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谁是关系户
学徒面试的那天,煤矿人家门口排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来报名学徒的大多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初中毕业后没继续上学,也找不到合适工作,一时间闲在家里,要么去帮闲打零工,挣几个零花钱;要么在街面瞎混,晃悠一天是一天。
如今煤矿人家招学徒,虽然工资不高,但店里包吃,还能和国企退休的老师傅学手艺,不少年轻人立刻动了心思。
他们还年轻,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雄心壮志,不怕累也不怕苦,只怕看不到希望。
如果能做厨师学徒,至少未来有一条明确出路,有一身能养活自己的本事,足以自立于人世间。
来面试的除了这些年轻人,还有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中年人。
他们大多已经成家,脸上有着风霜的痕迹,手指粗糙,沉默而内敛。虽然衣着破旧,但尽力收拾整齐,维系仅有的尊严。
人到中年还没有工作,没有稳定收入来源,需要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说起来不是不心酸。
然而,他们至少还有从头出发的勇气,让人很难不去敬佩。
队伍中,年轻人显得躁动而活跃,前后的人互相攀谈起来。
“待会儿不会要考做饭吧?哎,你会做饭吗?”
“我不会,不过没关系,不会可以学嘛。”
“既然是招学徒,店里总不会指望学徒能干厨师的活儿。”
饭店关门面试,出来一个人,服务员就叫下一个人进去。速度不算快,五分钟一个人,队伍后面的人要等待的时间还挺长。
有人不耐烦,翻出随身携带的扑克牌,招呼大伙儿来打升级。
“来来来,三缺一,还有谁要来?”
打牌的和围观的多是年轻人,席地而坐,吆三喝四地打起了扑克。
也有人拽住面试结束的人,打听里面的考官都考了些什么问题。
第一个人推脱说家里有事,急匆匆就离开了。
第二个人脾气老实,是个憨厚的大个子,别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没考啥,都挺简单的,就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家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平时都在干啥,有什么爱好,喜欢吃啥……也就这些了。”
围过来的听众都很惊讶:“就只问了这些啊?师傅没考考你的厨艺?”
大个子说:“有啥好考的,再说就算考了,我也不会做饭啊。”
众人有些怀疑,难不成这面试这么简单的吗?
大伙儿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说国企食堂招个人要过五关斩六将,专业水平过硬还不够,关系背景也得过硬。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不然就算能拿萝卜做出人参味儿,也不会被录取。
轮到个体户小饭店,每一分钱的工资都是从老板腰包里掏出去的,总不会比国企食堂还好进吧?
之后陆陆续续又出来了几个面试结束的人,他们的回答大同小异,都是说师傅们只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考厨艺什么的。
一个人可能撒谎,当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就是事实了。
众人诡异地安心了。
随着面试队伍不断向前推进,打扑克的人换了几轮。
打扑克的位置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外圈的人踮着脚往里看,看到牌桌上有人运气差,摸到一手臭牌,围观群众比当事人表现得还遗憾。
“哎呀,这手气臭的,我来我来!”
一般人打上几把扑克后,稍微过过瘾,就自觉起身,让开位置,让其他人上场玩一会儿。
也有人赖着不肯走,占着牌桌上的位置,不让别人玩儿。
偏偏这人手气差,打牌技术更差,把把都输,坑得对家一脸血。
对家输急了,气得把手上的牌一摔,骂道:“你会不会玩儿?妈的,不会就让开,赶紧换人!”
占着位置不走的人也输红了眼,怒道:“我看是你不会玩儿!谁让你出对五的!你要是不出,这一把不就赢了吗?!”
对家反骂:“你还有脸说我,从你手上一次就丢了八十分,换谁来也赢不了!”
两个人站起来互骂,嘴上骂得不过瘾,还要动手互殴。
旁边的人急忙劝架,打个牌而已,也没输钱,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气。
两个人被大伙儿隔开,占位置的人胳膊短打不着,被对方反过来打了好几下,气得跳着脚骂;
“就你还想做学徒,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饭店厨师是我嫡亲的表姑父,他一句话就让你滚蛋!”
听到这人的话,众人皆有些惊讶,没想到排队的人群中居然还藏着个关系户。
不过倒也不算稀奇,这年头去国营菜场买菜都得有关系,何况是找工作。
对家不服气,反唇相讥道:“还嫡亲表姑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人家还不一定认不认识你呢!”
