
-
翌日天公仍不作美。
乌云密布的天,雨水淅淅沥沥的从檐下坠落,宋枝鸾执伞走到国公府正厅,身侧一缸菡萏溅起点点水花。
“如何?”
玉奴身为公主府女官,借着送吃食的名义进来,侍女与侍卫都被支开,她看向宋枝鸾的眼神似乎短暂的停了瞬,低声道:“膳房同殿下说的不差分毫。”
“好。”
谢预劲夜里敲门一事,纵然她留的线没断,但宋枝鸾还是有点在意,这更倾向于一种直觉。
待谢预劲弄明白些什么来,国公府就会变得很危险。
玉奴显然与宋枝鸾想到了一块,余光瞟过不远处的那座房屋:“殿下,那个位置太危险……”
“寝房是最有可能变动的地方,这一间房我必须查查。”
危险。
再危险不过一个死。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又有何惧。
与谢预劲为敌,不赌一把,连来阴的都没有机会。
玉奴见宋枝鸾心意已决,没有多说,将一颗龟息丸递过去,那本是稚奴为她准备的,“殿下小心,万一有危险,吞下这枚药,护住心脉,玉奴会在药失效前找到殿下。”
“嗯,”宋枝鸾往锦囊中一塞,看了眼天色,“今日的雨下的比昨日还大,正好我借口再留一日,你回公主府,先将前路打通了,东厢房这是没什么问题的,等我将主寝房的密道图画下来,你便同他们商量着挖。”
“好。”
-
白日里宋枝鸾不方便行动,国公府的老管事生怕怠慢了她,一直跟在她后头服侍。
公主府里随行的常有十名侍女,他也照礼制调遣了十名侍女来,起身,用膳,一呼百应。
里头还有素月。
一个新来的居然能在她面前服侍。
因为东厢房离主寝近?
看来她在东宫前说的那番话皇兄也听进去了些。
暗地里下了不少功夫。
“也不知道他的人都查出了什么,那天她要是早进来一个时辰,我倒是可以直接将她引到书房,她若亲耳听到那些话就省事多了,”宋枝鸾吃着蟹黄酥,心里想道,“可惜这两日书房安静的很,谢预劲也没什么访客。”
白日里虽能摆脱这些人,但夜里相对更安全。
等到天色暗了,谢预劲依旧没有回来。
宋枝鸾丢了弓,这种未知的等待让她有种恍惚的错觉,好似回到了前世。
老管事从门童那听了话,过来禀告:“殿下,实在对不住,圣人留了将军在宫里用膳,将军许是要在宫里歇下,今日是不能够教您骑射了。”
宋枝鸾心跳微微加快,为难道:“父皇的心意更要紧,今日这地上滑,练箭也不便,不碍事。”
她放下碗筷,“那你们也不需伺候了,都去歇息吧,本公主要沐浴更衣了。”
老管事看了眼尚有余光的天,这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灵淮公主就要沐浴歇息了,殿下好似也不如民间传言那般纵|情声色?
想他为投其所好,选的侍卫都是个顶个的俊俏郎君,殿下竟也没多看一眼。
果然传闻不可尽信。
宋枝鸾注定是要辜负这位老人家的一番好意了,若是闲暇时,她定有心思欣赏男色,只是情况不同,她也得先将正事办了。
老管事点头,从袖里拿出一封信:“殿下,这还有一封将军给您的信。”
宋枝鸾略有些怔忪。
从前他未按时回府,也是如此,即便托人捎了口信,也要修书给她。
哪怕是敷衍的一两个字,她也会好生收好。
最后那些信都去哪儿了?
宋枝鸾对于这部分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她太久没想起过这些了。
大概是烧了,撕了。
宋枝鸾接过信,夹在指间扇了扇风,笑道:“老人家,还有其他的么,没有就退下吧。”
“是,殿下。”
乌泱泱的一群人陆续离开,连服侍沐浴的侍女也没有留,宋枝鸾住进来的第一日便吩咐过不许打扰,谁也不敢违令。
宋枝鸾洗的很快,为防意外,她还特意梳了个国公府侍女的发髻,穿着白色中衣。
做完这一切,宋枝鸾轻车熟路的来到谢预劲的房间。
幸亏离得近,她只需要动作快些,就能避人耳目。
暗门打开,宋枝鸾拿着烛台沿着楼梯,侧身下去。
前一段路她昨日夜里走过,因而没有过多停留。
走到一半,宋枝鸾面对三条岔路陷入了沉思。
左右两条她知道通往哪,但中间这一条,却是她印象里从未有过的。
“果然有改动,幸好今天来了一趟,否则不慎挖空了,简直就是把脖子送到了谢预劲的剑上,”宋枝鸾心有余悸,稍作思考,便往中间的路走,“已经到这了,这路的尽头是什么,说什么也要去看看。”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走了不知多久,远处终于有了一点点光。
并非是蜡烛的光,像是从地上漏下来的光。
砖块不会漏光,能漏光的,难道是木板?
宋枝鸾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身后一片漆黑,像是被墨
水反复涂抹才能有的乌黑,前面亦是未知的恐惧。
她握紧了烛台,将烛火的光源靠近自己的两颊,温热的火苗暖着宋枝鸾冰凉的脸,丝丝缕缕的暖意扶平脖颈后的发麻的皮肤。
宋枝鸾还是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
石梯之上却是木。
踩着石头往上,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响在耳边,然后将木板推开。
出乎意料的沉。
宋枝鸾费力很大的劲才推开,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被照的睁不开眼,曲着手背挡住,看到眼前的场景,魂都被吓飞了一半!
打开这道暗门前,她想到这漏光的地方是逃生的地方,连通哪一处山林,或是他们这些商议事情的地方,造兵器,运送粮食的密道。
但万万没想到,正对着出现在宋枝鸾面前的,竟然是——
穿她衣物戴她首饰的一个“人”!
一个做的惟妙惟肖,和她有八分相似的金人!
这是她的衣冠冢!
这个金人不应当放在棺材里吗,谢预劲为何要把她摆在屋子正中间?
还挖了一条通道,将她的衣冠冢和他的寝房连通?
怎么?夜里睡不着,他也会走过来在这睡一睡吗?
“真是疯了,”宋枝鸾后背发凉,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有些魂不附体,“我得赶紧离开。”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人对着自己笑,这感觉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
东厢房。
谢预劲踩着雷声,推开门。
屋内满是宋枝鸾的气息,她的发饰,珠钗,口脂。
还有刚刚换下来的及胸襦裙。
他走到裙子前,手按着绸布轻轻摩挲。
属于宋枝鸾的体香散开。
谢预劲低头,深嗅了嗅,眼底缓缓浮现出沉溺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