占位置的人被骂得既生气,又心虚。
煤矿人家的厨师曹师傅是他姨夫的姐夫的姐夫,他喊一句表姑父,算得上是强行拉关系。实话实说,人家确实也不认识他……
不过家里说已经找人和曹师傅说好了,面试就是走个过场,面完直接去上班。
占位置的人心里有底气,叫嚣道:“你管人家认不认识我,反正这饭店的学徒我是当定了!倒是你,还不一定能不能通过面试呢!”
对家丝毫不惧,带着几分炫耀地说:“你以为就你认识人?我告诉你,我亲二姨的公公就在这家店当厨师,平时他说的话老板都得听着。面试不过是给老板个面子,这学徒,我是当定了!”
一个是曹家的外甥,一个是冯家的侄子,两个人像是两只斗鸡,狠狠地瞪着对方。
听到队伍里居然有两个关系户,其他人心中一凉。
一共就招两个学徒,现在暴露出来的就有两个关系户,其他没暴露的不知还有多少。
他们这些普通人能从关系户手上抢到这份工作吗?
有人心灰意冷,也不排队了,转身就要走。
旁边的人忙叫他:“哎,下一个就到你了!”
要走的人冷声道:“还有什么可面试的,都已经被关系户内定了,走个过场而已。我们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白白浪费时间!”
其他人听到他的话,也不由得义愤填膺起来。
既然要内定,为什么要搞面试选拔,这不是耍人吗?!
好几个人也从队伍中离开,临走前对着饭店大门啐了一口。
“呸!不要脸!”
更多的人踟蹰不定,既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但也不愿成为被戏耍的陪客。
走,还是留?
交头接耳中,一个年轻女人站了出来,走到饭店门前,敲了敲门。
面对来开门的服务员,她哑着嗓子说:“我有话要问老板,这次面试是不是走过场,是不是已经内定学徒人选了?”
周遭的窃窃私语一停,安静的环境衬得年轻女人的话语格外响亮。
服务员也是个女人,听到对方的话,她微微一愣,再看看等待回答的面试者们,扬声道:
“等一下,我去叫老板,请她亲自和大伙儿解释。”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你怎么不答?是不是心虚?”
有人附和着说:“对啊,你是不是不敢说?你们饭店招人是不是有内幕?”
“行了,别为难人了,她就一打工的,你让她说实话,这不是砸人家饭碗吗?”
“你别走,倒是说句话啊!”
女服务员没有被这些人的话吓到,沉静地说:
“我只是个服务员,即使我告诉你们‘不是过场,没有内定’,你们也会怀疑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不如由老板来说,我相信会更有说服力。”
不知是不是被女服务员的话说服了,众人不再喧哗,默认让她去叫老板。
女服务员冲年轻女人点点头,说了句“你稍等”,正要开门进去时,大门却先一步打开。
贺明珠站在门口,看向田润花,问道:“润花姐,你没事吧?”
田润花摇摇头,微微皱眉道:“小老板,他们想问……”
贺明珠止住了她的话,说:“我在里面都听到了。”
田润花出去后迟迟不回来,外面的声音一波大过一波,贺明珠暂停了面试,亲自出来看看情况。
年轻女人上前一步,问贺明珠:“你是这家饭店的老板吧,你能不能和大伙儿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场的会有两个关系户?这次面试是不是走过场?”
众人皆静,都等着贺明珠怎么回答。
贺明珠看了一圈人,带着笑说:“我这个老板怎么没听说,我们店里要招关系户啊?”
虽然外壳还是个年轻的姑娘,但换了瓤子后,贺明珠看起来很有压阵的派头,冷静又镇定,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极强的信任感。
贺明珠的语调轻松,缓和了现场紧绷的气氛,面试者们不由得放松下来,没有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名声在外的年轻老板,但却意外地愿意去相信她。
有人喊道:“你是老板,你当然希望自家店好。可厨师和你不是一条心,这俩关系户就是厨师家里的。”
曹家的外甥和冯家的侄子被人群排挤在外,孤零零的两个人,在空地上格外显眼。
两人自知闯祸,引起了众怒,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贺明珠随意看了他们俩一眼,对众人说:“我相信我们店里的两位师傅,他们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更不会滥用职权、招聘关系户。”
有人不信,说道:“贺老板,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能确定你们店的厨师就没有私心?要知道政府还有贪|污犯呢!”
贺明珠并不生气,笑眯眯地说:“这个很简单啊,我可以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她扬声把屋里的冯解放和曹全安叫了出来。
冯、曹两个老头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中忐忑不安,直骂自家大儿媳/老婆子不做人,自己都明确拒绝了,她们还背着自己整这出幺蛾子。
他们本来没脸出去见人,更没脸面对信任自己的贺老板,心中连辞职的话都想好了。
但没想到,面对众人的质疑声,贺明珠居然选择了相信他们。
相信……
多沉重的一个词。
年少无知时很容易将“相信”两个字说出口,可年纪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就很难对别人说一句“相信”。
有时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又何况是别人呢?
可贺明珠相信他们。
她不是不知时事的傻姑娘,相反的是,贺明珠的岁数虽小,却有种超脱年纪的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有一颗赤诚的心。
只是一句简单的“我相信”,就让两个老江湖心中一酸,随后涌上来的便是汹涌澎湃的“士为知己者死”的万丈豪气。
因此,当听到贺明珠叫他们出来,冯、曹二人毫不犹豫地就走了出来,暴露在众人怀疑、不屑、轻蔑、鄙夷的目光下。
有人压着声音骂:“两个无耻老货,欺负贺老板面嫩……”
“年纪挺大了还不要脸,老的小的真是一家子坏种……”
听到这些窸窸窣窣的骂声,冯、曹两位老师傅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两人看向被人群围在中间的两个“关系户”,气得鼻子都歪了。
就是这两个蠢货,当着面试者的面炫耀自己是关系户,没当场被群殴算他们运气好。
要不是现在人多,老板也在,冯曹二位现在就想撸袖子上去抽他们一顿。
贺明珠拍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这两位就是我们店里的厨师,来吃过饭的人可能见过他们,这次招学徒也是给他们两位招的,由师傅们自行挑选学徒,我不做干涉,仅提供一些建议。”
众人不明白贺明珠说这话的意
思,这不是坐实了厨师有权决定学徒人选,面试通过与否都在他们的一念间吗?
就算想招关系户,也就是两个老厨子一句话的事,老板还要怎么解释?
在众人猜疑、不解的目光中,贺明珠冲曹家的外甥和冯家的侄子招招手,让他们过来。
两人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贺明珠和蔼地说:“你们找的关系应该就是两位师傅之一吧。我有一个主意,如果你们能认出是哪位师傅介绍你们来当学徒,我就额外增加名额,让你们可以作为计划外的人选来上班。”
听到贺明珠的话,两个关系户先惊后喜,而其他人就出离愤怒了。
“这是搞什么?!”
“刚刚说得那么好听,不还是要招关系户吗!”
“哼,这店全靠厨师撑着,要是没了这俩老厨子,我看过不了一天就得关门!”
“不能得罪厨子,就得罪我们是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什么老板,不过是徒有其名!”
人群哄地吵了起来,有人去拉年轻女人:“走,没必要待在这儿,太欺负人了!”
年轻女人却说:“我不觉得老板会是这种没有原则的人,先等等。”
两个关系户此时顾不上其他人是什么看法了,喜不自禁地凑上前,开口就要指认自己是托了谁的关系。
“我是曹师傅介绍来的,曹师傅……”
说到这,曹全安小舅子的小舅子的外甥忽然卡了壳,眼睛在两个老头之间犹疑不定。
“曹师傅就是,是……”
他左看右看,瘦老头冷冰冰地盯着他,胖老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自己人。
到底哪个才是曹师傅……
看到他迟疑的动作,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并意识到了什么。
曹家的外甥头上冒出了汗,他是真没见过曹全安,光从家里大人口中听过几句只言片语,只知道这人脾气差,不好说话,出了名的没人缘。
可现在他面前站着两个老头,看起来脾气都不好,都不像是人缘好的。
人群中,开始有人嘀咕:“他该不会是不认识人吧?”
“不至于吧,托关系当学徒,总不能师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是不是假的关系户?”
隔着双重小舅子,他家和曹家完全没走动,连门都没认过,压根就不知道曹全安长什么样。
曹家的外甥急得脸都红了,一双眼睛在两个老头间来回转,指望对方给他点儿暗示。
家里不是说已经和曹老头说好了吗?怎么他都没反应?
贺明珠催促道:“快点,其他人还等着呢,再认不出来就算你输。”
曹家的外甥一咬牙,指着冯解放说:“就是他!他就是曹师傅!”
一旁围观的田润花急忙将脸转过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曹全安铁青着脸,冯解放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轮到冯家的侄子,他毫不犹豫地指着曹老头说:
“这是冯师傅,我二姨的公公,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面试者中,有人之前来过煤矿人家吃饭,听到两个关系户的话,忍不住说道:
“一矿的厨师不是姓冯吗?挺瘦的一个老头,我应该没记错啊。”
旁边有人附和:“是没记错,冯师傅的小炒做得一绝,我们家每次来吃饭都要点。”
即使是反应最慢的人,这会儿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所以那俩关系户压根连正主都不认识?这叫什么事儿啊……”
在众人瞩目中,贺明珠笑眯眯地揭了盅。
“全错!”
两个关系户的脸刷地一下就变白了。
“我向各位介绍一下,左边的是一矿店的厨师长,冯解放,冯师傅;右边是分矿店的厨师长,曹全安,曹师傅。”
这下事情全部清楚了。
所谓“关系户”不过是打着冯、曹两位师傅的旗号,实际上并不认识他们本人;两位厨师也从来没答应过要招他们当学徒。
一场纷争消弭于无形中,经过这一场风波,面试者们更积极地去表现自己,希望能留下工作。
毕竟老板亲自认证没有抢名额的关系户,要是再不好好表现,岂不是浪费了这次机会?
最后定下的学徒中,一个是年轻女人,另一个是憨厚大个子。
曹全安原话是“我就喜欢没心计的老实孩子”,带着大个子去了分矿。
冯解放则挑了年轻女人做学徒,看中她敢于当场站出来质问老板的勇气。
年轻女人名叫杨冬梅,十五岁的时候响应中央号召,去北大荒插队。
当时北大荒还是一片荒原,没有被改造成如今的东北粮仓,知青的生活非常艰苦。
有时候知青点断粮,他们就偷着吃喂马的豆饼,粗粝而难以下咽。即使这样,还是填不饱肚子,经常饿着去山上伐木头。
由于当地冬天极端低温,加上缺少保暖衣物,杨冬梅的左手小指被冻掉一截,脚趾也缺了几个。
不过在东北的冰天雪地中,她性格中坚韧的那一面显露出来,再苦再累也不抱怨。
在她和战友的奋斗下,十年时间,北大荒变成了北大仓。
后来知青农场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她也返乡回城,但同一时间内回城知青太多,落实了户口和粮食关系,没能落实工作。
杨冬梅不愿意在家闲着,四处找零工,干活挣钱。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但由于她手上有残疾,介绍给她的对象多多少少也有些问题,不是家暴打跑了老婆,就是老婆难产死了,家里五六个孩子急等着有人来带。
杨冬梅有傲气,不愿意依附男人生活,更不愿意做家庭的奴隶。
她一边打零工,一边找正式工作。
当煤矿人家招学徒的消息传来,她立刻就前去报名,并早早来到面试现场,最终成功成为一名有着稳定工作、每月挣工资的学徒。
有人不理解冯解放为什么要招一个年轻女人做学徒,一些被刷下来的人心有不甘,故意传了些恶心人的话。
冯解放对贺明珠说:“厨师是个辛苦活儿,没点儿毅力坚持不下来。我年纪大了,不想培养到一半,徒弟受不了跑了。小杨是位很坚毅的女同志,我相信她能坚持下来。”
贺明珠认可他的话。
女人天生更能忍痛,女人天生也更能忍耐。在严酷环境中,有蛰伏下来以待春暖花开的残酷毅力。
所有关于某个职业不适合女人的话,不管是厨师,还是后世的程序员,都是扯犊子。
没有不适合某个行业的性别,只有不适合的性格。
贺明珠相信,在未来,这位缺了根手指的女厨师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1983年8月,随着“严打”的开始,在从严从重从快的指导思想下,矿务局召开了公审大会。
这次公审的对象是通缉犯洪某,这是他被逮捕后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